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血色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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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斯蘭·勞倫,這個老謀深算的警長,自然注意到了這顆迅速崛起的新星。在一次慶功宴(無非是食物稍好、酒精更多的混亂聚會)後,亞斯蘭將重滅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重滅,你幹得很好。」亞斯蘭遞給重滅一杯真正的穀物酒,不再是劣質的合成酒精,「比我想像的還要好。鏽蝕峽谷,磐石鎮……你證明了你不僅是台殺戮機器,更有腦子。」

  重滅接過酒杯,沒有喝,只是看著亞斯蘭。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誇獎。

  亞斯蘭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依舊破敗但已初步恢復秩序的城市:「我們需要更多像你這樣的人。光靠兇狠,打不下江山,更坐不穩。怎麼樣?有沒有興趣獨當一面?我給你一個機甲中隊。」

  這是一個巨大的躍升。但重滅的回答卻出乎亞斯蘭的意料。

  「我現在的位置,更能發揮作用。」重滅的聲音平淡,「親衛隊是尖刀,我需要待在能最快捅進敵人心臟的地方。中隊指揮……需要管理,我不擅長。」

  亞斯蘭轉過身,銳利的眼睛盯著重滅,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虛偽或野心的痕跡,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他忽然笑了:「好!要的就是你這股勁!那就繼續做我的尖刀!資源、補給,優先給你!」

  而這把「尖刀」,與亞斯蘭的另一把「利刃」——他的女兒貝亞特,之間的交集越來越多。

  戰鬥間隙的維修時間,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約會」場所。貝亞特總會「恰好」出現在機庫,習慣性地靠在「紅玫瑰」冰涼的足甲上,目光卻追隨著那個在「裸奔野獸」龐大骨架間忙碌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熔焊的焦糊味和潤滑油的厚重氣息,卻似乎比任何香氛都更讓兩人自在。

  自從頂棚那次之後,某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眼神交匯時,不再需要刻意掩飾或挑釁,而是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默契和暖意。

  「喂,你這台老古董的能源迴路,」貝亞特揚手拋過去一瓶乾淨的水,語氣裡帶著熟稔的技術探討,卻比以往更輕柔些,「輸出還是像醉漢打嗝,但上次爆發的那一下,確實夠勁。」

  重滅精準地接住水瓶,擰開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汗水沿著下頜線滑落,滴在鏽跡斑斑的零件上。「砍了穩壓器,並聯了舊帝國超載電容。」他言簡意賅,但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分享獨門秘籍,「……得時刻聽著引擎的『呼吸』,提前半秒預判它的躁動。」

  「瘋子。」貝亞特評價道,但眼裡閃爍的光芒全是欣賞而非否定。她甚至開起了玩笑:「什麼時候給我的『紅玫瑰』也這麼『呼吸』一下?」

  「不行。」重滅這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無意間掠過那道他臉頰曾感受過柔軟觸感的地方,又迅速移回手中的線路,「『紅玫瑰』的框架是精密舞蹈家,不是咆哮的蠻牛。它的美在於精準和持久。」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聲音低了些,「……那樣就好。」

  貝亞特挑眉:「嘖,說得你好像比我還懂它一樣。」

  「後勤部的結構圖,我看了很多遍。」重滅平靜地回答,手下動作沒停。

  貝亞特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露出一抹瞭然又帶著些許可愛的得意的笑容。她沒有再追問「你看它結構圖幹嘛」,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這種被默默關注和研究的感覺,如今帶給她的不再是驚訝,而是某種踏實的甜意。

  有時是深夜巡邏後的短暫休整。兩人靠在駐地外圍斷裂的混凝土牆上,貝亞特遞過來一根真正的菸捲。星光黯淡,遠處的地平線吞噬在廢墟的陰影里。

  「你以前……」貝亞特吐出一縷青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很輕,「除了修理東西,還喜歡做什麼?」

  重滅沉默了片刻,煙霧模糊了他眼底深處舊日的傷痕。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完全封閉,只是聲音依舊低沉:「……看著天空。就算知道是模擬的,也覺得……很遠。」

  貝亞特側頭看他,夜風吹起她紅色的髮絲。她沒有追問那場毀滅性的風暴,也沒有觸碰他「後來沒什麼可修的了」那份痛苦,只是輕輕將煙盒又遞過去一根。

  「嗯。」她應了一聲,肩膀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臂,「現在也能看。而且,還能親手把這些討厭的、擋住視線的東西,」她指了指遠處的廢墟和隱形的敵人,「一個一個轟開。」

  重滅沒有說話,只是接過那根煙,借著貝亞特的火點燃。冰冷的指尖在傳遞火焰時有了瞬間的溫暖接觸。

  還有一次,激戰方歇。重滅的「裸奔野獸」損傷不輕,一條破裂的液壓管噴出的灼熱液體在他小臂上留下了清晰的燙痕。他面不改色地做完簡報,正準備用舊布隨便纏上,貝亞特已經大步走了過來。


  她一言不發,直接拉過他的手臂,拆開那敷衍的包紮,看到那片紅腫和水泡,眉頭緊緊蹙起。「逞能!」她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焦躁和心疼混雜。她熟練地從自己腿側的急救包里掏出珍貴的治療凝膠,動作小心而輕柔地塗抹上去,指尖的溫度與他滾燙的皮膚形成鮮明對比。

  「謝了。」重滅感覺到一陣清涼壓下灼痛。

  「謝什麼謝!」貝亞特依舊沒好氣,卻低著頭,專注地處理傷口,仿佛這是最重要的作戰任務,「你這台破機器再不好好大修,下次爆掉的就不是管子了!」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幾乎成了嘟囔,「……需要什麼特殊材料……告訴我。我去……我去想辦法。」

  重滅沒有再道謝。他只是看著她低垂的睫毛,感受著她指尖小心翼翼的觸碰,那顆冰封的心臟裂開的縫隙似乎又擴大了些,湧出的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一種陌生的、幾乎讓他不知所措的暖流。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試圖去壓抑它。

  當他看著貝亞特在戰場上如同燃燒的火焰般衝鋒,當她毫無保留地將最脆弱的後背暴露在他的火力覆蓋範圍內,當她望過來的眼神里,欣賞與挑釁依舊,卻越來越多地摻雜著不容錯辨的關切時……重滅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早已徹底偏離了他最初預設的、只有復仇與毀滅的軌道。

  亞斯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欣賞重滅的能力,更欣賞他那種似乎對權力本身並無太大興趣,只專注於「做事」的態度(他並未看透重滅內心深藏的毀滅欲)。亞斯蘭需要一把最鋒利的刀,也需要一個能在他之後穩住局面、甚至開拓疆土的人。而自己的女兒貝亞特,顯然對這把刀產生了不一般的興趣。

  老警長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弧度。這把刀,或許能成為他最好的「女婿」,也是最牢固的枷鎖。

  在一個慶功宴後,亞斯蘭單獨召見了重滅。

  「重滅,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亞斯蘭遞給他一杯真正的穀神星烈酒,「45號星即將統一,但我們不能止步於此。外面的世界很大,敵人也很多。」

  重滅接過酒,沒有說話。

  亞斯蘭看著他,笑了笑:「貝亞特很欣賞你。我也一樣。我想給你一個更重要的位置,讓你名正言順地成為我的左膀右臂。」

  重滅抬起眼。

  「娶了貝亞特。」亞斯蘭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成為我的女婿,未來的繼承人。你們聯手,能打下更大的地盤。這也是她的意思。」

  重滅腦海中閃過靈沫的笑容,又閃過貝亞特危險而美麗的臉龐。仇恨與野心在心中交織。他需要權力,需要軍隊,需要走向穀神星的核心。這無疑是一條捷徑。

  他沉默片刻,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喉嚨里火辣辣的。

  「好。」

  45號殖民星中央城,從未如此「喧囂」。儘管空氣中依舊混雜著塵埃和機油的味道,但更多的,是劣質酒精揮發的氣息、烤制合成肉的焦香、以及震耳欲聾的、節奏強烈的廢土音樂。亞斯蘭為了這場婚禮,幾乎掏空了他的儲備。彩色的螢光條掛在殘破的建築上,巨大的篝火在廣場中央燃燒,人們暫時忘卻了飢餓和恐懼,沉浸在酒精和虛幻的慶典中。

  重滅穿著漿洗得筆挺(但領口依舊有些磨損)的舊帝國軍官禮服,黑髮梳理得

  一絲不苟,讓他原本清瘦的面容多了幾分銳利的英俊。貝亞特則

  一襲用不知從哪裡弄來的紅色絲綢縫製的長裙,款式簡單卻將她矯健的身材襯托得驚心動魄,火紅的長髮盤起,露出修長的脖頸,幾縷髮絲垂落,更添風情。她不再是那個渾身機油味的機甲駕駛員,此刻美得驚人,眼中閃爍著

  一種混合著野性、得意和某種前所未有柔軟的光芒。

  儀式上,亞斯蘭志得意滿,對著下方狂歡的人群高舉酒杯:「為了統一!為了未來!為了我的女兒和女婿——重滅和貝亞特!」

  「為了統領!為了新人!」人群爆發出狂熱的歡呼。

  在交換誓詞的環節,貝亞特看著重滅,聲音比平時柔和了許多,卻依舊帶著她特有的直率:「重滅,你是我見過最硬、最不要命也最聰明的傢伙。以後,你的後背歸我管了。」這話引起下面一陣善意的鬨笑和口哨聲。

  重滅看著眼前這個艷麗奪目、如同燃燒火焰般的女人,腦海中那個穿著樸素布裙、笑容溫婉的靈沫的影子似乎模糊了一瞬。他知道最初是利益的結合,但並肩作戰的生死與共、日常的點滴磨合,早已讓冰冷的算計里摻入了真實的溫度。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常年操控操縱杆留下的薄繭,但此刻卻很溫暖。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透過擴音器傳遍廣場:「貝亞特,我的機甲或許破爛,但它的裝甲,以後就是你的盾。」


  這話近乎笨拙,卻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符合重滅的性格,也更讓了解他的人動容。貝亞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大大地咧開,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猛地湊上去,當著所有人的面,用力吻住了他。下方瞬間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和尖叫。

  狂歡在繼續。酒精像不要錢一樣流淌。重滅和貝亞特被眾人簇擁著,接受著祝福。波克喝得滿臉通紅,用力拍著重滅的肩膀(差點把他拍進地里):「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以後對我們頭兒好點!不然老子用機甲炮轟你屁股!」

  貝亞特笑著替重滅擋酒,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低聲在他耳邊說:「聽見沒?對我好點,不然我的『紅玫瑰』第一個不答應。」語氣帶著罕見的嬌嗔。

  重滅看著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一刻,復仇的冰冷似乎真的被這喧鬧的火焰融化了一絲。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卻讓貝亞特看得怔住了,隨即笑得更加明艷。

  然而,就在狂歡達到頂峰,所有人都醉眼朦朧、警惕性降到最低的時刻——

  悽厲的、尖銳到刺耳的警報聲!絕非殖民星任何已知防禦系統的聲音!如同喪鐘般驟然敲響,瞬間壓過了所有的音樂和喧譁!

  下一秒,死亡從天而降!

  數道粗壯無比、蘊含毀滅性能量的離子光束,如同神罰之矛,精準地從漆黑的宇宙中射下,狠狠砸在中央電站、通訊塔和親衛軍主力機甲停放場!

  轟隆隆——!!!

  地動山搖!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瞬間將半個天空染成地獄般的橘紅色!狂歡的盛宴變成了極致的驚恐和混亂!人們尖叫著,推搡著,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跑。

  「敵襲!是軌道攻擊!」有清醒的軍官聲嘶力竭地吶喊,但聲音迅速被爆炸和恐慌淹沒。

  內部的崩潰更為致命!城區那些本該啟動防禦的自動炮塔,非但沒有指向天空,反而冷酷地調轉炮口,對著街道上混亂的人群、試圖集結的士兵、以及剛剛升空就被重創的親衛軍機甲瘋狂開火!電力大面積癱瘓,僅存的應急燈忽明忽滅,將地獄照得光怪陸離。通訊頻道里充滿了刺耳的雜音和被篡改的、充滿惡意的指令!

  「系統被黑了!有內鬼!最高權限的內鬼!」貝亞特早已一把扯掉礙事的紅色裙擺,露出下面一直穿著的黑色作戰服,美麗的臉龐因暴怒和難以置信而扭曲,她試圖連接指揮頻道,「父親!回答我!」

  重滅瞬間從那一絲溫情中清醒,眼神冰寒徹骨,他一把拉住貝亞特的手腕,沖向最近的裝甲掩體。「去機甲庫!我們的機甲在加固位!」

  街道已是屠宰場。穿著制式先進動力裝甲的王國特種部隊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湧現,或是直接通過空降艙精準落地。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能量武器高效地點射著每一個看起來有威脅的目標。許多親衛軍士兵甚至還沒從酒精中清醒過來,就倒在了血泊里。

  他們艱難地衝到親衛軍機甲庫,眼前只剩一片火海和扭曲的金屬殘骸!大部分機甲還未投入戰鬥就已被摧毀在地面!

  只有寥寥數台機甲還在奮戰,其中就包括重滅那台標誌性的「裸奔野獸」、貝亞特的「紅玫瑰」以及——波克那台塗鴉得花里胡哨、焊接著額外裝甲板的「野狗-改」!它們因戰備檢修停在最內側的加固機位,僥倖未被第一波打擊完全摧毀。

  「媽的!這幫狗娘養的偷襲!」波克粗啞的咆哮在內部頻道響起,他的機甲正用多管機槍瘋狂掃射,壓制著試圖逼近的王國步兵,「小子!頭兒!快上機甲!老子給你們開路!」

  他們爬上機甲,強行啟動系統,駕駛著傷痕累累的座駕衝出火海。

  「去指揮所!父親在那裡!」貝亞特雙眼赤紅。

  「來不及了!」重滅的聲音冰冷而絕望,「指揮所是首要目標!我們被徹底出賣了!」

  就在這時,他們透過外部監視器,看到了肯特背叛、亞斯蘭被俘的那令人窒息的一幕。

  「肯特——!我殺了你!!!」貝亞特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紅玫瑰」發瘋似的想要衝過去。

  「貝亞特!冷靜!」重滅和波克幾乎同時吼道。波克的機甲猛地橫移,用身體擋住了「紅玫瑰」的去路,「頭兒!別衝動!跟我走!我知道有條路可能通到三號港!」

  波克成了臨時指揮,他憑藉對中央城每個角落的熟悉,帶領著這兩台機甲和零星幾個還能跟上步兵,在廢墟和小巷中穿梭,試圖繞開主力敵人。

  然而,敵人顯然布下了天羅地網。就在他們即將衝出一條狹窄巷道,眼看三號港就在前方時,前方路口突然出現兩台王國軍的重型戰鬥機器人!它們龐大的軀體幾乎堵死了去路,肩部能量炮開始充能,發出致命的嗡鳴!


  「操!」波克咒罵一聲。

  後退無路,兩側是高樓廢墟,瞬間陷入死局!

  「沒辦法了!硬沖!」貝亞特咬牙,準備拼命。

  「不!」波克突然吼道,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平靜,「小子,頭兒,你們聽著。老子這輩子,坑蒙拐騙什麼都幹過,但跟了統領,跟了你們,打了這幾場仗,痛快!真他媽的痛快!」

  「波克?你要幹什麼?!」貝亞特感到一絲不妙。

  「記得以後多給老子倒幾杯真酒!」波克大笑一聲,他的「野狗-改」機甲引擎猛然發出過載的轟鳴,整個機體噴射出不正常的火焰,「走!替老子多殺幾個雜種!替統領報仇!」

  話音未落,波克的機甲如同瘋牛般沖了出去,不是沖向敵人,而是猛地撞向側面一棟本就搖搖欲墜的高樓承重柱!

  「波克!不要!」重滅失聲喊道,他瞬間明白了波克要做什麼!

  轟隆!!!!

  巨大的撞擊聲響起!承重柱斷裂,整棟高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然後如同山崩一般,朝著路口那兩台重型機器人以及它們身後的追兵轟然倒塌!

  漫天煙塵瞬間吞噬了一切!巨大的廢墟徹底堵死了巷道,也暫時埋葬了追兵。

  而波克的機甲,連同裡面那個滿口粗話、卻忠心耿耿的老兵,也被徹底埋葬在了這堆巨石之下,再無一絲聲息。

  「……波克……」貝亞特的聲音在頻道里顫抖,帶著哭腔。

  重滅死死咬著牙,口腔里瀰漫開血腥味。他沒有時間悲傷,波克用生命換來的通道隨時可能被敵人從其他方向繞過。

  「走!」他的聲音嘶啞,如同受傷的野獸,操控著機甲猛地撞開前方因爆炸和震動掉落的零星碎石,「別讓他的血白流!」

  他們衝出了巷道,三號逃生港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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