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出門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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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話說回來,這一次出於好奇下的嘗試之舉,確實還是顯得有些心急了。

  沉吟了一會兒,似是感到了幾分枯燥,黎昀索性再不去思考這些東西,只是隨手關上了窗戶。

  出去轉轉,換個心情吧。

  ……

  當推開公寓樓那扇沉重的單元門時,午後的陽光霎時間如潮水般湧來,刺得黎昀下意識地抬手擋了一下。

  ——遠處街道的車流聲、近處樹梢的蟬鳴、隔壁小區傳來的模糊人語,混雜著夏日午後溫熱潮濕的風……

  與屋裡那種安靜的,卻並不多麼流通的空氣截然不同,外界間這種喧囂混雜,溫熱潮濕的感知舔舐著皮膚,幾乎立刻裹挾住了這久未出門的租客。

  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他的確已在這間出租屋中呆了段不短的時日,近期更是一心忙碌「工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此刻重新真切走入到這片開闊得令人恍惚的陽光里,竟從眼底到心頭……都隱約泛起了一層不適應?

  真是有趣。

  淡淡回頭望了一眼背後的小公寓。

  這是一幢三層高的老式住宅樓,外牆漆成淺黃色,但經年雨水沖刷處已露出灰黑的水漬,放在周圍成片的樓屋中,倒也稱不上多麼顯眼。

  三層樓的房子,被均勻地分給了三家不同的住客,屋主一家老小平時生活在最高的一層,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偶爾晾曬出些顏色鮮亮的衣物。二樓應該也是一個附近工作的男性租客,通常只有晚上會聽到有人回來開門的聲音。

  而他現在所住的這一間,便是略微顯得有些陰暗潮濕,但房租相對也最為便宜的一樓。

  幾年前黎昀剛入職時,本就是看中這一點才在洽談後簽下合同,卻沒想到一住就是數年。

  時光匆匆。

  話說回來,仔細想想,這幾年裡,這家房東居然都沒怎麼額外漲過房租,無非就是每季水電抄送的些微區別,其它一切照舊。

  這倒是令黎昀有幾分意外。

  畢竟他腳下這蜀都的地皮,即便還遠不是在靠近內環的區域,但也從來稱不上便宜啊。

  單從這一點來講,這家平日裡大多通過手機聯繫,除了出入時偶爾碰面、點頭之交之外,實際上與租客並沒什麼人情往來的屋主,其實還算頗為厚道的。

  但,細論起來,這裡確實已經不太適合如今的自己了。

  黎昀雖然不太在意這點居住環境的影響,但畢竟考慮到之後的「工作」里,多半會有些需要相對偏僻區域的便利性。

  仔細想想,或許換一個好一些的地方……又或者乾脆置辦一份產業,找一個落腳之處比較好?

  他畢竟還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黎昀當然也不是那隻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

  只是當初出生不久之後,父母便離異了,後來又各自組建了新家庭。於是那個所謂的「家」,便再和他沒什麼關係了。

  作為一個兩邊都不想要,你推來我推去的礙眼小東西,最後還是被家裡一位看不過眼的老人主動帶走。

  黎昀的童年,便是在離腳下這蜀都不遠的山城附近,一處鄉鎮裡度過的。

  後來老人過世之前,將鎮上的房子痛快地立遺囑留給了自家的大兒子,唯一的條件則是要他們一家供養黎昀上完大學。

  ……黎昀至今也清楚記得,病榻上的老人將仍在上初中時的自己從學校里叫到跟前那天。

  那天外面的天氣陰著,屋子裡很暗,躺在床上,渾身上下帶著一股酸臭味的老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口痰一樣,說話都有些含混不清。

  「娃兒……爺爺快要走了,要好好讀書……」

  「莫怪爺爺,這房子不能給你……給了你,那兩個莫良心的,會來搶的……你太小咯,還守,守不住……我跟你大伯說好了,只要你能考上,他們,他們會供你去讀大學……」

  「以後你就莫家了,娃兒,爺爺幫不了你啥子了……你要,要爭氣……」

  「那個煙盒子底下,還有點錢,你拿去吃飯,悄悄的,哪個都不要說……莫要,莫要餓到了……」

  ……當天晚上,老人就走了。

  事實也不出所料的,老人口中的「那兩個莫良心的」,也即是黎昀那對從血緣上來講有些關聯的父母,在男方趕回來和親戚一同料理了老人的後事之後,果然盯上了那點遺產,甚至和兄弟鬧了兩架……


  這些都和黎昀沒有太多關係。

  在將老人送上山後,他在那座新起的土包邊上坐了很久。

  最後洗了把臉,拿著老人屋裡木桌底下,那支老旱菸斗子旁一個平時用來放點捲菸葉子的生鏽鐵皮盒子,連著裡面老人生前省吃儉用,一點一點存下來的那一沓以一塊,五塊,十塊之類的零錢為主的紙幣,共計兩千多塊錢,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回到了學校里……

  後來,他考進了縣裡的高中。

  後來,如同老人所囑咐的那樣,他考進了一所還算不錯的本科大學。

  又後來,他的人生慢慢走上了正軌,即便只是作為一個不斷加班的普通社畜,默默離開故鄉,來到了這個還算繁華的蜀都盡力謀生。

  除了每次過年的時候偶爾會給大伯一家打些錢回去,問候兩聲,偶爾逢年過節,也會坐車回到那座小山頭上,短暫停留一天半天,為老人掃掃墓,上幾柱香外,有人的日子就仿佛一眼能看到頭般,不好不壞地過著。

  不能強求。

  老人家寄予厚望的讀書的確能改變命運不假,但也僅僅是改變命運罷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堅持,除了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並不需要再去考慮其它的事情。

  ……直到此時此刻,再回憶起這些東西來,竟只有一點前塵隨風般的低低嘆息。

  不是不在意,也不是很在意。

  除了印象中最為真切的那間舊房子,那個當初住在屋裡的老人之外,餘下的……似乎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了。

  推了推眼鏡,黎昀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卻並未真正的聚焦起來。

  一邊走,一邊聽,一邊看……

  任由身邊那些川流不息的摩托、電瓶車,響著刺耳的喇叭聲,甚至是無意間擦著他的衣角掠過。

  興許確實是被回憶中的些許痕跡觸動了,又或許是太久沒有出來,還不太適應這份「熱鬧」。

  就在連黎昀自己也沒有在意的片刻走神中,伴著無形的精神波動自然發散而出,那份被主動「封鎖」起來的感知,忽得敏銳了幾分……

  於是,這個短短的瞬間裡,電瓶車的喇叭聲驟然便在耳中被分解開來,形成了一浪浪不同頻率的高低「振動」——

  風聲滄浪,萬音如潮。

  有人甚至能「聽」清這混亂的嘈雜之下,電池間那點微弱的電流嗡鳴,連同騎手衣物的皺褶間相互摩擦的輕微嘶嘶聲……

  老實講,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好。

  他幾乎是眨眼便回過神來,察覺到了自己此刻的幾分「失態」。

  眼耳鼻舌身,五感皆已泛泛而動。

  短暫的一剎那,就連路邊攤油炸食物飄過來的那股濃郁香氣,也不再是單純的混作一團。

  異樣的嗅覺眨眼間便清晰分辨出了混雜在風裡那股濃厚的汽車廢氣味道之中,菜籽油反覆加熱到沸騰時所散發出的油脂香氣,以及其下那股同樣掩蓋不住的焦糊苦味。

  有人甚至能夠細細品味到那被包裹其中,連同花椒被碾碎後釋放的點點刺激性氣息,乃至於鍋底麵粉中麩質焦化的具體程度……

  ——和面時的水分明顯加多了……油就比較過分了,是昨天就在開始用的……

  模糊的思緒下,甚至快於直覺地給出了一點還算中肯的評價。

  當感官已然越過了凡俗的層面之後,這些明明以前黎昀聞起來還覺得似乎挺好的食物……此刻卻忽然間顯出滿是瑕疵了起來。

  尤其那對幽暗瞳孔之中……

  在腳步正路過一家火鍋店門口的這一刻,店裡不少食客們已然喝到正酣,索性抄起啤酒瓶對瓶吹的那股喧鬧聲浪,此刻似乎也不再僅僅是一點簡單的噪音……

  而是無數情緒碎片混雜的海洋。

  興奮,放鬆,看似友好的輕蔑,虛假的逢迎,開了半宿車後的疲憊,醉後吐真言,亦或是故意借酒講真話,酒精被迅速吸收後帶來的些許亢奮……

  細微的精神波動就像是彩色的泡沫,不斷生成又破碎,映照在某位路人的眼角之中。

  他看得清清楚楚。

  ……於是他略略皺起了眉頭。

  就在這份已然過度的感官剎那間便重新恢復到正常人水平,眼前的一切「幻覺」都驟然散去的同時。


  這家火鍋店門前,地上一根不知道誰丟下的碎雞骨頭驟然濺起,以一種似乎極為「輕柔」的力道,卻又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彈向了靠門紙箱的一隻空啤酒瓶!

  這無疑是正常人難以理解的一幕……誰能想到,如此一根中空材質的小骨頭,竟然能打碎一隻啤酒瓶?

  但事實如此。

  墨綠色玻璃質眨眼便在這「微不足道」的撞擊之下破碎開來的瞬間,其中一塊還不到指甲蓋大小的細微碎片,便不偏不倚的直直飛射而出,飛向了靠裡面一桌正在划拳的客人!

  準確的說,是其中某位已然面紅耳赤地脫下上衣,正光著膀子在繼續倒酒的黑胖男人,其手裡那個白酒杯子!

  「砰」!

  某種並不算太引人注意的炸裂聲驟然響起,似乎也只有最近的兩三名客人有所感覺。

  當然,相比於這點不過是精準穿過了人類指縫,碰碎了個透明酒杯,甚至沒有客人真能注意到的小小動靜……

  便遠不及另一隻同樣飛起的完整酒瓶,以那副與其說是飛砸而來,不如說是豁然如同一發老拳般的氣勢利落「轟」在了這黑胖男人的肚皮上來的驚爆眼球!!!

  「噗」的一聲!

  正在和這個黑胖男人拼酒的兩三個朋友幾乎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對方猛然弓下腰去,一副不受控制開閘放洪的豪邁架勢給張口噴了個滿臉滿身開花!

  這不,當場就跳起了腳!

  在場的人中,唯有唯一那位腹部遭受了不知從哪兒丟來的酒瓶「重擊」,正在不分黃的白的,大口往外嘔吐的黑胖男人,隱約聽到了一點不只來自於何處的漠然聲音。

  「……很好,再喝你就可以直接給自己準備棺材了。」

  這猝不及防腰間挨了一「瓶」,眼珠子都快要鼓出來了的傢伙,當然還來不及分辨這聲音是否是自己喝高了的錯覺。

  甚至還沒被旁邊的人扶穩,兩眼乾脆一翻白。

  這黑胖漢子就這樣一邊半痙攣著,嘴裡繼續嘔吐著,然後一頭歪栽進了地上自己剛塑造出來的那一攤爛泥里……

  而火鍋店的門口,又哪裡還有人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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