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這會怎麼開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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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廠長和夏副廠長,還有人事科、宣教科和後勤科的科長們,五個人坐在前面的主席台。

  下面坐的全是道具車間的職工。

  邱雪蓮看到,昨天她和邱振華看到的,聚在小房間裡嗑瓜子的那七個人,坐在丁東風旁邊,滿臉的幸災樂禍。

  二十多人面帶憂色,略顯焦慮和不安。

  其餘的七八十人,則事不關己。

  有位女職工躲在人群里,時不時低頭看一眼,她雙手在悄悄織著毛線。

  「曾見仁同志,坐在前排。」

  夏濟民開口說話,沒有點邱雪蓮的名字。

  老朋友家的女兒,又是曾見仁的表姐,裝作沒看見。

  其他領導也不吱聲,任由邱雪蓮在曾見仁身邊坐下。

  「好了,現在當事人都到了,會議開始。」夏濟民主持會議。

  「曾見仁同志,昨天下午,道具車間第六室的管理員丁東風同志...」

  丁東風站了起來,彎腰向汪蕭和夏濟民,還有其他領導微笑點頭,完了後臉色一變,大義凜然地瞪了曾見仁一眼,這才坐回去。

  「昨天下午下班前向我檢舉,說你未經領導批准,擅自離崗,整整一下午都沒有回來,屬於嚴重曠工,無組織無紀律,性質非常惡劣。

  要求廠領導對你進行嚴肅處理...

  我向汪廠長匯報後,下了緊急通知,今天早上在這裡召開一個批評教育會議,道具車間全體職工參加,針對你曠工的問題,展開批評教育...

  我們要看你接受批評教育後,做出的自我檢討的結果,再討論對你的處理意見...」

  那七個瓜子眾,差點笑出聲來。

  丁東風翹著二郎腿,一臉的得意。

  要是最後的處理意見是把曾見仁開除,他們可能會當場載歌載舞。

  那二十多位有良知的職工憤然不平。

  曠工?

  你丁東風帶頭曠工,天天在外面跑關係要調到無線電二廠,以為我們不知道?

  道具車間一半的人有曠工,還有其它車間和科室,也有大把的人在曠工。

  特殊時期,電影產量驟減,許多職工無所事事,常年累月的摸魚,久而久之,遲到、早退、曠工,比比皆是。

  這些人不整頓,就盯著新來的臨時工。

  曾見仁這小伙子可真不錯,上班才三周時間,把第六室整理得井井有條,去第六室選道具和設備的人,哪個不夸幾句。

  三周時間,天天按時上班,從不遲到、早退和曠工,偶爾一次就被你們抓住了。

  打擊報復!

  你們什麼心思,大傢伙不知道?

  嫉恨曾見仁做得太好了,襯托出你們懶散無能!

  其餘大部分職工,心裡知道曾見仁的「冤屈」,但是大家都麻木,無動於衷,靜靜地看著事態的發展。

  邱雪蓮坐立不安。

  夏濟民這一番話算是定了性,她轉頭看著曾見仁,猛使眼色,讓他服個軟,誠懇地做個檢討。

  老三,你的努力和工作成果,夏副廠長和汪廠長都看在眼裡,也知道裡面的門道,肯定會順著台階往下走,輕輕給個小處分,就此揭過...

  曾見仁置若罔聞,坐在座位上神定氣閒,仿佛挨批評,被教育的是別人一樣。

  汪蕭看著他,嘴角浮現出淡淡的笑意,給夏濟民遞了個眼色。

  夏濟民又開口,「曾見仁同志,現在你說說。」

  「好的。」曾見仁欣然站了起來,「汪廠長、夏副廠長,各位廠領導,還有各位道具車間的同志們...」

  一邊朗聲說話,一邊轉著身子,向眾人點頭打招呼。

  好傢夥,夏副廠長是叫你做自己批評,不是叫你發表獲獎感言!

  「對於昨天下午的曠工,我認為那不叫曠工,只能說叫離崗。」

  邱雪蓮悄悄地拉著曾見仁的褲邊。

  老三,我知道你嘴巴子利索,可你不要再狡辯了,這樣只會罪加一等。到時候夏伯伯都不好維護你了。

  曾見仁轉過頭來,對邱雪蓮笑了笑。


  笑你個大頭鬼啊,現在你還有心思笑!

  夏濟民和汪蕭對視一眼。

  夏濟民繼續問:「哦,說說為什麼?」

  「夏副廠長,曠工叫擅自離開崗位,不再工作。

  我說的離崗叫暫時離開崗位,但繼續在工作。」

  好嘛,不愧是能在入廠考試考一百分的人,居然編造了一個新名字,離崗。

  丁東風站起反駁說:「胡說八道,曠工就是曠工,叫什麼離崗?你這是狡辯!」

  曾見仁不客氣地說:「丁東風同志,請遵守最基本的會議秩序和禮貌,在別人講話時,不要隨意插話。

  請不要再把特殊時期的遺毒帶到這個會場來,現在是新時代的了。」

  此話一出,整個閱讀室都安靜了。

  連在悄悄織毛線的女工都停住了手。

  看著這形勢,情況不對啊!

  難道小曾同志有逆勢翻盤的可能?

  丁東風的臉色紅一塊白一塊青一塊。

  當年他可是葛敏闖將一員,風光時做過北影廠群眾委員會副主任。

  當然也得罪過不少老同志...

  特殊時期一過,他被貶到道具車間當管理員,依然惶惶不可終日,所以才想著調到無線二廠去。

  曾見仁剛才最後一句話,正中他的要害。

  汪蕭點了一句:「開會就開會,不要亂扣帽子。」

  他這話,似乎在說曾見仁,但丁東風好像也挨得上...

  「是汪廠長。」曾見仁態度很誠懇。

  但丁東風就尷尬了,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夏濟民繼續說:「曾見仁同志,那你給在座的領導,以及廣大群眾解釋下,你昨天下午的行為為什麼叫離崗,不叫曠工。」

  「好的夏副廠長。

  前天道具車間第一、二、四室,維修分車間,還有總倉庫,給第六室送來了道具一百四十三件,設備二十九件...

  我初步檢查過,道具損壞的有五十三件,可修復的有三十一件;設備損壞的有十五件,可修復的有九件。

  其中最有價值,最值得修復的道具和設備有三件,IBM牌打字機,美保真留聲機和達聲牌收音機。

  它們是國家財產,當年花費了寶貴的外匯,如果棄之不管,是非常不負責任。

  但是這三件道具和設備,超過了我們道具車間維修能力,必須找外援...」

  夏濟民馬上點名:「石勝利。」

  「在。」

  洪亮的聲音響起。

  一位四十多歲的工人師傅站了起來。

  「你是我們北影廠技術最好的道具和設備維修師傅,這三件道具和設備,你知道嗎?」

  「知道,我和小曾同志一起研究了半天。」石勝利一口川音,「小曾同志的動手能力,維修技術不比我差。

  他說修不好,那就是修不好了。」

  「為什麼修不好?」

  曾見仁沒有出聲,伸手請石勝利繼續說。

  「維修這三件道具和設備,需要特殊的工具和設備,還需要特殊的零件,我們北影廠沒的。」

  夏濟民揮揮手,示意石勝利坐下。

  「曾見仁同志,那你的意思是昨天中午你出廠子,一下午沒回來,是去找外援去了?」

  「是的。」

  丁東風看到風頭不對,心裡著急,可又不敢站起來反駁,於是狠狠地給好友,那七個嗑瓜子的人之一使眼色。

  「你離開廠子,為什麼不向領導匯報和請假?」

  聲音從群眾中間冒出來,閱讀室為之一靜。

  丁東風馬上接腔:「這位葛敏群眾說得對,沒有向領導匯報和請假,擅自離開工作崗位,就是曠工。」

  「沒錯!」

  「是曠工!」

  那七個人紛紛出聲響應。

  夏濟民指了指曾見仁,「你回答。」

  「夏副廠長,我的直接領導應該是第六室的管理員賈衛紅和丁東風。

  可是賈衛紅同志從我進北影廠,一直沒有見過他。

  丁東風同志,這三周里我只見過他兩次,第一次在兩周前,第二次是今天。」

  丁東風氣急敗壞地說:「胡說,我昨天有來上班。」

  曾見仁不慌不忙地答:「我出去找外援的時間是十一點半,那時我沒有看到你。」

  丁東風一時語塞。

  他昨天中午才來北影廠,很多人都看到的,至少第三創作組組長王啟華、攝影師於有亮都可以作證。

  人事科科長開口:「那你可以向道具車間陳主任請假。」

  夏濟民轉頭瞪了他一眼,後勤科長在旁邊戳了戳人事科長,「老陳上周就出差去了,下周才回來。」

  人事科長這才想起,是啊。

  不僅如此,道具車間有四位副主任,一個跟組去拍紀錄片,一個被借調去八一廠,一位跟著老陳一起出差,還有一位跟賈衛紅一樣,常年泡病號。

  沒法子,特殊時期北影廠的管理比這更混亂。

  丁東風見勢不妙,心裡更慌,不顧一切地說:「不管如何,你還可以去厂部,向廠領導匯報請假。」

  曾見仁冷笑一聲,「按照丁東風同志你的意思,我這個臨時工如果在厂部找不到廠領導,是不是要去電影局向局領導匯報請假?

  要是找不到局領導,請問我是要向文化部還是要向政務院匯報請假?」

  許多人聽了都樂了。

  你這是逐級匯報請假啊還是逐級上訪啊!

  曾見仁趁勝追擊,「丁東風同志,我再問你一個問題,是不是領導不在,我們就不工作了?

  是不是領導不發話,葛敏事業就不進行了?」

  人群里爆出輕輕的笑聲。

  丁東風被這一句話追問得臉色鐵青。

  汪蕭看著曾見仁,突然開口:「那你說說,你昨天下午的行為應該叫什麼?」

  「汪廠長,我昨天下午的行為應該叫充分發揮主觀能力性,以主人翁姿態全力完成廠里安排給我的葛敏工作。」

  會場一片寂靜,織毛線的大姐雙手定在那裡。

  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看著曾見仁,主席台坐著的人事科長、後勤科長也都傻眼,唯獨宣教科長目光炯炯,就像看到金娃娃一樣。

  不愧是進廠考試考一百分的人。

  汪蕭從夏濟民手裡接過話筒,揮揮手,示意曾見仁坐下。

  「曾見仁同志的話,揭露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北影廠管理極其混亂。認真做事的人,連匯報請示的領導都找不到,這如何能把工作做好...

  這樣下去,如何完成D和人民交給我們北影廠的葛敏任務?如何繼續為廣大人民群眾文化生活服務?

  同志們啊!

  形勢嚴峻!

  特殊時期的遺毒,必須肅清,迫在眉睫!

  厂部決定,這項艱巨的工作先從道具車間開始...」

  邱雪蓮不敢置信地轉頭看著曾見仁。

  怎麼會議說變就變,原本的批評教育會,怎麼變成了肅清遺毒的動員會了?

  老三,你是不是和夏伯伯,和汪廠長達成某種默契。

  在閱讀室後門窗戶外,全程旁聽的王啟華轉頭問丈夫於有亮。

  「老於,看明白了嗎?」

  於有亮一臉苦笑,「雲裡霧裡。」

  「所以你做不成領導。

  今天這會場裡,兩隻老狐狸和一隻小狐狸,不,是三隻老狐狸在聯手打默契牌啊。」

  會場裡,臉色一片死灰的丁東風,跟那七個人面面相覷,好好的批評教育會,怎麼開成這個鬼樣子了?

  明明指向曾見仁的矛頭,怎麼都指向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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