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樓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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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已經明顯開始暗了下來。

  雲間最後小半邊灰藍的光暈,正掙扎著緩緩垂向那已然模糊的地平線下方,伴著邊角上一抹黯淡的稀薄紅邊。

  當一行人拖著越發沉重的雙腿,沿著主幹道穿過街頭叢生的野草,緊趕慢趕,終於也在這時候抵達了一處就近選擇的大樓之前時。

  肉眼可見的,幾乎每個人胸膛如今都在劇烈起伏。

  幾個小時水米未進,伴著短暫間歇休息的長時間持續行走,顯然對於人類體能有著極為明顯的劇烈損耗。

  大口呼出的白氣,迅速消融在了已然帶著幾分寒意的暮色里。

  眼看著新人中包括那個中東人,南亞裔少年等在內的幾人甚至都已經臉色透出紫紅,喘得極為厲害了。

  雖然同樣也是在不住喘息著,但情況明顯要好上不少的李慶之正準備開口原地休息一會兒,等調節一下狀態再說。

  他倒是看得清楚,四周相對顯得頗為「低矮」的房屋與廢墟之中,唯有面前這座龐大的陰影沉沉地壓了下來,但也只有湊近了才能發現,大樓連片的寬闊牆體上,如今也是布滿了斑駁的厚厚污漬和雨水沖刷出的深色痕跡。

  野草和藤蔓從人行道的裂縫中鑽出,已然爬滿了建築物低層之處的外牆。

  眼下這裡似乎是沒什麼人類活動的跡象……

  但也絕不容掉以輕心。

  畢竟到了這時候,每個人都能清楚地留意到,大樓底部處這一扇掛著塊被污漬遮住了英文名標牌的門面間,應該是以類似強化透明玻璃材質修建的厚重大門,如今卻只剩下了扭曲的金屬框架,和其間零星掛著的尖銳碎片。

  就連上面那套本應分外堅固的機械門鎖,也同樣帶著分外不自然的,明顯是源自暴力之下強行扭曲變形的陳舊痕跡。

  以及,在經過漫長時間後,不鏽鋼材質的「傷痕」間亦已隨著風雨漸漸攀上的大片鏽蝕跡象,甚至有無孔不入的細微苔蘚紮根了進去。

  這就顯得有點令人心裡發慌了。

  畢竟,眼前這門面虛掩,包括門鎖上留下的陳舊痕跡,看來顯然當初也是被暴力肆意破壞過,偏偏內里幽幽,不知道究竟有什麼在裡面的大樓內部……

  在建築內部甚至比眼下的街上還要昏暗的情況下,是真的讓人不敢輕易踏足進去。

  相對而言,「畏懼黑暗」這一條規則,是深深寫入了大多數生命本質之中的信息。

  只是,有人似乎並不是太能體諒李慶之此刻的這份猶豫考慮。

  回頭望了望遠處那片即將沉入夜幕的昏光,在長時間的行走中,那位呼吸似乎同樣變得幾分疲憊起來的青年,此刻忽然扶了扶眼鏡,仔細盯著天邊端詳了一陣子。

  等到再回過神來,這傢伙便迅速蹲下身來,手腳麻利地卸下了肩上那個依舊粘著不少飛灰的長條背包。

  動作平穩流暢,絲毫未受身後那些混雜著疲憊與疑惑的目光影響。

  背包拉鏈在寂靜中發出一道清晰的劃響,有人掀開包蓋,手指精準地探入其中——

  伴著幾聲沉悶的金屬磕碰聲。

  三根沉甸甸的金屬棒球棍被就此從中逐一抽出。

  李慶之甚至聽到身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也不知道是驚訝於這位「拾荒客」的驚人收穫,還是震動於對方背著這幾根一看分量就不會輕的東西,走完了最後這小半程的事實。

  棍體厚重結實,握柄處纏著一圈圈磨損嚴重的黑色防滑膠帶,邊緣不知何時已經泛起發霉的毛邊,透著一股久久未經使用的粗礪感。

  偏偏有人對它們也不是太滿意的樣子。

  「別看了,都是空心的,沒那麼重。」

  隨手將其中一根棒球棍遞給了不遠處的「老李」,一隻留在了自己手邊上,眼看著還有一根多出來的「冗餘」,後方有些人似乎有些意動,上前想要說些什麼。

  出乎意料的,這個青年卻主動將剩下這隻金屬棒球棍拋給了人群中那位身上酒氣已經散的快差不多的白人老頭。

  下意識接住了眼前突然飛過來的東西。

  看著手中的球棍,這個已然顯露老態,體發濃密,一把絡腮鬍須灰白參差,但肩背間仍顯寬厚,隱約可見曾經魁梧骨架的老人驚詫地看了一眼對方,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喘息著道了聲謝。


  再沒有多理會的意思,有人隨後便合上背包,拿起地上那隻棒球棍,仿佛只是完成了某道理所當然的準備程序。

  整個過程中,黑框眼鏡後的那張面孔亦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唯有鏡片間倒映著那扇被暴力破開的大門,冷靜得令人莫名心安,又隱隱發怵。

  「老李,走吧。再不進去,等會兒天可就真黑了。」

  率先一腳踩上台階,這人還淡淡地側過頭招呼了一聲。

  他還怪有禮貌的嘞!

  看了一眼手上這足足有過手臂長,明顯要比自己兜里那把從不知道哪一間屋裡搜出來的小水果刀要好用的多的金屬球棍,李慶之也是臉色有些陰晴不定地變了變。

  「走!我們先進去!」

  很快,他便下達了指令。

  ……

  此刻已然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面,黎昀一邊適應著手裡這隻剛到手不久的金屬棍,一邊左右打量著樓體內部的環境。

  這棟從外面來看至少有三四十層樓體高度的標準商務大廈,設計之初的建築強度乃至綜合標準要求,顯然就並非街邊那些不過三五層的普通住宅所能夠相提並論的。

  即便是在潮氣較重的底層,除了霉斑與四處攀附的藤蔓幾乎覆蓋滿了坑窪不平的牆面之外,建築內部也並未顯露出多少結構上的明顯損傷,牆體依然厚重,立柱未見倒塌。

  這就很好。

  唯獨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腐臭味道,卻實在的令人感到不安。

  未做過多空間分割處理的一樓大廳中,進門不遠處的電梯門已經同樣扭曲了起來,那兩扇明顯是經受過巨力撞擊的中空金屬門,幾乎是以一種最為直觀的方式從中彎折了小半進去。

  也不知道當時是發生了什麼,才會形成這種攻城錘撞擊般的結果。

  黎昀從扭曲的金屬縫隙間朝內望去,這陰暗深邃的電梯井中,轎廂內部似乎殘留著一些髒污得已然分辨不出大致原貌的痕跡,從地面蔓延到側壁上,連同幾根半枯的藤蔓也攀在其間。

  當然,在相關設施早已荒廢的現在,應該也沒有人會蠢到想要強行站進去試一試高層直達的現代化便利服務了。

  沒什麼好理會的。

  反倒是通往地下車庫的標識,一塊大大的「Parking」夜光指示牌就掛在一處幽深的下行通道間,從皮膚間的感知來看,內外交錯的空氣流動,主要便是經過這處已經幾乎完全沒有光照的「洞口」與大廳門口進行的。

  仔細看了幾眼,黎昀毫不顧忌地伸手探入黑暗當中,將兩扇鬆弛的通道門重新拉回原位閉合,又將旁邊地面上如蛇一般盤著的破爛鎖鏈撿起,順便在門上來回纏了幾圈。

  越發幽暗的室內光照環境下,呼吸已經漸漸緩下來的旁人們,大多也已經有些看不清他的動作細節了。

  門一關上,大廳里那種隨時都有風吹過的感覺,似乎立刻就弱了一些。

  偏偏察覺到李慶之的眼神還在往剛剛堵上的這處通道門上瞟著,準確的說,是在盯著上面的那條足有兩三人長的鎖鏈。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黎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行了老李,別看了,就讓它鎖著吧,這鏈子可沒你手上那東西好使。」

  「你又沒用過,你怎麼就知道不好使了……」

  顯然是有些不太認可他的話,但「老李」嘴裡嘟囔的聲音還是越來越低,幾分不舍地從那條長鏈上收回了目光來。

  這時候,反倒是跟在後面,方才同樣拿到了一根金屬棒球棍的那個中老年白人突然似乎沒頭沒腦地開口講了一句,「這位先生,他是對的。您要知道,俄邦一年能賣出五十萬根棒球棒,但卻只賣出了三個棒球。」

  很顯然,即便是在主神的翻譯功能之下,眾人間的溝通已然毫無問題。但平生里壓根兒沒有接觸過「棒球」這種運動的資深者,此刻完全沒能理解到對方話里的含義。

  反倒是眼前的青年幾分讚許的點了點頭,「這位朋友說的不錯,老李,你要知道,棒球棍在所謂運動界的那點地位,相比於它在冷兵器界的真正地位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

  聽著對方的話語,李慶之也只是翻了個沒什麼人能看清的白眼。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疑似主神用戶的年輕人面前,他總也擺不出那副作為引導者的話事人氣勢,到這會兒,眼看著甚至連這支臨時隊伍里的主導權似乎都快開始易主了……


  都是吃了文化不足的虧啊!

  沒有理會這位心裡暗自發狠出去後要如何努力補課的資深者,青年轉過身去,一手提著棒球棍,一手不經意地兜著袖口,將目光投向了大廳遠處的樓梯口。

  「走吧,這些低層多半是沒什麼留下的東西了,還是先上去看看吧。」

  到了此刻,依舊是開口的青年走在前面。

  幽暗的樓梯中,李慶之發誓自己從來沒如此懷念過自己的手機電筒功能,又或者那種老式的手電筒!

  太特麼黑了!

  即便是有著「念動力」強化,隱隱約約間能夠通過一點精神感應來輔助視覺在黑暗中的觀察,但當真的走進這片深沉的樓梯間時,他還是禁不住地有點頭皮發麻。

  說到底,他也不過才經歷了一場任務世界,只能說是一個剛成為了主神用戶僅僅幾天,每日就是忙著在平台上查看各種兌換,嘗試著和人交流些信息,心態上依舊沒有太大變化的「普通人」而已。

  兌換的這份強化固然能夠改變一個人的生命與精神層次,但卻並不過多的牽涉到具體思想認知。

  事到如今,「老李」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是真的恐怖!

  強忍著腳下黏滑中帶著幾分鬆軟之感,也不知道是踩在了苔類還是什麼東西上,要不是眼下還有著一群人一塊兒勉強往上爬,他是絕對不敢隨便進到這種能讓人幽閉恐懼症都快犯了的鬼地方來的!

  此時此刻,就連樓梯間的一個個呼吸聲,聽起來都反而顯得讓人頗為安心了。

  反倒是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這個傢伙,時不時的棒球棍就在牆面上碰擦一下,「砰」或是「呲」的一聲,讓人有些心驚膽戰的。

  「老弟,你這是在敲什麼呢?這聲音怪瘮人的!」

  「沒什麼,隨便敲敲……」

  樓梯間那種綿長的混響,帶著模糊重疊感的人聲回音,很快便消散了下去。

  短短一二十秒間的爬樓梯過程,等到走出樓道口,再一次感受到窗口間那股外面透進來的隱約光線時,此刻頓時都顯得如此明亮了起來。

  事物往往要在對比之中,才會顯出價值。

  只是,這光是不是……有點發紅了?

  用力揉了揉眼睛,李慶之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先前還沒察覺到,但此刻剛從更為黑暗的樓梯間走出來,伴著短時間內視覺光度的變化,他確實清楚地感受到了——

  外面的昏光,似乎變紅了一點?

  好奇走到了窗邊,這位資深者謹慎地探頭張望了一眼。

  外面的街道上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和進來的時候差……

  不!有問題!

  似乎並非錯覺,隨著某種微妙的變化,這一刻,他隱約感到了那一點環境光照中紅色又「明顯」了一絲!

  下意識抬頭望去。

  這一刻,伴著高空中流雲間的奔涌,漫漫延伸的諸多黑色細痕之間,一點只是顯出了幾分端倪,尚未真正清晰起來的紅影,正在朦朧之後若隱若現……

  不自覺地張大了嘴。

  短短的幾秒間,驚訝的神色已然被定格,伴著那副迅速開始僵硬起來的面容,連同大滴涎水也不受控制地從這位目擊者的嘴角邊滑落下去!

  「草!」

  一個極為含混的粗重音節,就像是從重病者那被痰液堵塞的嗓子眼裡硬生生擠出來的!

  眉心間陡然傳來了一陣極為明顯的刺痛,伴著身軀以一個頗為艱難的僵直姿勢順勢向外歪倒過去,「老李」基本上是整個人都直接翻摔在了窗邊的那一小攤積水中。

  後面那個印度男子見狀,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撲了上去,試圖攙扶住這位「高貴之人」。

  此時此刻,也顧不得對方身上那股令人不願細思來源的濃郁酸臭味了,勉強靠著對方穩住身形,李慶之這才緩慢的重新站起腳來。

  甚至沒有去理會耳邊那道陡然響起,提示著【已獲取部分相關世界觀信息,探索評分加二】的冰冷聲線。

  眾人都能看到,伴著兩行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鼻血從臉上淌下,李慶之的肩頭都開始細微顫抖了起來。

  唯有一個人並未理會這一切。

  短暫的一眼掃過後,黎昀再度闔眼。

  站在靠近窗邊的陰影中,他正面無表情地閉目聆聽著——

  遠處那些常人所難以捕捉到的稀疏嚎叫,野性,癲狂中充斥著劇烈的痛苦意味。

  其中甚至還夾雜著幾聲距離上更為接近的,卻又同樣帶著瘋狂味道的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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