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107.紅塵一世,鑄靈根十九,真幻終悟黃泉渡(8.1K字-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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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107.紅塵一世,鑄靈根十九,真幻終悟黃泉渡(8.1K字-求訂閱)

  峽谷。

  十全先生渾然不在乎那馬賊頭子的威脅,也不在乎那脖頸上架著的刀。

  他甚至身子往前一傾。

  馬賊頭子急忙縮刀,生怕不小心砍了這棵搖錢樹。

  十全先生重新伏下身子,老眼掃過此間那從樹上枝頭摘落的枯葉。

  那些是死亡的葉子。

  他看著葉子,也看著死亡。

  曾經,他很怕死亡。

  他每一天都在怕。

  可他如今卻已轉變了心態。

  如果世間碌碌凡人活著是在爬一座山,上山下山,一個輪迴,雖有風景不同,卻是從來類似,那麼...他就是在爬一座接天的山,一座看不到山頂的山。

  他只想上山,不想下山。

  十全老人被天子盛讚「當真樣樣精通,十全十美,數百年也難一見」,又被文人墨客追捧,可見其確是驚才絕艷,一時之選,這樣的人若是選擇了修道,若是選擇了將才華用在修道上,怕早已是聲名遠揚的大修士了。

  可他卻把天賦用在了琴棋書畫上。

  尤是畫道,最得其心。

  自見過「懷侯血淚繪鬼門」後,他忽的就看到了自己人生這座山的山頂。

  此時,他雖被群狼環伺,被惡匪在側,卻是精神越發高昂。

  他雙目明亮,忽的喃喃著笑道:「山君,老夫終究虛長你不少年歲,怕是要快你一步了。」

  他俯首揮墨。

  馬賊頭子本是想押兩人回山寨的,可看到十全老人這蒼老的模樣,再看到其此時的狀態,心中猛地一動,暗道:不若等等,看他這狀態,這畫必然不差,說不得能賣個幾千金...」

  崔虎也想畫。

  不過,他真的沒感到什麼危機。

  這一場局本就是十全老人給他自己做的。

  他微微側頭,看向十全老人。

  實話說,兩人做朋友的這些日子裡,他見過十全老人的畫。

  和他一樣...都是「求真」。

  故而畫會給人一種「撥開雲霧見得真」的感覺,讓人窺見物的本來面目,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這一層其實已經經過了一次「初見,山是山;再見,山非山;又見,山還是山」的輪迴,所以任何人看到他們的畫都會感到驚艷無比,都會感到一種賞心悅目。

  可這並不是終點。

  十全老人正在用他的行動證明這一點。

  你覺得「山還是山」,不過是窺破了一層凡俗的迷障,你以為你見到了真的山,不過是執於另一重迷障。

  唯有永遠追求,才可越發逼近真正的真。

  所以,此時十全老人的畫一反平時。

  他揮灑筆墨,宣紙上一團墨染,可卻尤可見到峽谷山葉凋零之美。

  馬賊頭子看著那畫,眼露喜色。

  十全先生卻皺緊眉頭。

  他忽的擱筆,猛然抓起硯台,狠狠砸向身側馬賊頭子的臉。

  馬賊頭子一時不查,臉上頓時掛了彩,血液流下,混著墨汁,狼狽無比。

  十全先生狂笑道:「老夫的畫豈是你們這些醃攢貨能拿到的?老夫寧可毀畫,也不給你!哈哈哈哈!」

  他邊笑邊將自己剛剛畫的山峽落葉圖給撕得粉碎,狀若癲狂地抬手一揚。

  畫碎,紛揚。

  「你們...就配這個。」

  馬賊頭子頓時怒了,他是刀尖舔血的,血一上頭,什麼都不管了,丟了錢還能再搶,丟了面子可得立刻找回場子。

  他目光陰惻惻地掃過周圍的小弟,猛然揮刀,一刀就戳向了十全先生的大腿。

  噗!

  刀尖貫過。

  血染華服。

  「老東西找死!」

  十全先生痛得發抖,可是他卻笑了。

  他重新攤開一張宣紙,揮毫沾血,虛點紙面,閉目感知許久,道了句:「山君,看好咯。」


  崔虎神色一動,他忽的明白了...十全先生帶他一起來,未必是為了集兩人之力,去探索心目中的「真」。

  十全先生可能是擔心自己縱使拼盡全力也看不到那「真」,所以...他欲身側有個同檔次的畫師能夠見證一番。

  如此,即便他失敗了,那...見證過的畫師也說不得可以踩著他的肩膀在未來去看看他想見卻未見的風景。

  這是...傳道授業解惑。

  崔虎擱筆,立直,垂首,恭敬道了句:「是,先生。」

  十全先生見他明白了心意,微微頷首,然後便深吸一口氣,落筆,以血毫點紙,一股奇異的蒼茫的氣魄四散開來。

  崔虎心底當真是有些敬佩的。

  十全先生能以凡人之軀,絕世才華,窮一生之力,走到這一步...真的是讓人嘆為觀止了。

  眼見馬賊頭子還要出手,崔虎道了句:「這幅畫,可值十萬金。」

  聽到「十萬金」三字,馬賊頭子雙目放光,可旋即皺眉道:「不值怎麼辦?」

  崔虎道:「我給你們補。」

  馬賊頭子嘿然道:「這可是你說的。」

  說罷,看在這麼多錢的面子上,他也暫時不出手了,而是靜靜等待。

  十全先生看著遠方,血筆卻在揮灑。

  墨色,血色交融一處,像是小兒塗鴉。

  崔虎卻感到這位老人的一切意志精神都在升騰。

  他眼前閃過此前悟道天元圖時的場景。

  那時,他是「無中生有」,他想要把已經死去的小香兒畫回來。

  而如今,這老人卻是「有中生無」,他的畫裡透著一股難以想像的死氣,他要把眼前這些盜匪融入天地秋日的肅殺死氣,讓他們一同從「有」歸於「無」。

  隨著時間流逝...

  十全老人的精神已經攀升到了極致。

  他的畫上也散發出一股死氣,一股幻氣,就好像畫上的人,畫上的樹明明還活著,可卻已經死了。

  他眼中再無活者,皆是死物。

  他眼神狂熱且狂喜,他已經真的看到了山巔,所以他忘記了疼痛和恐懼,整個人沉浸在那股難以想像的意境中。

  他想再向上進一步!

  只要一步!

  忽的..

  噗!

  一口鮮血吐出,噴灑在畫上。

  噴完這口血,十全老人像是徹底泄了氣,整個人僵住了,眼中露出難以想像的失望之色。

  崔虎急忙攙住他。

  老人生機幾乎全部耗盡。

  「老夫看到了,可有心無力,功...虧一簣。」

  他喃喃著。

  忽的,他一把抓緊崔虎。

  一個將死的老人用很大的力氣抓住崔虎,緊張地問:「你看到了嗎?!」

  崔虎點點頭,道:「生則為真,死則為幻。若欲求真,必先入幻,向死而生,死而復生,才可見真...

  此前我與先生皆是停在第一步:求真。

  可因為太在意真,反倒是忘記了真的變化。

  只有入幻,才能從另一邊去見到真。

  所以,第二步,乃是入幻。

  這就是先生剛剛做的。

  但僅僅入幻還不夠,還得收發自如,完成一個循環。

  第三步,便是還真。

  求真,入幻,還真...這才是真。」

  老人見他完全明白自己心意,眼露滿意,激動道:「畫下去!!」

  崔虎道:「我會替先生去看那未曾看過的風景。」

  十全老人閉目,垂首,嘴角帶笑。

  不過是一幅畫,他卻已死去。

  他似是觸碰到了某種禁忌,卻又沒有能力去承受,故而一瞬老死。

  他臨死前,將其畢生所能攀至的巔峰展示給了崔虎。

  馬賊頭子見十全先生死了,頓時怒了起來,可還沒待他說話,還沒待崔虎出手,遠處忽的響起了可怕的爆鳴。


  一道流光沖天起,在天穹綻開數千寒芒。

  寒芒紛紛如雨落,覆籠在這一片區域。

  遠處峽谷口顯出四匹馬,四個人,美人。

  這些美人都是之前騎馬逃離的美人,為首兩個正是竹青、袖棠。

  此時,兩人一人抓著劍鞘,一人抓著劍柄。

  那流光正是從劍上爆發而處的。

  此時,劍氣化絲,生出寒芒...不過須臾,就將馬賊,群狼殺了個乾乾淨淨,只留崔虎抱著死去的老人站在血河之間。

  能夠和築基後期懷侯為友的老人...就算是凡人,又怎麼可能任人拿捏?又怎可能將繼承自己意志的人真的放在死地?

  竹青、袖棠雖是凡人。

  可她們卻持著一樣就算凡人也能動用的寶物。

  一道劍氣。

  已斬盡群狼眾賊。

  四女策馬而來,紛紛下馬,神色哀婉地看向十全老人。

  竹青垂淚。

  袖棠則上前道:「山君先生,一切皆為主人安排......主人以命求道,求仁得仁。昨日,他曾有吩咐,讓今後我等侍奉於您。」

  崔虎抱著老人,緩緩搖了搖頭,道:「那...你們自由了。」

  袖棠道:「山君先生,若有我們在,您可以成為第二個十全先生,您...」

  崔虎搖搖頭。

  他就是他。

  怎可能成為別人?

  袖棠見他已有決意,這才從懷中摸出一個玉匣,遞上道:「主人生前曾說,若是您拒絕了我們的侍奉,就讓我們將物交給您,並說...若有機會,可去尋一尋懷侯。」

  崔虎接過玉匣。

  也不打開,只是感知,他就能感到其中是一支染血的毛筆,想來是懷侯信物。

  「我會的。」

  袖棠微微上前,道:「山君先生,我等欲帶主人去長眠之地,那處...乃是主人生前選好的地方。」

  崔虎深深看了一眼老人,抬了抬手臂。

  袖棠,竹青快速上前接過,然後帶著十全先生屍體,策馬而去。

  沒過多久...

  遠處忽的又響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許多馬。

  崔虎神識一掃,卻見是金風樓的人。

  宋玉童眼顯焦急,如有火燒,裙裾翩躚,手握大刀,背負長弓,而後則是崔仇,他兒媳,以及一眾金風樓高手。

  想來,他們是後知後覺地得到了消息,這才匆忙趕來相救。

  崔虎掃過周邊,忽的覺得自己所站的位置不對。

  萬一讓宋玉童誤會這些人與狼都是自己殺的...那就說不清了。

  於是,他身形一閃,躲了起來。

  片刻後...

  宋玉童等人來到了現場。

  她看著滿地屍體,翻身下馬,焦急地尋了起來。

  餘下眾人一邊皆備,一邊搜尋,許久,才在一塊岩石後找到了昏迷過去的崔虎。

  宋玉童匆忙走來,取了恢復元氣的藥物給他快速服下,見他還不醒來,美目里顯出急色。

  她身後,沒眼頭見識的莽漢上前半步,道:「崔老大,此地古怪,不宜久留,我們先把這位山君先生帶回去吧。」

  說著,那莽漢就上前欲搭起這位山君先生,可才走了兩步就被「金風樓大樓主」崔仇伸手給攔了下來。

  莽漢愣了下。

  崔仇對他搖搖頭。

  莽漢退下了。

  所有人都退下了。

  只留下宋玉童抱著崔虎。

  崔仇看著兩人,英武的面龐露出淡笑,上前道:「娘,山君先生乃是貴客,你...先把他帶回縣裡。

  這群馬賊原來始終沒有去遠,一直在溫水縣附近,今日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馬賊首領既隕落此處,我剛好帶著兄弟們去搜尋一番,把這些賊子斬草除根!」

  說罷,他也不待宋玉童反應,轉身,揮刀,嘶聲吼道:「兄弟們,隨我...殺賊!!」


  他是盜匪生下的兒子,如今,卻守護著一個縣城,卻浴血拼殺去斬賊。

  一群人很快往遠去了,只留下宋玉童抱著崔虎。

  宋玉童此時也顧不得其他,將崔虎平放在地上,使用各種江湖救急手段,許久...見還是氣若遊絲,她咬了咬朱唇,深吸一口氣,埋首對上了崔虎的唇,開始為他度氣。

  崔虎一驚。

  本來他準備差不多就醒過來了。

  現在被宋玉童做著呼吸,他不敢醒了..

  數日後。

  金風樓將馬賊一網打盡,一來是暗中得了許多財物,二來在當地名聲再起,不少武者遊俠仰慕其名,紛紛前來投靠。

  宋玉童則帶著崔虎在內宅。

  那日事後,所有人只要不是瞎子,大抵都能猜到崔老大和這位山君先生的關係不一般。

  此時,宋玉童正站在一片庭院的空地上,看向崔虎,笑道:「老崔,你呀,居然會被嚇暈。

  崔虎笑笑,道:「老了,膽氣弱了。」

  宋玉童道:「你之前不是受過傷嗎?看來那傷影響挺大。你...你若願意,那不如隨我一起練這《禽戲引氣術》,也好強身健體。」

  《禽戲引氣術》,乃是江湖中一樣難得的養身拳術,仿效諸禽動作,據說攥此書者活過了百歲。

  崔虎點點頭。

  兩人在庭院裡,用一種緩慢的姿勢開始演練這養身拳法。

  冬至。

  年末...

  年夜飯。

  溫水縣煙花綻放。

  金風樓也是熱鬧無比,一群江湖俠客匯聚此處,觥籌交錯,還有許多文士墨客因「山君先生」而來,落座在旁,談笑風生。

  作為金風樓大樓主的崔仇,在如今的江湖中也算是一方霸主了。

  可是,他卻在左看右看,直到在看見了那頭髮微白的男人走入門後,快步上前,直接拉著他去到了主桌,笑著道:「山君先生,我這邊有位子,你呀,就別坐旁邊了。」

  說著,他把崔虎拉到了主桌,按在了宋玉童身邊。

  宋玉童垂著頭。

  她一個做祖母的人了,此刻卻意外的有些感到心臟在砰砰亂跳。

  明明寒風刺骨,天穹還在飄落零星的小雪,她卻感到雙頰發燙,像是有火在燒。

  她掃了掃周圍,發現沒人看她,心中暗舒了口氣,旋即又有些好笑,只覺自己怎麼還沒少女時候膽子大了。

  酒席上...

  崔仇敬酒,是給兩人一起敬。

  能看到父母重聚,重新在一起,他心裡真的很開心,年少時那不圓滿的遺憾也算得到了彌補。

  崔蘅古靈精怪地跑來敬酒,喊道:「祖母,祖父,祝您兩老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宋玉童面色越發燒的厲害,她幾乎是腦瓜子嗡著,和崔虎一起回敬。

  次年春.

  春暖花開。

  金風樓迎來了一個奇特的喜事。

  崔老大找伴兒了。

  伴兒,眾人也無不服的。

  山君先生嘛,如今周邊都傳開了,說山君先生乃是十全先生的至交,也是見證了十全先生最後神來一畫的存在,在書生文士里名聲漸大。

  兩人年齡相仿,一文一武,在一起挺好。

  隆重的婚宴後,便是入洞房。

  宋玉童遮著紅蓋,聽著腳步。

  隨後...

  掀蓋頭。

  吹蠟燭。

  去衣,松帶。

  雙靴擺放整齊在一起。

  褥中,漸漸傳來「嚶嚶」的聲音。

  久別的兩人終於再度有了夫妻之實。

  小縣安然,凡間和修士世界在極大時候並不重疊,尤其是這等修道的偏僻之地。

  時間忽然快了起來...

  崔虎和宋玉童在一起,日子也變得靜好。


  兩人晨間同穿素白練功服,練習那《禽戲引氣術》,宋玉童時常熬製藥膳,為崔虎調理身體,而崔虎夜間繪畫時,她則是掌燭在旁。

  十餘年仿佛一剎...

  崔蘅嫁人了,招的上門女婿,對方是個讀書世家的種子,姓杜名君彥,因仰慕崔虎而前來求學,學畫,一來二去和崔蘅看上了眼。

  最先是崔蘅戲弄他,他一副呆子的模樣,被戲弄的狠了才搬出崔虎名頭,說過最狠的話就是「你是山君先生的孫女,我看在山君先生的面子上,不和你計較」,結果這話說的崔衡哈哈大笑,崔蘅跟在後面道「你倒是和我計較了看看」。

  崔虎和宋玉童作為家長長輩,見證了兩人的拜天地。

  隨後又過了些日子,宋玉童不知為何...視力開始變差。

  崔虎則為其讀書,讀故事。

  然後,取代了之前宋玉童的活了,熬製藥膳,兩人同吃。

  再過十餘年...

  宋玉童雙目幾乎徹底不能視物了,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

  不僅如此,她就連走路都有些難。

  除了容顏依舊如少女之外,她所有的器官都在衰敗,她像一個精緻的娃娃躺在榻上...

  其實不用她說,崔虎也早知道真相了。

  世上哪有那麼好的能永葆青春的定顏丹?

  若有,那丁老太太,那許多王公貴族誰不服用?

  宋玉童服下的是一種消耗生命潛力,卻能維持青春靚麗的丹藥。

  她知道這藥的效果。

  可是,她有著一股子野性和倔強。

  寧可在最美的時候死,也不願垂垂老矣,成為掉牙的老太太。

  這些年,縱然崔虎悄悄地在藥膳中加入各種調補身體,增補元氣的藥物,卻也只是幫宋玉童延了延命。

  期間,他甚至去過尋仙市坊,可還是無法根治..

  如今...宋玉童已經快到生命的盡頭了。

  她背靠著床,面容尤是少女。

  床榻老者握著她的手,和她笑著說著從前的事。

  外面,則是有著一大家子。

  崔蘅與那杜君彥的孩子都已帶回了心上人了..

  不過,杜君彥不在。

  他科考過了,表現不錯,在皇都當了校書郎。

  後來又升了,混的還可以,這讓他在杜家也有了些地位。

  前兩年還回來說要把金風樓的老太太和山君先生,以及老丈人,岳母帶去皇都享福。只不過因為老太太,山君先生身子不好,不宜挪地這才罷休。

  「道兄,天下無不散的宴席...我此生已然無憾。」

  「少女」的手抓著崔虎,輕聲道,「道兄,你說...這世上死後還能相見嗎?

  如果能...我一定會等你,到時候我們再在一起。」

  崔虎點了點頭。

  似乎得到了承諾,宋玉童最後一口氣終於散了。

  她鬆開了手。

  一瞬間,青絲成雪。

  光滑的皮膚生出了皺紋。

  可是,她自己已經看不到了。

  她一世都是這麼要強的女人。

  外面傳出哭聲。

  崔虎擺擺手。

  眾人退開了,留下這對老人最後的相處時光。

  崔虎剪下一縷頭髮,輕輕放置在老人手心,溫柔地看著她。

  月余後..

  冬。

  老者騎著馬,抱著骨灰盒,在蒼茫的大地上緩緩而行。

  一個老人帶著死去的老伴去外面看看,家中小輩無法阻止。

  馬蹄輕踏。

  風雪彌散,沾落老人原本就雪白的頭髮。

  他...已經八十歲了。

  他抱緊骨灰盒。

  盒身冰冷。

  入目荒山。


  他停下腳步,翻身下馬,又拍了拍馬,讓馬離去,自己攀山上崖,窮目遠眺。

  良久又良久...

  華發成青絲,老者化少年。

  少年抱著骨灰盒,越發顯出一種奇異、令人心痛的淒涼與悲傷。

  他忽的深吸一口氣。

  滿山的風都沸騰了起來。

  那神魂像是觸底反彈,以一種誇張的力量往上涌去,漸從濤浪成海嘯,一飛直觸天上雲。

  嗖嗖嗖嗖嗖嗖嗖!!

  一顆顆靈眼浮現出來。

  這些靈眼是血公子,拓跋家老者,天幻宗師姐師妹,丁浪,霍劍天這些人所有的靈眼...

  靈眼,本就是築基中期最重要的修行資源,築基期的都會儘可能搜集,其中拓跋家的兩位貢獻的尤其之多。

  如今,這些靈眼被崔虎一口氣全部掏了出來。

  旋即,他運轉《碧水濟世劍經》,探出靈根開始汲取...

  慢慢的...

  少年被雪覆蓋,變成了一座冰雕,像是山間覆血的石頭。

  他的水靈根開始增加爪數..

  春至,那冰雕融化了。

  可崔虎還是閉目在吸收著靈眼。

  又是一個四季輪迴。

  待到冬日再度落雪時,崔虎終於睜開了眼。

  靈眼耗盡...

  水靈根變成了九爪。

  他小小的軀體裡錯綜複雜的盤踞著雙層靈根,幾乎占滿,不容再有新的靈根介入。

  陰十,水九。

  他睜開眼,將宋玉童的骨灰盒擺好,然後散出千年屍香紙人的香域。

  佳人尤在...

  崔虎取了筆墨開始畫。

  他與宋玉童成婚後相處二十四載,這二十四載他並未閒著,而是一直在思索著「真幻」的第三步——還真。

  求真,他和十全先生都達到過。

  入幻,他已有所感,而十全先生則是傾盡一生之力為其繪出了那一幕,幫他走完了這一段路。

  而這二十四年來,他一直在探求第三步。

  這一步,需要他來做。

  正想著...

  忽的,崔虎感到整個大地深處轟隆一震。

  可這震感卻並沒有引起山水的晃動,那是一種只有和天地相接的築基修士才能感知到的震動。

  崔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遠處,他心中隱有明悟青皇第三宮出世了!

  不過,這暫時和他無關。

  他收斂全部精力,凝聚在了眼前的畫上。

  二十四年前,他就知道一件事:十全先生其實已經看到了「第三步還真」,之所以沒能走過去,完全因為其身為凡人,有心而無力。

  而此時,他已經身懷雙靈根,他可以一試。

  他放開壓抑的悲痛和思念,又以幻境加深。

  然後一念取出天元圖。

  圖上...

  一條湖。

  兩處景。

  一處形單影隻,一處賓客滿座。

  崔虎凝視著天元圖。

  這圖,是他以畫道第一步「求真」畫出的,最後其實並不是他完成的,而是風烈香,所以他一直沒能弄明白這幅圖的奧秘。

  如今,他還未找到答案,可至少已知道了第一步。

  這一步,就是...入幻。

  他抬手一點,心神沉浸入天元圖上那「形單影隻」的身影。

  他感到自己變成了凡人。

  他一個翻身,「噗通」落入了河中。

  強烈的窒息感傳來。

  他感到神魂開始恍惚,意識開始模糊。

  身為鬼醫,他對神魂感知極度敏銳。

  他感到自己的一層神魂正在慢慢剝離,而更深層次的神魂在沉入畫中。


  他眼前開始出現幻境,一會兒是賓客盛宴,一會兒是隔著湖水的風景。

  逐漸...

  他徹底進入了盛宴。

  小香兒驚詫地看著他,但又隨時準備著將他趕緊推離這裡。

  崔虎坐在宴會桌前,卻開始了繪製宴會對面的場景。

  這時候已經不能用繪製了..

  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小香兒猛然一推,將他推離了這裡。

  噗通!

  崔虎從湖裡鑽出。

  他撤出神魂。

  多虧了神魂的強大,小香兒的幫助,他才能進行一個來回。

  崔虎撤回浸入畫中的心神。

  他明白了。

  畫,只是手段。

  真幻,也只是契機。

  本質是他將氣息探向了另一個神秘世界,又因為神魂的強大,這才短暫的聯通了。

  求真,乃是真正的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入幻,則是將自己的氣息探入那個神秘世界。

  還真,則是從那個神秘世界再歸來。

  所謂的懷侯血淚繪鬼門,不過是短暫地打開了那個神秘世界而已。

  這個神秘世界極可能就是死者的世界。

  一切...並非虛假。

  就在這時,崔虎忽的感到眼前面板久違地一跳。

  一行新的信息浮現出來。

  【秘術:黃泉渡(0/1)】

  與此同時,玄之又玄的感覺傳來。

  恰如拼圖完整,這中央的秘術終於自己浮現了出來。

  崔虎順著這感覺開始思索並嘗試這新的秘術。

  轉眼,又是一年過去。

  崔虎看向面板。

  【秘術:黃泉渡(1/1)】

  他凝視許久。

  忽的再度招出天元圖《宴賓客》。

  他施展秘術,一點骨灰盒,從中點出一道奇異的魂光,然後以此魂光為引,十九爪雙靈根直接往圖中抓去。

  誇張的消耗瞬間產生。

  只是幾個呼吸,崔虎就感到自己已經力竭。

  他咬著牙,又硬撐了幾個呼吸。

  就在他撐到感覺自己境界都要跌落的時候,終於若有所感,猛然收回了手。

  靈根從深處拖拽著一道身影回來了。

  那身影落在了天元圖上。

  圖,不用畫。

  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賓客里又多出了一道嬌美的倩影。

  端莊,美麗,雙腿尤長,氣質雍容,高腰的灰裙..

  突然出現在賓客間的倩影,顯然未曾反應過來,茫然地左看右看,直到看向了畫外,和那少年遙遙相望,一時呆住。

  「老崔...」

  那倩影的神色瞬間清晰。

  她死了。

  她進入了一個死後的世界。

  進入那個世界後,所有因果皆清晰。

  她明白了一切。

  「嗯...」

  崔虎支吾了一聲。

  他仰倒在地上。

  這一幕是真的,並不是虛幻。

  或許真幻從不存在,不過是個引子。

  唯有不斷去懷疑,去嘗試,去挑戰,才可獲得新的契機,新的力量。

  小香兒並不是畫魂,她是真的。

  而這一次,他更是將逝去之人拉回來了,存放在了因「強烈執念,十爪築基渡劫」而產生的如同BUG一樣的畫卷中。

  不過,他心底又生出一絲擔憂:這種野路子的方法,真的是正法嗎?真的沒有半點隱患嗎?

  天地有規則,他因為十爪築基的BUG找了個漏洞,繪出了一個介於生死兩界之間的天元圖,現在又利用十九爪這種BUG將這個漏洞擴大了。

  真的,沒問題嗎?

  崔虎想著,累了。

  他要好好睡一覺。

  成為了畫魂的宋小娘子從畫中跑了出來,左看右看,充滿好奇,在看到崔虎閉上眼時,又跪坐了過去,將少年的頭抱起,枕在膝蓋上,然後溫柔道:「辛苦你了,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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