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歸來的她
清晨的陽光透過指揮官辦公室的觀景窗，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染成金色。重滅剛處理完一批夜間送來的報告，正準備召集晨會，貝亞特卻推門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套熨燙得筆挺、他很少穿的正裝常服。
「換上。」貝亞特言簡意賅，把衣服塞進他懷裡。
重滅一愣，低頭看了看那套明顯是精心準備的衣服，又抬頭看向妻子，劍眉微蹙：「今天有外事接待？日程表上沒寫。」他習慣了一切按計劃行事，這種突如其來的安排讓他本能地警覺。
貝亞特卻不答，只是走上前，親手替他解開身上那件穿慣了的舊作戰外套的扣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別問，別管。跟你老婆出趟門，去29號星。」
「琉璃星？去那兒幹什麼？那邊的重建報告上周才……」重滅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他看著貝亞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點線索，卻只看到一種強裝鎮定下掩藏的、微妙的興奮和一絲絲緊張。他任由她幫自己換上那身顯得有點拘束的正裝，嘴裡嘟囔著：「貝亞特，你今天是不是……抽了什麼風？」
貝亞特替他整理好衣領，指尖拂過他下頜線那道淺淺的舊疤，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才抽風！乖乖聽話，今天不許問為什麼，跟我走就行。」那眼神里，有嗔怪，有期待，還有一點他看不太懂的、複雜的情感。
一路無話。乘坐高速交通艇從「磐石星」前往「琉璃星」的航程並不長。重滅正襟危坐，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星海，心裡的問號越滾越大。他幾次想開口，都被貝亞特用眼神瞪了回去。
忽然，貝亞特像是想起了什麼，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狹長禮盒，塞到他手裡。
重滅拿著盒子，更是愕然。他翻來覆去地看著，今天既不是誰的生日，也不是他們的紀念日。「這……送我的？」他遲疑地問，心裡甚至掠過一絲是不是自己忘了什麼重要日子的愧疚。
貝亞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更多的是被他這榆木腦袋氣笑的：「美得你！誰說送你了？拿著！一會兒……有用。」她故意賣著關子，眼神飄向窗外，嘴角卻噙著笑。
交通艇平穩地滑入琉璃星的空港。貝亞特看了看時間，拉著重滅走到接駁大廳一個顯眼的位置站定。
「就在這兒，等著。」她命令道，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布置作戰任務，「不許離開，不許東張西望，更不許偷偷處理公務！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她竟真的轉身快步離開了，留下重滅一個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裡像個傻瓜一樣拿著那個莫名其妙的禮盒。
重滅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依言站著。他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港區的飛船起起落落。忽然，一艘流線型的豪華太空客船優雅地駛入泊位，潔白的船體在琉璃星的人造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其尾跡在湛藍的天幕上畫出一道悠長而完美的弧線。
「嘖，龐貝集團的標誌……真是有錢。」重滅下意識地以軍事眼光評估著那艘船的性能，心裡暗自嘀咕貝亞特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遊客開始陸續下船，他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妻子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正當他有些不耐煩，考慮是不是要聯繫她時，一個無比熟悉、卻又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猛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莉莉安·龐貝。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鵝黃色連衣裙，不像往日見到的那般英氣颯爽，反而多了幾分嬌俏明媚。她一下船就急切地四處張望，目光很快鎖定了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比琉璃星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揮著手，然後幾乎是雀躍地、提著一個精緻的小行李箱就向他跑來。
重滅徹底愣住了，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幻覺？直到莉莉安帶著一陣香風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微紅著臉，眼睛亮得驚人，他才確信這是真的。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貝亞特早上的反常，這身正裝，這個禮盒……原來是這樣。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驚訝，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精心設計後的、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悸動。
「重滅先生！」莉莉安的聲音里滿是驚喜和一路奔波的輕微喘息，她看著他，想給他一個擁抱，又似乎覺得唐突，雙手有些無措地背到了身後，微微低下頭，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個精美的盒子上。
「呀！這是……」她驚喜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是給我的嗎？」
重滅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被塞過來的「道具」，又看了看眼前笑靨如花的女孩，耳根有些發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是，給你的。」他將禮盒遞了過去。
莉莉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拆開，裡面是一條設計極其精巧的項鍊，墜子是一種罕見的、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的特殊隕石，在光線照射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
「太漂亮了！」她由衷地讚嘆，愛不釋手，然後鼓起勇氣，將項鍊和期待的目光一起遞向他，「能……幫我戴上嗎？」
重滅看著那項鍊，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氣，接過項鍊。他的手指因為常年的機甲操作而略顯粗糙，動作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繞過她的髮絲，扣了好幾次才扣上那小巧的搭扣。他的指尖偶爾觸碰到她頸後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微微一頓，氣氛微妙而曖昧。
項鍊戴好的瞬間，莉莉安輕輕撫摸著那顆冰涼的隕石墜子，臉上的笑容幸福得幾乎要滿溢出來。
就在這時，重滅的私人通訊器輕輕震動了一下。他點開，是貝亞特發來的簡訊：
「我帶曦曦去看父親了。玩得開心點，好好陪她。——你的『抽風』老婆。」
重滅看著這條訊息，再抬頭看向正對著金屬牆面反光、喜滋滋打量著項鍊的莉莉安，心中那片因戰爭和責任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漣漪緩緩盪開，久久不息。
莉莉安果然是偷跑出來的，連個隨從僕人都沒帶，那個看起來不算大但顯然分量不輕的行李箱，從港口出來就自然而然地到了重滅手裡。他一手提著行李，一邊領著路，將這位大小姐先送回她在琉璃星的那處奢華住所——一座被當地人私下稱為「小宮殿」的莊園。
放下行李，稍作休整，重滅便帶著莉莉安出門，準備去嘗嘗當地一家以特色料理聞名、但絕非頂級豪華的餐廳。這是他習慣的方式，而非莉莉安習慣的那種前呼後擁、清場包店的排場。
夕陽的餘暉給琉璃星重建中的街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兩人並肩走著，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莉莉安來之前，在飛船上一肚子的話，設想了無數種開場白，可真到了他身邊，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機油和陽光的味道，那些話就全都堵在了喉嚨口，心跳快得讓她發慌，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和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
重滅也不是多話的人，只覺得身邊的女孩今天格外安靜，與他印象中那個活潑甚至有些大膽的莉莉安不太一樣。他試圖打破這有點尷尬的氣氛，目光掃過街道兩旁新開的店鋪和遠處正在施工的穹頂框架。
他本意是想說這裡的「防衛系統」（Defense Grid）最近升級了，更安全了。但或許是一天下來被貝亞特搞得有點心神不寧，或許是和莉莉安獨處的微妙氣氛讓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開口時，音節含糊地黏連在了一起，聽起來極其像另一個詞——「王妃」（Queen Consort）。
這個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莉莉安。她猛地抬起頭，臉頰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一下變得通紅，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做出了反應——她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攥緊小拳頭，不輕不重地一拳錘在重滅結實的手臂上。
「你……你胡說什麼呢！」她聲音又急又羞，帶著明顯的慌亂。
重滅被打得一愣，胳膊上傳來清晰的痛感。他完全沒反應過來，疑惑地轉頭看向莉莉安，眼神里全是無辜和不解：「我？我說這裡的防衛系統（Defense Grid）剛升級過……怎麼了？」他甚至還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那個詞，這次發音清晰了不少。
莉莉安頓時僵住了，臉上的紅暈不僅沒退，反而更盛，簡直像要燒起來一樣。天啊！原來是自己聽錯了！這誤會可太大了！她居然因為一個幻聽就動手打了他！
巨大的尷尬和羞窘瞬間淹沒了她。為了掩飾這無比丟臉的反應，她幾乎是慌不擇路地猛地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超到了重滅前面，只留給他一個氣呼呼又紅通通的側後腦勺和一句試圖強撐氣勢、實則毫無威懾力的嬌斥：
「笨……笨蛋！誰讓你說不清楚的！」
重滅看著女孩幾乎同手同腳快步走開的背影，愣了幾秒，隨即終於恍然大悟，明白過來剛才那莫名其妙的一拳和紅臉所為何來。他先是愕然，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好笑和一絲奇異觸動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快走幾步，輕鬆追上那個試圖用背影掩蓋一切的小鴕鳥，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解釋，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守護著她那份手忙腳亂的、少女的心事。
餐廳的燈光柔和，營造出與外面廢墟世界格格不入的溫馨假象。貝亞特抱著女兒重曦，早已坐在預定好的位子上，她看著重滅和莉莉安一前一後走進來，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莉莉安幾乎是下意識鬆開挽著重滅胳膊的手，以及臉上那副像偷糖被抓到般的心虛表情。
「貝亞特姐姐……」莉莉安小聲打著招呼，乖巧地溜到貝亞特旁邊的座位坐下，正襟危坐，眼神都不敢亂瞟。
重滅摸了摸鼻子，在貝亞特對面坐下，迎接他的是妻子一個毫不客氣的、帶著濃濃調侃和一絲警告意味的白眼。他只能尷尬地移開視線，假裝研究菜單。
貝亞特也沒多說，只是自然地招呼服務生開始點菜，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直到菜餚上齊，孩子被候在一旁的奶媽抱去哄睡，桌上的氣氛才真正活躍起來。
幾杯當地特釀的、後勁不小的果酒下肚，貝亞特臉頰泛起紅暈，她放下酒杯，目光在重滅和莉莉安之間轉了轉，最終定格在重滅臉上，語氣直接得讓重滅差點嗆到：
「重滅，」她連名帶姓地叫他，帶著幾分酒意，更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今天就把話擺在這兒。莉莉安妹妹，我是十分歡迎她加入我們這個家的。」她側頭對莉莉安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隨即又轉向重滅，語氣轉為恨鐵不成鋼，「人家莉莉安，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樣有模樣，對你又是一片真心，千里迢迢跑來找你。你還整天跟塊捂不熱的木頭似的，瞻前顧後，扭扭捏捏！實在是不應該！」
這話說得重滅耳根發熱，無法反駁。莉莉安則感動又激動地看著貝亞特，眼圈微微發紅。
貝亞特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卻更加語重心長，她轉向莉莉安，話語間透出的清醒與格局遠超她的年齡和此刻的醉意：
「莉莉安，說句心裡話。作為女人，誰不希望自己的丈夫眼裡心裡只有自己一個？獨占他的愛，這是天經地義的想法。」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依稀可見的戰爭傷痕，「但這個世道，你我都清楚。今天是活人，明天可能就成了一捧灰。亂世之中，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誰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異常堅定：「誰讓我們愛上的是這樣一個男人？一個註定要踩著火與血，去稱王稱霸的男人。我們能做的，不是把他捆在自己小小的情愛世界裡，而是支持他，鼓勵他，盡我們所能去幫助他。很多道理，你出身龐貝家，應該比我更明白。如果你真的愛他，那就不是索取，而是並肩，是為他、也為我們共同的未來去奮鬥。」
這番話，與其說是情感傾訴，不如說是政治宣言。貝亞特的視野早已超脫了單純的男女情愛，她清晰地看到了莉莉安背後龐貝集團的巨大價值，以及這份力量對重滅霸業的決定性意義。在這一點上，她的現實與魄力，甚至超越了此刻仍在情感與責任間糾結的重滅。
莉莉安聽得心潮澎湃，既為貝亞特的接納而感動，也為她那番深明大義的話而激動不已。「貝亞特姐姐，謝謝你……我，我明白的！」她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和決心。
貝亞特滿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喝得有點多了，我先帶曦曦回去休息。」她走到重滅身邊，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呵氣如蘭，卻帶著惡魔般的低語：
「今晚……可以不用回家。」
說完，她飛快地在重滅臉頰上親了一下，留下一個邪魅又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留下目瞪口呆的重滅和一臉好奇的莉莉安。
重滅坐在原地，感覺大腦都快被貝亞特這接連的操作搞得宕機了。這個女人，總是能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把他自以為堅固的原則打得粉碎。
他看著貝亞特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又回頭看向身旁正因為貝亞特最後的親密舉動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莉莉安。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混合著酒精、感激、愧疚和終於被點醒的覺悟，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他伸出手，主動地、堅定地握住了莉莉安放在桌上的手。
莉莉安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他。
重滅將她輕輕拉到面前，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看著她閃爍著慌亂和期待的眼睛，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
「你……往前走了這麼多步，甚至跨越了星系。這次，換我往前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他手臂用力，一把將莉莉安攬入懷中，低頭吻上了她那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
「唔！」莉莉安眼睛瞬間睜得圓圓的，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很快，那片屬於重滅的、帶著酒氣和獨特氣息的微暖融入她的唇瓣，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戰慄感瞬間席捲了她。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生澀卻又勇敢地開始回應這個遲來的吻。
這個吻，無關權謀，無關利益，在此刻，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最原始最真摯的情感碰撞。他們相擁著，仿佛要彌補之前所有錯過的時光，餐廳里柔和的光線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良久，唇分。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莉莉安臉頰緋紅，將頭埋在他胸前，不敢抬頭看他。
重滅的心中也充斥著一種奇異的感覺，有點怪，有點癢，像是某種一直緊繃著的東西終於鬆開，又像是某種新的東西破土而出。他攬著莉莉安，沒有再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離開餐廳時，莉莉安再次主動挽住了他的胳膊，這一次，她挽得理所當然，笑容甜膩而幸福。而重滅，也沒有再鬆開。
當兩人回到莉莉安那間奢華卻略顯空曠的住處，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仿佛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空氣中還未散盡的、屬於莉莉安的淡淡香氣成了最致命的催化劑。對視的目光中再也無需任何掩飾，積壓了一整天的曖昧、緊張、以及最終捅破窗戶紙後的洶湧情潮瞬間決堤。
第二天中午，刺眼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莉莉安喚醒。她慵懶地伸手摸了摸身旁，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餘溫。
枕邊人早已離去。
她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看到床頭柜上放著的個人終端屏幕亮著，顯示著重滅發來的簡訊：
「軍部急事，我先回磐石星。已安排人過來準備餐點。晚上來家裡，貝亞特等你一起吃飯。——滅」
文字簡潔明了，一如他平時的風格，卻讓莉莉安捧著終端，反覆看了好幾遍，臉上無法抑制地洋溢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極致幸福的光彩。這種被記掛、被安排、被自然而然納入他生活軌道的感覺，比她擁有過的任何珠寶華服都更讓她心動。
她慵懶地躺回還殘留著他氣息的枕頭上，回味著昨夜的一切，感覺整個人都像泡在溫暖的蜜水裡。
然而，在這片私人幸福的背後，冰冷的宇宙中，戰爭的陰影從未遠去。最新的偵察報告已經擺在了重滅的辦公桌上——張安的迦南王國大軍，正如陰雲般在邊境數個關鍵節點悄然囤積，艦隊與機甲的規模遠超以往。
兩位穀神星霸主之間的最終角力，已然拉開了序幕。風暴正在瘋狂凝聚，肅殺之氣瀰漫星空。
鹿死誰手，無人知曉。但所有人都明白，下一場碰撞，將決定整個星系的未來。
「換上。」貝亞特言簡意賅，把衣服塞進他懷裡。
重滅一愣，低頭看了看那套明顯是精心準備的衣服，又抬頭看向妻子，劍眉微蹙：「今天有外事接待？日程表上沒寫。」他習慣了一切按計劃行事，這種突如其來的安排讓他本能地警覺。
貝亞特卻不答，只是走上前，親手替他解開身上那件穿慣了的舊作戰外套的扣子，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別問，別管。跟你老婆出趟門，去29號星。」
「琉璃星？去那兒幹什麼？那邊的重建報告上周才……」重滅一頭霧水，完全摸不著頭腦。他看著貝亞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點線索，卻只看到一種強裝鎮定下掩藏的、微妙的興奮和一絲絲緊張。他任由她幫自己換上那身顯得有點拘束的正裝，嘴裡嘟囔著：「貝亞特，你今天是不是……抽了什麼風？」
貝亞特替他整理好衣領，指尖拂過他下頜線那道淺淺的舊疤，聞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才抽風！乖乖聽話，今天不許問為什麼，跟我走就行。」那眼神里，有嗔怪，有期待，還有一點他看不太懂的、複雜的情感。
一路無話。乘坐高速交通艇從「磐石星」前往「琉璃星」的航程並不長。重滅正襟危坐，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星海，心裡的問號越滾越大。他幾次想開口，都被貝亞特用眼神瞪了回去。
忽然，貝亞特像是想起了什麼，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狹長禮盒，塞到他手裡。
重滅拿著盒子，更是愕然。他翻來覆去地看著，今天既不是誰的生日，也不是他們的紀念日。「這……送我的？」他遲疑地問，心裡甚至掠過一絲是不是自己忘了什麼重要日子的愧疚。
貝亞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更多的是被他這榆木腦袋氣笑的：「美得你！誰說送你了？拿著！一會兒……有用。」她故意賣著關子，眼神飄向窗外，嘴角卻噙著笑。
交通艇平穩地滑入琉璃星的空港。貝亞特看了看時間，拉著重滅走到接駁大廳一個顯眼的位置站定。
「就在這兒，等著。」她命令道，語氣嚴肅得像是在布置作戰任務，「不許離開，不許東張西望，更不許偷偷處理公務！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她竟真的轉身快步離開了，留下重滅一個人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裡像個傻瓜一樣拿著那個莫名其妙的禮盒。
重滅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依言站著。他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港區的飛船起起落落。忽然，一艘流線型的豪華太空客船優雅地駛入泊位，潔白的船體在琉璃星的人造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其尾跡在湛藍的天幕上畫出一道悠長而完美的弧線。
「嘖，龐貝集團的標誌……真是有錢。」重滅下意識地以軍事眼光評估著那艘船的性能，心裡暗自嘀咕貝亞特到底在搞什麼名堂。遊客開始陸續下船，他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妻子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正當他有些不耐煩，考慮是不是要聯繫她時，一個無比熟悉、卻又絕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猛地撞入了他的視線。
莉莉安·龐貝。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鵝黃色連衣裙，不像往日見到的那般英氣颯爽，反而多了幾分嬌俏明媚。她一下船就急切地四處張望，目光很快鎖定了他，臉上瞬間綻放出比琉璃星陽光還要燦爛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揮著手，然後幾乎是雀躍地、提著一個精緻的小行李箱就向他跑來。
重滅徹底愣住了，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幻覺？直到莉莉安帶著一陣香風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微紅著臉，眼睛亮得驚人，他才確信這是真的。
一瞬間，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貝亞特早上的反常，這身正裝，這個禮盒……原來是這樣。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有驚訝，有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精心設計後的、難以言喻的溫暖和悸動。
「重滅先生！」莉莉安的聲音里滿是驚喜和一路奔波的輕微喘息，她看著他，想給他一個擁抱，又似乎覺得唐突，雙手有些無措地背到了身後，微微低下頭，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他手中那個精美的盒子上。
「呀！這是……」她驚喜地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是給我的嗎？」
重滅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被塞過來的「道具」，又看了看眼前笑靨如花的女孩，耳根有些發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是，給你的。」他將禮盒遞了過去。
莉莉安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拆開，裡面是一條設計極其精巧的項鍊，墜子是一種罕見的、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的特殊隕石，在光線照射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
「太漂亮了！」她由衷地讚嘆，愛不釋手，然後鼓起勇氣，將項鍊和期待的目光一起遞向他，「能……幫我戴上嗎？」
重滅看著那項鍊，又看看她期待的眼神，深吸一口氣，接過項鍊。他的手指因為常年的機甲操作而略顯粗糙，動作有些笨拙，小心翼翼地繞過她的髮絲，扣了好幾次才扣上那小巧的搭扣。他的指尖偶爾觸碰到她頸後溫熱的皮膚，兩人都微微一頓，氣氛微妙而曖昧。
項鍊戴好的瞬間，莉莉安輕輕撫摸著那顆冰涼的隕石墜子，臉上的笑容幸福得幾乎要滿溢出來。
就在這時，重滅的私人通訊器輕輕震動了一下。他點開，是貝亞特發來的簡訊：
「我帶曦曦去看父親了。玩得開心點，好好陪她。——你的『抽風』老婆。」
重滅看著這條訊息，再抬頭看向正對著金屬牆面反光、喜滋滋打量著項鍊的莉莉安，心中那片因戰爭和責任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溫暖的石子，漣漪緩緩盪開，久久不息。
莉莉安果然是偷跑出來的，連個隨從僕人都沒帶，那個看起來不算大但顯然分量不輕的行李箱，從港口出來就自然而然地到了重滅手裡。他一手提著行李，一邊領著路，將這位大小姐先送回她在琉璃星的那處奢華住所——一座被當地人私下稱為「小宮殿」的莊園。
放下行李，稍作休整，重滅便帶著莉莉安出門，準備去嘗嘗當地一家以特色料理聞名、但絕非頂級豪華的餐廳。這是他習慣的方式，而非莉莉安習慣的那種前呼後擁、清場包店的排場。
夕陽的餘暉給琉璃星重建中的街道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兩人並肩走著，卻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沉默。莉莉安來之前，在飛船上一肚子的話，設想了無數種開場白，可真到了他身邊，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機油和陽光的味道，那些話就全都堵在了喉嚨口，心跳快得讓她發慌，只能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和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
重滅也不是多話的人，只覺得身邊的女孩今天格外安靜，與他印象中那個活潑甚至有些大膽的莉莉安不太一樣。他試圖打破這有點尷尬的氣氛，目光掃過街道兩旁新開的店鋪和遠處正在施工的穹頂框架。
他本意是想說這裡的「防衛系統」（Defense Grid）最近升級了，更安全了。但或許是一天下來被貝亞特搞得有點心神不寧，或許是和莉莉安獨處的微妙氣氛讓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他開口時，音節含糊地黏連在了一起，聽起來極其像另一個詞——「王妃」（Queen Consort）。
這個詞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中了莉莉安。她猛地抬起頭，臉頰和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一下變得通紅，連脖頸都染上了緋色。大腦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做出了反應——她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攥緊小拳頭，不輕不重地一拳錘在重滅結實的手臂上。
「你……你胡說什麼呢！」她聲音又急又羞，帶著明顯的慌亂。
重滅被打得一愣，胳膊上傳來清晰的痛感。他完全沒反應過來，疑惑地轉頭看向莉莉安，眼神里全是無辜和不解：「我？我說這裡的防衛系統（Defense Grid）剛升級過……怎麼了？」他甚至還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那個詞，這次發音清晰了不少。
莉莉安頓時僵住了，臉上的紅暈不僅沒退，反而更盛，簡直像要燒起來一樣。天啊！原來是自己聽錯了！這誤會可太大了！她居然因為一個幻聽就動手打了他！
巨大的尷尬和羞窘瞬間淹沒了她。為了掩飾這無比丟臉的反應，她幾乎是慌不擇路地猛地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超到了重滅前面，只留給他一個氣呼呼又紅通通的側後腦勺和一句試圖強撐氣勢、實則毫無威懾力的嬌斥：
「笨……笨蛋！誰讓你說不清楚的！」
重滅看著女孩幾乎同手同腳快步走開的背影，愣了幾秒，隨即終於恍然大悟，明白過來剛才那莫名其妙的一拳和紅臉所為何來。他先是愕然，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好笑和一絲奇異觸動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弧度。
他快走幾步，輕鬆追上那個試圖用背影掩蓋一切的小鴕鳥，沒有再追問，也沒有解釋，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守護著她那份手忙腳亂的、少女的心事。
餐廳的燈光柔和，營造出與外面廢墟世界格格不入的溫馨假象。貝亞特抱著女兒重曦，早已坐在預定好的位子上，她看著重滅和莉莉安一前一後走進來，目光敏銳地捕捉到了莉莉安幾乎是下意識鬆開挽著重滅胳膊的手，以及臉上那副像偷糖被抓到般的心虛表情。
「貝亞特姐姐……」莉莉安小聲打著招呼，乖巧地溜到貝亞特旁邊的座位坐下，正襟危坐，眼神都不敢亂瞟。
重滅摸了摸鼻子，在貝亞特對面坐下，迎接他的是妻子一個毫不客氣的、帶著濃濃調侃和一絲警告意味的白眼。他只能尷尬地移開視線，假裝研究菜單。
貝亞特也沒多說，只是自然地招呼服務生開始點菜，語氣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直到菜餚上齊，孩子被候在一旁的奶媽抱去哄睡，桌上的氣氛才真正活躍起來。
幾杯當地特釀的、後勁不小的果酒下肚，貝亞特臉頰泛起紅暈，她放下酒杯，目光在重滅和莉莉安之間轉了轉，最終定格在重滅臉上，語氣直接得讓重滅差點嗆到：
「重滅，」她連名帶姓地叫他，帶著幾分酒意，更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我今天就把話擺在這兒。莉莉安妹妹，我是十分歡迎她加入我們這個家的。」她側頭對莉莉安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隨即又轉向重滅，語氣轉為恨鐵不成鋼，「人家莉莉安，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樣有模樣，對你又是一片真心，千里迢迢跑來找你。你還整天跟塊捂不熱的木頭似的，瞻前顧後，扭扭捏捏！實在是不應該！」
這話說得重滅耳根發熱，無法反駁。莉莉安則感動又激動地看著貝亞特，眼圈微微發紅。
貝亞特深吸一口氣，語氣緩和下來，卻更加語重心長，她轉向莉莉安，話語間透出的清醒與格局遠超她的年齡和此刻的醉意：
「莉莉安，說句心裡話。作為女人，誰不希望自己的丈夫眼裡心裡只有自己一個？獨占他的愛，這是天經地義的想法。」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依稀可見的戰爭傷痕，「但這個世道，你我都清楚。今天是活人，明天可能就成了一捧灰。亂世之中，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誰也不知道。」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又異常堅定：「誰讓我們愛上的是這樣一個男人？一個註定要踩著火與血，去稱王稱霸的男人。我們能做的，不是把他捆在自己小小的情愛世界裡，而是支持他，鼓勵他，盡我們所能去幫助他。很多道理，你出身龐貝家，應該比我更明白。如果你真的愛他，那就不是索取，而是並肩，是為他、也為我們共同的未來去奮鬥。」
這番話，與其說是情感傾訴，不如說是政治宣言。貝亞特的視野早已超脫了單純的男女情愛，她清晰地看到了莉莉安背後龐貝集團的巨大價值，以及這份力量對重滅霸業的決定性意義。在這一點上，她的現實與魄力，甚至超越了此刻仍在情感與責任間糾結的重滅。
莉莉安聽得心潮澎湃，既為貝亞特的接納而感動，也為她那番深明大義的話而激動不已。「貝亞特姐姐，謝謝你……我，我明白的！」她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和決心。
貝亞特滿意地笑了笑，站起身，揉了揉太陽穴：「喝得有點多了，我先帶曦曦回去休息。」她走到重滅身邊，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呵氣如蘭，卻帶著惡魔般的低語：
「今晚……可以不用回家。」
說完，她飛快地在重滅臉頰上親了一下，留下一個邪魅又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留下目瞪口呆的重滅和一臉好奇的莉莉安。
重滅坐在原地，感覺大腦都快被貝亞特這接連的操作搞得宕機了。這個女人，總是能用最出乎意料的方式，把他自以為堅固的原則打得粉碎。
他看著貝亞特的背影消失在餐廳門口，又回頭看向身旁正因為貝亞特最後的親密舉動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莉莉安。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混合著酒精、感激、愧疚和終於被點醒的覺悟，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他伸出手，主動地、堅定地握住了莉莉安放在桌上的手。
莉莉安嚇了一跳，驚訝地看著他。
重滅將她輕輕拉到面前，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看著她閃爍著慌亂和期待的眼睛，低聲說道，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清晰：
「你……往前走了這麼多步，甚至跨越了星系。這次，換我往前走一步了。」
話音未落，他手臂用力，一把將莉莉安攬入懷中，低頭吻上了她那因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
「唔！」莉莉安眼睛瞬間睜得圓圓的，整個人都僵住了。但很快，那片屬於重滅的、帶著酒氣和獨特氣息的微暖融入她的唇瓣，一種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戰慄感瞬間席捲了她。她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著，生澀卻又勇敢地開始回應這個遲來的吻。
這個吻，無關權謀，無關利益，在此刻，只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最原始最真摯的情感碰撞。他們相擁著，仿佛要彌補之前所有錯過的時光，餐廳里柔和的光線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良久，唇分。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莉莉安臉頰緋紅，將頭埋在他胸前，不敢抬頭看他。
重滅的心中也充斥著一種奇異的感覺，有點怪，有點癢，像是某種一直緊繃著的東西終於鬆開，又像是某種新的東西破土而出。他攬著莉莉安，沒有再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離開餐廳時，莉莉安再次主動挽住了他的胳膊，這一次，她挽得理所當然，笑容甜膩而幸福。而重滅，也沒有再鬆開。
當兩人回到莉莉安那間奢華卻略顯空曠的住處，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仿佛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空氣中還未散盡的、屬於莉莉安的淡淡香氣成了最致命的催化劑。對視的目光中再也無需任何掩飾，積壓了一整天的曖昧、緊張、以及最終捅破窗戶紙後的洶湧情潮瞬間決堤。
第二天中午，刺眼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莉莉安喚醒。她慵懶地伸手摸了摸身旁，卻只觸到一片冰涼的餘溫。
枕邊人早已離去。
她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看到床頭柜上放著的個人終端屏幕亮著，顯示著重滅發來的簡訊：
「軍部急事，我先回磐石星。已安排人過來準備餐點。晚上來家裡，貝亞特等你一起吃飯。——滅」
文字簡潔明了，一如他平時的風格，卻讓莉莉安捧著終端，反覆看了好幾遍，臉上無法抑制地洋溢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極致幸福的光彩。這種被記掛、被安排、被自然而然納入他生活軌道的感覺，比她擁有過的任何珠寶華服都更讓她心動。
她慵懶地躺回還殘留著他氣息的枕頭上，回味著昨夜的一切，感覺整個人都像泡在溫暖的蜜水裡。
然而，在這片私人幸福的背後，冰冷的宇宙中，戰爭的陰影從未遠去。最新的偵察報告已經擺在了重滅的辦公桌上——張安的迦南王國大軍，正如陰雲般在邊境數個關鍵節點悄然囤積，艦隊與機甲的規模遠超以往。
兩位穀神星霸主之間的最終角力，已然拉開了序幕。風暴正在瘋狂凝聚，肅殺之氣瀰漫星空。
鹿死誰手，無人知曉。但所有人都明白，下一場碰撞，將決定整個星系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