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年社畜不會夢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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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新書,平行時空,架空世界,如有部分雷同相似名稱,純屬巧合,各位觀眾讀者們懂得都懂,請勿對號入座,謝謝。

  【大腦寄存處】——豌豆射手與毀滅菇輪流值崗中!

  以上一切解釋權歸作者所有。乾杯[]~( ̄▽ ̄)~*

  ——另外,本人當過主神,並非亂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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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人而言,時常會存在一個邊界不甚明確的問題,什麼是夢?什麼是現實?

  夢是幾分虛假的思維活動,是無常變化的浮想聯翩,是神經網絡的構築交匯,是潛意識與情緒中的點點月色,在睡眠的水面上投下了清淺的浮光……與深藏的暗流洶湧。

  夢並不講求邏輯。

  即便現實往往更甚於此。

  可同樣的,也很少有人會在清醒時分不清夢與現實的區別。

  只是,此時此刻,黎昀確實有些不太確定自己究竟是清醒著,亦或……身在夢鄉?

  濤生雲滅,萬象浮沉。

  一輪孤皎明月,清照塵寰間,唯有渺茫的人影踏著暈光,任由漫無邊際的蒼茫雲海飛流,如長潮翻滾,江海漲落之間,一步步遍覽向前。

  長天孤月,雲飛霜煙。

  近乎於本能的,伴著心緒深處那份油然而生的孤寒之感,漫漫雲濤間,有人獨自眺望著那一輪素玉般高懸九霄的浩瀚月輪。雲濤翻卷,天地蒼茫,竟有種世間之大,唯餘一身的荒涼意味。

  月色很美,壯闊淒清,幾乎令人落淚。

  偏偏伴著心底泛起那點「異樣」的深深悵惘,黎昀卻很明白,理論上來講,自己並不該做這樣的夢。

  畢竟,沒有相關記憶印象的情況下,面對著從未親歷過的風景,人類的潛意識內本不應該形成如此細緻入微的畫面。

  依照大學時的選修課程來看,他很清楚,所謂夢的本質,通常只是一種思維發散式的隨機要素相互「拼接」,是大腦在不完全運轉狀況下的模糊聯想映射。

  就像在每個人的夢裡,或許都會有許許多多的片段幻滅如煙花一生。

  但很少有人能同時真切注意到——那些轉瞬即逝的煙花……總也是看不清綻放之時的每一點璨然光焰。

  其中道理也很簡單,因為存在於人類睡眠狀態下潛意識中的朦朧擾動,無論是那份堪稱有限的算力,亦或缺乏的「渲染素材」,往往都不足以將太多細節體現出來。

  人又怎能踏足在雲間呢?

  偏偏鬢髮間傳來了清冷的寒意,如同冰絲遊走,伴著隱約刺痛,如此真切。

  理智已然察覺到了不正常之處,但漫不經心的思緒轉動間,伴著某種難以察覺的漠然,仿佛意識就此悄然分裂,從中流露出了另一份不為人知的考慮。

  直令人悄然無視了這一切。

  就像許多人做夢時所能察覺到的那份事實一樣——夢裡看似反常的一切,對於做夢者而言,都可以是合理的。

  月落萬古間,雲海飛逐,如浪如潮,掩蓋了其中的影子。

  像是徹底遺忘了時間的流逝,連空間的認知也變得曖昧不清,黎昀甚至感覺不到絲毫的疲倦,任誰也不知道腳下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究竟走了多久。

  到頭來,他只是無知無覺般的邁動腳步,仿佛這具身軀早已不屬於自己,在似乎永無止境的路上踏出一個又一個腳印。

  四周的景色凝固成一片模糊的月影,唯有腳下這條蜿蜒向前的雲中小徑清晰可見,可它到底通向何處呢?

  沒有人知道,就連他自己也早已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身周聚散流淌的雲海翻湧逐卷,如同海上永世不息的潮汐,在這一片虛無空瀚間盈落往復。

  唯有那輪孤懸的皎然月色,始終如一,清冷的飛光洞徹霧靄,映照在這迷途的孤影身上。

  ……直至雲霧最濃處,忽有瑩潤玉色浮現,一階又一階,無聲無息地延伸向不可知的深處。

  幾分無知無覺,黎昀只是本能地踏了上去。

  拾階而上。

  一步一步踏過,玉砌天階觸之微涼,卻無半分寒意,倒像是某種沉寂已久的荒涼,在腳下無聲地蔓延開來。

  千百層台階在雲靄中若隱若現,直至盡頭——


  一座斑駁石台靜默佇立,幾分刀削斧鑿的痕跡,灰黯台面分明打磨得分外平整,唯有一道模糊得難以看清的虛影端坐其上,輪廓依稀,看著倒像是個背對的人影。

  「哦,你來了。」

  那確實是個人影,淡淡的打了個招呼,語氣帶著股像是遇到了個老朋友般的熟稔感,卻並未回過頭來,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身形在流動的雲霧中若隱若現。

  黎昀微微一怔,恍惚間,四周翻湧的雲海竟悄然退散了幾分,原本朦朧的思緒也隨之清晰起來。

  「別緊張,這確實只是個夢罷了。」對方輕笑一聲,語氣隨意得像是閒談,「過來坐吧。」

  不知為何,對方的聲線……聽起來似乎有點熟悉?

  來不及多想,甚至出奇地沒有對這份堪稱古怪的待客之道產生什麼懷疑意味,黎昀只是一步步走上前去。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腳下已然靠近了許多,但不知是否黎昀的一點恍惚錯覺,眼前這道看似近在眼前的身影端坐之處,似乎永遠與他保持著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

  分明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遠去天涯——遠得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的厚度。

  ……遠得難以想像。

  這種錯覺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

  直到走近石台邊緣,黎昀才看清——這孤魂野鬼般的獨影面前,竟是一泓靜謐的清波,水天相接處,皓月倒映其中,將整片水面染成銀白色的鏡面。

  對方早已甩下一竿,安然獨坐,任由雲煙垂落,白月覆海。

  那份氣度從容得近乎超然。

  「閣下說這是夢嗎?」在石台邊緣坐下,與對方保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距離,黎昀平淡地盯著那根沒入水中的釣線,語氣里卻帶著幾分探究,「我可從沒做過這麼清晰的夢。」

  以前幾乎從未釣過魚的他,不知為何,此刻卻突然出奇地有了幾分手癢之感。

  「夢裡不知身是客……這當然是夢。」

  像是察覺到了客人的目光,虛影輕輕敲了敲手邊那隻樸實無華,簡陋得如同年幼時孩童們取下新折竹節,費盡心思製成的青翠釣竿,任由平鏡般的水面隨之泛起點點漣漪,一圈又一圈,久久不散。

  「……區別只在於,恐怕並非你夢見了誰,而是你被夢見了。」

  「我被夢見了?這說法聽起來真是有點奇怪……」黎昀略微停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麼,我們認識嗎?」

  「認識,但也不認識。」

  一個模稜兩可的古怪回答。

  偏偏不知為何,明明是面對著一道不知底細的陌生「人影」,卻反常的並未感到絲毫拘泥之處,黎昀只是平靜的搖了搖頭。

  「好吧,就當我是在做夢吧。那麼,這又是什麼地方呢?

  「這裡當然也是一個夢,論起來……也無非是一個有些『特別』的夢。」

  顯然是意識到了黎昀的那份疑惑。

  虛影仍舊只是輕巧地擺擺手,釣竿隨之輕輕顫動,竹節發出纖細的脆響,月色在水面間碎成萬千銀鱗,漣漪層層盪開,映得石台邊緣的苔痕仿佛都泛起了微光。

  「……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覺而後知其夢也。」

  文縐縐地吊了句書袋,凝視著水面間那一盪開便經久不息的痕跡,釣者似乎隱約顯出了幾分無奈。

  「簡單來講,此中本來並非你的夢境,自然也不會是我的夢。倒不如說,我們都只是『恰巧』被夢見的點滴痕跡。嗯……比較形象來講,大概就像是那些出現在電影幕布間的投影。」

  「非要說的話,這裡本是昔日一位大人物舍下的一個夢,便如莊周夢蝶栩栩然,夢中有大千生滅而不識,無分真假,及其恍醒,便是夢盡。」

  那道聲音忽然變得幾分正肅悠遠,仿佛是從水底傳來,遙遙唱了一段經文——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黎昀甚至能夠隱約感受到對方的那一絲嘆息之意。

  「諸行無常,諸相非相,緣起緣滅,空色之外。」

  「縱然只是一份失去了本來面貌的無根之水,無源之夢,但對於那樣印證了大道的人物而言,大千世間,顛倒夢想,也無非一個念頭,一眼之下所見的諸般色相,夢幻泡影罷了。」


  餘音在雲霧間久久迴蕩。

  「故而,即便此間只是遺落的一縷故夢,一絲念想,卻也無所謂『真假』之別了。」

  「對於那樣的大能而言,這自然不過是一縷隨意可棄的夢幻泡影,隨緣而起,因緣而滅……」

  虛影輕輕叩擊石台,古老的岩石隨之發出沉悶的迴響,「可於你我而言,卻是真實不虛的浮生世界。」

  「所以我說,並非你夢見了誰,而是你被夢見了……是『它』偶然夢見了你,所以你才會在此處。」

  「無緣無故,也可以是一種『緣』。所謂緣法,便是如此奇妙的東西。」

  對方的語氣好似真的幾分唏噓。

  「……『緣分』麼,聽起來真是有些玄妙的味道了,可惜鄙人凡夫俗子,大約是不太能領會這些的……」

  下意識扶了扶眼鏡,短暫的沉思後,黎昀的面色間仍舊是神色平淡,似乎不為所動,「那麼敢問,被這樣一個夢所『夢見』了,於我個人而言,具體又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什麼?這倒是個好問題。雖然這一點上,我其實也不能太過確認就是了。」

  聞言,虛影的聲音忽然帶上了幾分笑意。

  「你可知道,對於一個夢而言,能夠決定其根本的是什麼?」

  「無關其它,僅僅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心』而已。」

  話音落下,水中竹竿尾端處突然亮起了一點星火般的毫光,驚起幾縷繚繞遊動的雲氣。

  長竿末端,那粒小小的「光餌」忽明忽暗,在水中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堪堪照亮了幾分眼前這深不可測的湖面深處,隱約望去,可見其中似有無數沉浮的微光,飄蕩起落。

  「非是風動,非是幡動,乃是心動。心有所動,故一念而生大千無有何,此心所在,便是萬象輪轉,諸般生滅之宗。」

  「就像這片水中的倒影一般,它既然夢見了你,你自然便同樣夢見了它,觸動了它。」

  從石台上低頭向水中望去,分明那一點光暈迎著月色,已然照開了湖面間的波光,黎昀卻並未如意料中那樣看到人影面貌,有的只是水下那點搖曳的浮光,清淺蕩漾。

  一片看不見倒影的水面。

  「就算閣下這樣說,可這水中又哪裡有倒影呢?」

  昂首回顧,他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不……其實是有的。」

  一種同樣平靜的語調順勢接過話頭,輕巧反駁了客人的疑問。

  直到此刻,虛淡的影子終於側過頭來,伴著這個過程中那似慢實快,如同撣去紙上塵灰,一點點勾勒出了釣者生動清晰的真形。

  分外眼熟。

  「哦,原來是這樣。」

  黎昀分明聽到自己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嘆息,像是沉重得難以呼吸。

  短短几息之間,霧中的輪廓已再無虛掩之處。

  當面之人此刻廣袖輕垂,星冠下長發如瀑垂落,形姿清雋,衣袂隨展間流紋隱約,便是皮相間也流淌著瑩瑩毫光——並非蒼白,而是一種恍若玉質的瑩潤,仿佛有淡淡月色在肌膚間流動。

  可倘若剝離這種種相去甚遠的細枝末節之處,尋常來看,那確然是一張與掩蓋在鏡片後的某副面孔,幾乎有著七八分神似的容貌。

  只是,一張臉上戴著眼鏡,鏡片上尚且凝著幾分細碎水珠;另一張卻束著道冠,淡淡唱了個喏,執禮手印如抱太極,行雲流水——

  「福生無量天尊。」

  聽著這句話,客人用力眨了眨眼,眉角終于禁不住抽動了一下。

  兩張相似而相遠的面貌,此刻彼此寂然對視,明明從細節到神態都各有不同……

  卻偏偏帶著人生出了一種恍如照鏡般的古怪感。

  那是「自己」。

  一個並非自己的「自己」。

  一道本無由來,也無歸處的余影。

  當看清了那張臉的時候,近乎毫無徵兆,亦毫無理由的,黎昀便「領會」到了這一點答案。

  「真是奇妙……我猜,接下來應該不是什麼都市傳說里的『二重身』,或者『鏡子裡的人忽然想要取代我的位置,我一臉憐憫的告訴他,兄弟別強撐著,上班太累的話咱倆可以輪換』這種俗套劇情吧?」


  對視良久。

  他眨了眨眼,依舊神色平靜,甚至是主動地開口講了句冷笑話。

  「自然不是。」

  縱然那道人周身縈繞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清和氣度,此刻也是禁不住搖了搖頭,幾分啞然失笑。

  星冠間垂落的大粒珠珞碰撞出清越聲響,如同山泉叩石。

  「你應當也能感覺到事實,我不過是此夢之中隨緣的一分倒影,無非因緣顯化,隨緣而起,應緣而滅,故而才會在此候你。」

  似乎確然如此……

  並非空話,隨著「夢中人」被點破一二,就像捅破了一層薄薄的窗戶紙般。此時此刻,伴著某種微妙的醒悟之感,許多難以言明的領會正「憑空」浮現在黎昀的思緒之中,就像是被悄然回憶起來的舊聞一樣。

  但感受著對方言談中那份與自身分明相仿而陌生的微妙之處,他仍舊沒有多話。

  他知道自己或許應當驚訝,卻又同樣似乎並不那麼驚訝。

  對方似乎也並不在意這些。

  「所謂夢者,因心而生,亦當因心去而盡。」

  「昔日此夢為一念所棄,無有初衷,自然便是從未『存在』過。冥冥漠漠之中,卻又因夢到了另一『心』而動,能證示其存世之因,故而顯化於此心中。」

  「於那位不可言說者,此夢已然為『無』,再無牽連,不沾因果。於你而言,此夢卻是『有』,動之一心,能執其中。」

  「現在,它已得到了那一點『心』,便再非過往之貌,而是你自己的夢了。」

  「無非是你碰巧撿了一個好夢,撿了一個大便宜罷了。」

  明明自是一派清曠氣度,可唯獨當眼前年輕道人提起「撿便宜「這樣的說法時,嘴角悄然掠過那一抹看似無可奈何,卻又透著幾分狡黠的倏然笑意,卻比先前誦經時的那股清靜無為之勢,更顯出幾分生動來。

  黎昀看得真切。

  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微微眯起,但略略想了想,他也只是熟練地一個小熊攤手——

  「你不妨把話講得更明白一些。」

  「看來你真是把語文功底都還給了老師了……好吧,那我不妨這樣講,你在路上走了這麼久,可有餓了嗎?」

  「……你這樣一說,好像是有一點。」

  之前還不覺得,直到此刻對面的這道人虛影隨口一提,黎昀忽然反應過來,自己先前似乎是模模糊糊地走了不知多久的長路,大約是該餓了才對。

  念頭方才升起,自然而然的,他的肚子裡便陡然傳來了某種鮮明的「飢腸轆轆」之感。

  一點空虛的抽痛,伴著「餓了」這種清晰而明確的信號迅速甦醒過來,仿佛沉寂多年的鐘鼓被乍然敲響,如野火般一發不可收拾地占據了神經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感知。

  身形一軟,他禁不住捂住了腹部。

  飢餓已然開始壓榨著思緒,令人不自覺地弓起背脊,只感受到一種久違的、近乎原始本能的強烈饑渴感,正順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甚至來不及過多思考,這一刻,當難以抑制的那份對於進食的渴望,幾乎短暫擊穿了人類理智的第一防線時——

  近乎於條件反射般的,黎昀只是下意識回想起了以往加班到午夜時,公司樓下的某家流動攤位上,那一碗放滿了紅油蔥花,熱氣騰騰的廉價鮮面。

  這種腹中空空的時候,任誰也也無法否認,那種大鍋里鹼水面加熱時散發出的氣味,湯麵上漂著的翠綠蔥花,兩三片薄如蟬翼的滷肉……都是如此的令人懷念而心動,仿佛近在眼前。

  不,並非錯覺,那種味道……

  直到一股真切的,熟悉的油香飄進鼻子裡時,黎昀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看著兩人之間,眼前石台間那一碗不知何時出現的,令人分外眼熟的麵條,淺褐色的湯頭,蔥花,椒油,醬料一應俱全。

  感受著那股與雲霧截然不同的,湯麵蒸騰的熱氣撲在臉上的真切濕潤感……

  喉結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可即便飢腸轆轆,頗有食指大動,身體本能地迫不及待要撲上去大快朵頤之感,他也久久沒有說話,反而皺起了眉頭。

  「不嘗嘗嗎?「道人輕輕笑了笑,語氣活像在調侃老友,指頭順勢在碗沿上輕巧一叩,仿瓷材質隨之發出了令人熟悉的脆響。


  也不知從哪摸出雙一次性竹筷,對方一併遞了過來,「再放下去,面可就該坨了。」

  很微妙。

  下意識接了過來,黎昀熟練地掰開那雙筷子,指頭之間,就連速生木刺間扎手的那份粗糲觸感都真實得可怕。

  可他仍舊沒有急著動筷,只是若有所思地頓了頓,「這算什麼?夢裡什麼都有?」

  「也可以這樣說,但我更喜歡稱它為,一念生萬物。」

  「大夢一場,終究唯心所造化,你已成了這夢的那一點『心意』,把握動靜之機,便自然可以隨意動其之形,變化有象。」

  「你的心緒,已經能夠影響這個夢的本身。」

  「就像你心中隱約不解,當局者迷,尋路而來,故而便有了另一個『你』隨緣而現,在此為你解惑;你認為自己應該餓了,你便真的感到了身中空乏,飢火難耐;你的心緒變化,覺得這裡應該有這碗面,於是它也就確實在這裡了。」

  道人同樣分外熟練地攤了攤手。

  「這些所見所聞,實質上都只是囿於你自身見識下所體現出來的一種形勢,於潛意識下隱約體現而出的幾分痕跡罷了,區區小事,倒也不必過多拘泥於此。」

  「但此夢固然失其來歷,斷去因果,不復舊貌。但其本質尤在,位格之高,非同凡俗。一心觀照,念生世界,非真非假,不外如是。」

  「一點緣法,得來不易,你要好好把握才是。」

  寥寥幾句話,卻是分外語重心長,就連那張臉上流露出的神色,也隨之肅然起來。

  看著這張面容相仿的年輕輪廓,思索許久,黎昀才平然點了點頭。

  「……我大約明白幾分了。」

  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擺在自己眼前的那碗尚未動筷的鮮面便悄然消失在了空氣中,隨之而去的,還有那份深切的饑渴之感。

  既然是夢,那自然一切都不是真的,感到飢餓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過幻覺罷了。

  可不知為何,聽到黎昀這句回答,又瞧了一眼石台地面上那隻已然消失不見的面碗原先所在之處,尚且留下的幾分碗底濕痕,對面之人反倒是因此搖搖頭,嘆了口氣。

  「看來是不好說了。」

  年輕道人只是回過頭去,一手探在了自己面前那隻蒼翠竹竿上——

  「我知你仍有質疑,於你而言,夢中所見皆可為假,此乃認知之中根深蒂固的常理,便如那條牽住了大象的細繩。故而許多的東西,此時說來也無用,只有靠你自己去見識,你才能信。」

  「……畢竟,騙別人不容易,騙自己就更難了。」

  那隻蒼翠欲滴的新竹,通體間本已粗略修成了長竿的形貌,卻唯獨尚有一枝青葉未去,此刻被道人從竿上隨手摺下,俯身在湖中一洗,旋即便變了模樣。

  「你覺得夢不真切……可人生來去,生死明暗,蒙昧清醒,終究散盡,又何嘗不是一場大夢呢?」

  像是幾分遺憾,幾分蕭索地感慨了一聲。

  伴著折下那根竹枝這一舉動,短短几個呼吸間,就像被抽走了些什麼一般,對方的身形間忽然又復顯出了幾分淺淡朦朧之處來,甚至於法貌衣冠本身,似乎也逐漸開始褪去了那份真實之感。

  ——眼前的年輕道人,正在一分分變回那個虛無的影子。

  黎昀幾乎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這台邊這無名道人卻也並未再多說什麼,只是甩落其上的水跡,便隨意將掌中已然洗過之物拋給了旁邊的人。

  看那架勢,頗有種不甚在意,棄之如敝屣的意味。

  「這是什麼?」

  手中一沉,下意識地接住了扔過來的事物,黎昀眨了眨眼。

  那是一面半掌大小的古樸小鏡,有如青玉形質,摩挲間幾分溫潤,卻又似玉非玉,唯獨鏡光無華,如同蒙塵許久。

  「這便是你所看見的『夢』了。」

  仿佛宣紙上被水一點點洇開的墨跡,身形越發黯淡下去的虛影低頭望著湖面,幾分渾不在意。

  「你覺得夢是一點虛幻,是種種倒影,如同鏡中之花,水中之月。故而你此刻所見到的這份『夢』,自然便也該是面鏡子。」

  「說的太多,總也無用。不如讓你自己去看一看吧。」


  擺了擺手,石台邊的昏影重新拾起了那支青竹長竿,任由竿身在月色下泛著幾絲幽微的光。

  「該收竿了……」他忽的笑了起來,「無論如何,至少這一次,我沒有空軍,不是麼?」

  平淡的笑容下,那張令人分外熟悉的陌生面孔正在失去形貌,唯獨眼神依舊明亮,飽含著難言的灑脫,意氣……與滄桑。

  唯有長竿高高揚起,猛然在那隻手中彎成了近乎於滿月之形,竹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水下的那粒光餌被肉眼可見的一分一寸生生拉起,曳出點點璀璨的尾跡,宛若某種巨物在水下被遙遙拖住,不得自由。

  伴著湖面間的雲流都隨之劇烈動盪,霧氣翻卷如龍,腳下石台也隨之隱約生出了幾分震顫感來。

  「這是什……」

  話音未盡,黎昀的疑問已被撲面而來的光華淹沒。

  伴著竿頭高高揚起,天上的那盞銀盤眨眼間便如泡影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輪不見邊際的光暈破水而出!

  渺茫月色忽如水銀瀉地般傾下,皎然茫茫一片!

  大湖之中,就此升起了一輪明月!

  ……連帶著簡陋的魚竿之下,順勢勾起了一整片長湖!乃至於一道無邊汪洋!

  霎時間,整片天地好似都被那道騰空的月色牽動,億萬道水浪轟然奔涌而起,懸流長空中,每一股仿佛都茫茫倒映著其間那一輪不同的皎然月相!

  陰晴圓缺,晦朔明暗。

  伴著天與水的界限於此間悄然模糊,月色朗照,波光昏昏,有人宛若立身在一道橫貫世界的鏡面之間,腳下是一片倒懸的星河,頭頂是沉落無際的滄溟。

  一時間,竟然分不清何處是天,何處是月,何處是水,唯有眼前滄浪奔涌,瀚海倒懸,鏡天浮世!

  ——不對,先前懸於天上的月色才是倒影,反倒是湖中被釣起來的……才是那尊真正的皓月!

  他忽得意識到了那份真相。

  盈袖滿照星漢間,逐玉飛光生白夜!

  這位尚未能繼續開口的客人,只來得及仰首最後一眼——

  天光中的那一輪無垠瀚月……正就此乘空而上!

  …………

  光線分外黯淡的房間裡,隱隱約約的呼吸聲忽然一窒。

  陡然坐直了身軀,人影急促的喘息了起來,甚至下意識地仍有幾分茫然抬頭四顧。

  可昏暗之中,唯有褪色開裂的天花板,尚未亮起的那隻燈泡輪廓,以及幾片攀在角落間已然積起了老灰的蛛網,在微弱的光線下若隱若現,正無辜而沉默地與他對視著。

  一聲長長的吐息,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黎昀才啞然回過神來,再度安靜躺了下去,任由腦後重新嚴密合縫地陷入枕頭的凹陷里。

  抓緊時間休息吧,明天業務部的合同談不完的話,還要繼續加班呢。

  一如既往的,和過往中許多個日夜間並無差別的疲憊念頭。

  偏偏直到躺下的這個瞬間,皮膚才終於遲緩地察覺到了存在於指間的那份細微溫差。

  一隻入手仍帶著幾分涼意的事物。

  手機的話,不是應該正在桌上充電嗎?

  思緒中仍舊充斥著幾分昏沉,黎昀只是本能地抓住手邊那件東西,拿到面前模糊掃了一眼。

  不自覺的一個寒戰,連帶著整個人都幾乎僵住了。

  ……那是一面幾分眼熟,色如天青的古樸小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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