第三十二章 主神:撈不動,真的撈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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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已經走過了半夜。

  站在最為臨近窗邊的一塊陰影之中,黎昀依舊在靜靜地盯著下方的動靜。

  非常有趣的一點是,到目前為止,他已經確定了頭頂上的這輪血月顯然是額外具備著某些先前尚未留意到的,不符合常見物理的性質。

  ——例如,無論是從大廈的哪一個方向的窗口往外望,如今都能看到那片血色光芒以一種近乎明媚的正光照下來。

  考慮到這輪「月亮」實質上應該一直在運動的情況,但相較於下方這片大地而言,它似乎沒有明顯的「角度」之分。

  只是從最初的淡紅色開始,到現在這種已然猩紅欲滴,血色沉沉的可怕月光,偏偏似乎又能夠被幾乎任何死物輕易地遮擋住其效力,而非像是正常的光波那樣,有著較為直觀的傳播散射影響……

  正在思索著,聽到了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略略回過頭去,看著臉色已經非常難看,慘白里透著一股不正常的紅色,眼睛也是半眯著,但至少人已經清醒過來的「老李」。

  黎昀也是搖了搖頭。

  「你這狀態,最好還是先繼續休息休息。」

  他倒不是擔心這位資深者當場垮了,只是單純考慮到萬一對方再搞出點什麼意外來,最後當場變成外面那些東西,那就比較麻煩了。

  「李兄弟,倒是多謝你了。不然我估計這回就栽在這兒了。」

  誰料到對方開口就是一句道謝,分外客氣,倒是讓黎昀稍微有點意外。

  果然,也沒有誰是真的傻子。

  「不必太客氣。」

  過多的解釋,有時候反而是欲蓋彌彰之舉。黎昀自然也不會有在這一點上深究下去的意思。

  眼看著「老李」那死活眯著眼的樣子,也知道後面的那對眼珠子有多紅,推了推眼鏡,青年主動換了個話題,「有什麼事嗎?」

  李慶之倒是猶豫了一下,對方這根本不接話的反應,先前醞釀的說辭一下就大半都作廢了。

  頓住幾下,他這才開口,「我剛才也看了一下外面的情況,那些東西越來越奇怪了。保險起見,我們是不是考慮先往上面再爬幾層?」

  感受著周圍那幾道看似不在意,實則耳朵都已經豎了起來,悄然間投過來的目光,黎昀也並沒有太多反應,「你的擔憂是對的,但恐怕不行。」

  他自然能理解這位「老李」,還有周圍這些新人遊客們的心情。

  畢竟相比之下,黎昀才是眾人中看得最為清楚的那個。

  ……到了現在,伴著月光中那越發深刻的血色流溢,在這愈發妖異的光芒鋪天蓋地的照耀之下,外面的狀況顯然也越發「沸騰」了起來。

  那些沐浴在濃厚月色,又或者說血色之下的形體,正在進一步地發生著堪稱可怖的劇變。

  原本或許還能勉強分辨出幾分原型的輪廓,此刻已經徹底步向了難以理解的方向。

  伴著超乎血肉生命想像力極限的瘋狂扭曲、拉長、膨縮……它們甚至是轉變向了一種種堪稱「不可名狀」的怪誕姿態。

  那是連人們最深的噩夢中也沒有出現過的恐怖之物。

  有的怪物剛從樓房間跳下來,看得出那層皮下面,明顯是有「東西」在瘋狂延伸增殖。

  而後不到半分鐘的時間裡,就生生撕裂了已然陷入異常乾枯的舊皮囊,帶著鐮足的長肢就此在空氣中舒展開來,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

  也有些四肢伏地,在短暫的廝殺勝利後,正抓緊時間瘋狂啃噬著身旁那些已然倒下「同類」的怪物,同時又有細長的,如蠕蟲一般的細管狀物從它們皮間伸出,不停探出頭去,貪婪汲取一旁地面間大片流淌的鮮血。

  這一刻,任誰也能看出它們對於這鮮紅之物的那份極度渴望。

  伴著這生吞活剝,不留餘力的「獵食」進補,連片的細密骨刺不斷從其脊椎,關節等處暴突而出,森森反射著那幾如從天空中傾倒而下的血色之光;

  甚至一些分明已經死去的怪物,那些遺留下來的殘破頭顱、肢體乃至於腹腔依舊在迅速開裂,伴著血肉隨之大面積異化,看起來就如同腐爛的大朵向日葵,亦或成片捕食海螅之類事物的結合體。

  但而從那些「創口」間主動探出頭來的,則是不斷顫動的嶄新器官,乃至於布滿利齒的吸盤口器……


  生和死的界限,隱約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而這無休無止的畸變,已催生出了更為極端的殘暴。

  在這些再看不出多少自然生物痕跡的「生命」之間,相互撲殺的舉動已不再是間歇發生,而是變成了最為直觀的癲狂主題。

  事到如今,幾乎任何出現了明顯移動跡象的物體,哪怕僅僅是是同類破碎飛起的殘軀,都足以瞬間引爆那份最原始的殺戮欲望。

  看得有人微微皺眉。

  事實上,除去它們相互間的血色廝殺,包括「吞噬」這一行為,如今也變得愈發怪異。

  地面當中一些堪稱奇行種的怪物,如今在他看來,已不再是單純為了「進食」,而更像是在……捕獵與融合?

  那些似乎戰鬥欲望相對並不那麼強烈的奇怪東西,幾乎是以一種來者不拒的架勢,將剛撕扯下的各路殘肢斷臂紛紛胡亂地塞進自己身體某處的裂口,亦或莫名張開的創傷、腔室里。

  伴著這些外來的「零件」即插即用式的迅速融入了其中,越來越多的血色便自然一同匯聚向體內。

  而同時伴著體表間那些似乎具備著某種「催化」作用的血光大幅度照耀,最終,便導致它們的整副軀體都開始產生了某些極不穩定的膨大和畸變。

  ……黎昀能夠看到,那些臃腫蠕動的血肉之中,有的部分甚至是一邊在生長,一邊在自行腐爛。

  而其中當下最為龐大的兩三隻個體,已經逐漸在這個過程中「膨脹」到了有數層樓之高,從遠處看去,就仿佛是一座由無數屍塊勉強拼湊起來,還在不斷蠕動重構的恐怖聚合體。

  一種……活著的巨物。

  即便是從八樓上往下看去,也能感受到其中那種正慢慢逼近的體型「高度」。

  也怪不得眾人都紛紛不安了起來。

  但無論如何,尖哮也罷,嘶鳴也好,骨骼摩擦,血肉衝撞,皮殼破裂之聲,甚至於那些渾身上下每一張「大口」都仍在瘋狂尋覓新的食物,至始至終都沉浸於那份「吞吃」之舉中的「肉山」,偏偏體內卻發出了發出一種低沉而渾厚的震動,仿佛某種深埋其間的器官仍在運作一般……

  這些混亂刺耳的癲狂怪音之中……

  興許是透過了他人的眼睛,間接看到過天上那隻「血色瞳孔」,同樣或多或少受到了幾分影響的緣故。

  有人如今已能依稀分辨出來,藏匿在這些似乎毫無規律,幾近純粹獸性的嘶吼與異聲之下,那一縷被不斷重複,僅餘下執念般的「吶喊」意味——

  「血啊……」

  「我的血……給我……」

  「……血在哪兒?血……」

  這些早已失去理智,徹底淪入瘋狂與痛苦深淵的可悲之物,即便是死去之後,殘存在身軀中的某種本能,卻依舊驅使著它們哀嘆追逐那不可企及之物。

  無休無止。

  直令人幾分毛骨悚然。

  ……收回目光,側目掃了一眼旁邊的資深者,在對方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反應中,確認了其要麼是聽不清下方的聲音,要麼聽不懂那些「話語」。

  黎昀點了點頭。

  總之,既然這位「老實人」看起來暫時還沒有進一步「觸雷」的意思,這本身多少就還算個好消息了。

  但保險起見,還是得安撫一下這些人的心態。

  「……老李,你要知道,我們現在還能在這裡躲著,多半是因為這裡的『主人』還沒有理會我們的意思。」

  眼看著眼前這傢伙依舊一頭霧水的樣子,他攤開手淡淡解釋道,「當客人還是有點自覺比較好,離主人家太近,可就有點不禮貌了。」

  「兄弟,你在說什麼啊?什麼主人不主……」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這位引導者嗓子裡發出的聲音半道便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困惑中帶著幾分明悟,乃至於難以置信的神色。

  「嗯,你之前應該也發覺過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

  「畢竟,別看下面這些東西鬧得歡。」

  「可真要說起來……一座城市裡,究竟什麼地方才是天上那輪月亮照得最透,幾乎可以說是毫無遮掩的位置呢?」

  聽到眼前青年這一番話,整個人幾乎都快要繃不住了。


  連著眼皮都鬆開來,露出了那一對紅色眼珠子的資深者,偏偏此刻卻是一副吃了個死孩子般的複雜神情,「你的意思是……我們頭頂上……」

  用手指往上指了指,他甚至連聲音都主動放低了下來,活像是特務在交接信息一般。

  「沒事,不必這麼緊張。」

  反倒是看他這副模樣,黎昀頗為貼心地主動寬慰了幾句,「因為緊張也沒用。」

  「別人主人家現在多半也在曬太陽呢,哦不,應該叫做『曬月亮』才對。所以才沒功夫理會我們這些從指縫裡擅自溜進來的小卡拉米。」

  「但萬一別人真有起床氣,你這種時候去打擾,就顯得不太識趣了,對吧。」

  「啊對對對對,我們還是別上去打擾人家了……」

  頭點得跟搗蒜一樣,連連附和,但還沒過多久,這位資深者就又回過味兒來。

  「可也不對啊老弟……就算上面真有什麼活物,你怎麼能肯定那是跟外面這些東西同類的玩意兒呢?萬一是有人呢?有活下來的人跟咱們一樣,躲在這黑漆漆的大樓內部里呢?」

  即便是正處於幾分客觀意義上的「腦殘」狀態下,但他畢竟也只是思考能力降低了,而非變成了白痴。

  只是聽到這話,正在觀察窗外的青年便再度回過頭來,默默盯住了他。

  那張戴著眼鏡的臉上分明什麼表情也沒有,但不知為何,李慶之似乎就是隱隱從中感覺到了某種「看,這就是沒腦子的傢伙」的淡淡古怪意味。

  呃……應該是錯覺吧?

  心裡正這樣僥倖心理的自我安慰著,他就聽到對方重新淡漠開口,「這座城市裡幾乎沒有看到鳥,而從下面這些東西的情況來看,被這種月光照耀後的生物會出現明確的異變,甚至初期還會保留一定的原生物特徵,但並不會導致死亡。」

  「那麼,那些變異之後的鳥,又哪兒去了呢?」

  「難道是被下面這些匍匐於大地間的東西給原地起跳直接蹦到空中,當場抓住給吃了?」

  眼見著對方做了一個「頃刻煉化」的手勢。

  「這座廢墟城市中沒有鳥,就意味著它多半是一個『禁飛區』。除去我們白日裡尚未發現地面威脅的考慮,也就是說,比較大的概率,是當高度達到一定範圍後,空中存在著某些令被這種血色月光照耀之後的飛鳥都基本盡數死亡,亦或不得不主動離開這座城市進行避讓的『因素』。」

  「而除去參考自然界中,那種存在著一頭『猛禽之王』將此地作為『領土』,這種我們一旦遭遇,便基本絕無任何逃離及生還可能,根本沒有討論價值的特殊情況。」

  「我更加傾向於,這座城市裡的高處,有某些限制了那些血色變異鳥類存在的東西。」

  「……而相比之下,這廢墟城市裡如今還算得上有高度的位置,主要也就是這麼些還未倒下的大廈了。」

  那副黑框眼鏡間映著一線窗外的血光,令人甚至看不清位於其後的眼神。

  「我承認這本質上依舊是單純的推論。你要是不信的話,也是情有可原。但至少在這種初來乍到,還不清楚情況的時候,我們最好就還是不要隨便節外生枝了。」

  說到這裡,看到這位資深者臉上已經慢慢掛起的幾分明顯的迷茫神色,知道他如今的思考狀態確實不佳,面前的青年終於搖了搖頭。

  「……在夾縫裡求生存,不用腦子可不是什麼好事。你還是先去休息一下,別太昏了頭。」

  「……好吧。」

  聽著對方明確下了逐客令,亦不便拒絕這份「好意」,李慶之也只能答應下來,一邊忍著那份昏沉,回想著剛才所聽到的話,一邊走回了一旁的牆邊坐下休息。

  亦沒有再過多理會這正處於受創狀態下的傢伙。

  抬頭望了一眼頂上爬著大片灰霉的天花板,眯了眯眼,黎昀也只是回過身去,繼續觀望著外面的形勢變化。

  正如他方才所說,自己這一行人目前的任務狀況,無非就是「夾縫裡求生存」而已。

  這種看似不需要任何直接戰鬥便能應付過去,直接拖過三天便能通關的局面,實則是踩了任何一個試探信息不足的「暗坑」,就有可能當場翻車。

  黎昀目前基本能夠確定,如自己和「老李」這種精神潛質已然有超於常人的個體,多半也是主神故意安排進入眼下這種新人試煉任務之中「帶隊」的。


  因為在少數信息興許會有著延遲獲取,甚至可能整個臨時小隊中都沒有一個在具體動腦子的傢伙的麻煩情況下,單憑「直覺」和感知能力,無疑也可以試著彌補上其中的一環。

  和「老李」那半吊子的「念動力」不同,黎昀當前的精神力雖然也分外薄弱,但畢竟那種投射而出的「質量」相對依舊較高,尤其在敏銳性這方面,相較之下,更是不知道甩開對方多少距離。

  在一開始結合推論,以及那點被「注視」的異樣感,意識到這些高樓大廈之中多半有古怪後。

  故意放慢了上樓速度的過程中,一邊確認身周環境的安全性,他便一邊保持著一點隱晦的精神感應向外探尋。

  果不其然,當抵達眼下的八樓後,這份精神力模糊所能觸及的邊界,也即是穿過了六七層樓體的高度,在約莫十四五樓層左右,他便感應到了一點模糊的差異。

  更上方的空間中,有一股分外旺盛的「生命」信號已經不知不覺中輻射了出來,甚至還帶著與外面那種紅色月光幾乎七八分相似的那種氣息。

  在勉強延伸確認了至少往上到大廈十六七層間,這種未知生命意識的模糊波動都一直存在,幾乎是占據了他所能模糊探查過的每一處空間後。

  黎昀便知道,上面多半是不能去了。

  從考慮到血月的影響角度來說,那甚至可能是個占據了十四五層以上,也即是整座大廈上部大多數空間的超巨型異類生物。

  即便不能確定對方的具體感知範圍,而這座廢墟城市中其他的類似大樓內又是否也是如此情況。

  但他很清楚,這種情形下,即便是像老李這種可能走到十三四層的近距離下才能感知到幾分異樣的「半桶水」,無疑也是可能迴避這種暗藏「天坑」的關鍵。

  倒不如說,也只有黎昀這種了解相關運行機制的「內部人員」,才能夠明顯的看得出來——

  在客觀執行部分預訂的「篩選」標準,已明顯不便繼續下調新人試煉難度的情況下,主神便唯有從挑選更為合適的人員搭配下手,甚至設置了所謂的「引導者」老人參與其中,以求進行「放水」的那份模糊意圖……

  就跟某些大學期末考試後終於忍不住發出怒吼聲,卻又無可奈何的任課老師一樣,它是真的已經儘可能在「撈一把」這些形形色色,參差不齊的新人遊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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