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遠遁山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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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下,何可綱透過風雪,隱約看到城樓上人影晃動,似乎有爭執扭打,緊接著便是袁崇煥那一聲悲愴的呼喊。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祖大壽的親兵也看到了城頭的一幕,連滾帶爬地逃回大營報信。

  祖大壽本人被幾名錦衣衛死死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積雪。

  他奮力抬起頭,只看到袁崇煥被拖走的背影,消失在城樓的黑暗中。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角幾乎要瞪裂。

  ……

  祖大壽被錦衣衛「護送」回營時,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那不是因為冷,而是憤怒與恐懼在他身體裡衝撞。

  營門關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撐不住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凍得硬邦邦的地上。

  「督師,督師他……」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聲,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土不停地往下流。

  何可綱、朱梅等關寧軍的核心將領聽到消息都圍了過來,一看祖大壽這副模樣,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底。

  「大帥!」何可綱急忙問道,「督師他怎麼樣了?」

  祖大壽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每個將領的臉:「下獄了,被投進了詔獄!」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寒風在營帳間呼嘯。

  「是錦衣衛抓的人!就在城樓上!皇上說督師通敵!要造反!」

  「我們在這兒拼光了家底!守的是什麼?守的就是一個『通敵謀反』的罪名嗎?」

  祖大壽猛地站起來,一把抽出腰刀,狠狠劈在旁邊一根撐帳篷的木樁上,木屑四濺。

  「朝廷不講信用!飛鳥盡,良弓藏!我們死戰到現在,結果就落得這個下場!」

  朱梅一拳砸在地上,手虎口裂了都感覺不到疼。

  何可綱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再睜開時,已經沒有任何猶豫。

  「大帥,」何可綱的聲音異常平靜,「我們就這樣等死嗎?」

  祖大壽雙眼通紅,環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等死?老子寧願死在韃子的刀下,也不願死在自己人的詔獄裡!弟兄們!走!回寧遠!回錦州!那兒,至少還有人記得我們是為誰流的血!」

  「走!」

  短暫的死寂之後,眾將做出了決定。

  當夜,臘月初四。

  風雪更急了。

  關寧軍大營,在黑暗中無聲而高效地運轉起來。

  士兵們沉默地收起營帳,熄滅篝火,給戰馬套上轡頭。

  祖大壽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風雪中若隱若現的北京城牆,眼中再無半點留戀,只剩下刻骨的寒意。

  「開拔!」低沉的口令在風雪中傳遞。

  一萬五千名關寧精銳,這支曾經在廣渠門浴血死戰、硬扛後金鐵騎的大明最後勁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們堅守的陣地,離開了生死與共的督師,踏著風雪,向東,朝著山海關的方向,滾滾而去。

  第二天清晨,德勝門城樓上負責瞭望的士兵驚恐地發現,昨天還旗幟林立的廣渠門外關寧軍大營,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營盤痕跡,被剛下的雪迅速覆蓋。

  恐慌瞬間傳遍了京城。

  「遼兵跑了!」

  「關寧軍全跑了!」

  「袁崇煥被抓了,他的兵反了?!」

  各種可怕的流言在冰冷的空氣里瘋狂傳播。

  朝堂之上,崇禎接到急報,猛地從龍椅上站起,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紫:「祖大壽,他怎麼敢!怎麼敢丟下我不管!反了!果然反了!」

  他抓起御案上的硯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濺,「快!快關上山海關!攔住他們!格殺勿論!」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祖大壽、何可綱率領的關寧軍,早已破關而出,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紫禁城。

  崇禎在御案後來回快步走動,臉色灰敗,雙眼布滿血絲。

  祖大壽的東逃,徹底擊垮了他強裝的鎮定。


  朝堂上,群臣嚇得不敢出聲,沒人敢輕易開口。

  京城門戶大開,趕來救援的軍隊要麼被打垮,要麼猶豫不前,現在連最精銳的關寧軍都跑了,還能指望誰?

  「孫先生!孫先生在哪裡?」崇禎猛地停下腳步,「快請孫先生!」

  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的孫承宗,在大監的攙扶下,步履有些蹣跚卻又異常沉穩地走進殿中。

  這位前任帝師,此刻被緊急起用,總督京城防禦。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他身上。

  「老臣孫承宗,參見陛下。」

  「先生免禮!」崇禎幾乎是衝到孫承宗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之大讓老臣微微一晃,「遼軍向東逃了!韃子隨時可能全力攻城!這這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啊?」

  孫承宗輕輕拍了拍崇禎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看著焦急的皇帝說:「陛下,請稍安勿躁。」

  「祖大壽、何可綱等人,並非造反。他們在廣渠門血戰,傷亡慘重,糧餉接濟不上,已經是強弩之末。突然聽說督師被關進詔獄,君臣之間的情義似乎斷了,他們怎麼能不害怕?這是畏罪懼禍,驚慌逃跑,並不是蓄意謀反,背叛朝廷。」

  崇禎愣住了,抓住孫承宗的手微微鬆開:「畏罪懼禍,逃跑嗎?」

  「正是。」孫承宗肯定地說,「臣看大壽,性情剛烈,但一向看重忠義。他的部下,也多是遼左子弟,鄉土情結很重。陛下,如今之計,不是堵截追殺,那樣只會讓他們越跑越遠,越來越怕,最終成為邊境的禍患。應當用情義打動他們,用道理說服他們,用利益驅動他們。臣願意寫信招撫他們。」

  崇禎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先生有把握嗎?」

  孫承宗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沉聲道:「請陛下賜予筆墨。」

  黃綾鋪開,狼毫筆蘸滿墨汁。

  孫承宗凝神片刻,正式落筆:

  「大壽、可綱諸位將軍親覽:

  「君父雷霆之怒,源於國家危難,出於維護公義的急切。你們帶著軍隊向東走,丟下君父於危城之中,這不是臣子該做的事!

  然而,你們昔日血戰遼東,在廣渠門下浴血抗敵,功勳本身就存在,怎能因為一時的舉動就全部抹殺?朝廷各位大臣,陛下明察秋毫,也不是看不到!

  人生天地之間,誰能不犯錯?錯了能夠改正,就是最好的事。

  如今韃子首領在京畿地區肆虐,國家危如累卵,正是忠臣良將奮起救國、建功立業的時候。

  你們速速率領軍隊回來,扼守要害之地,再立新功.只有這樣,才能洗刷你們今天的過錯,將來更能為袁督師辯白冤情,證明他的忠義,這才是忠臣孝子、頂天立地的大丈夫該做的事!

  切切此諭,盼望你們幡然醒悟,火速歸來,不要辜負國家的恩情!」

  落款:「督師京營戎政,孫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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