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詩友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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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誰欺負你?」

  「北海公園那群詩歌愛好者。」

  「啊,你們不是一群志同道合的理想主義者嗎?

  也內部傾軋?」

  邱雪蓮在旁邊呵呵一笑,「理想主義者?

  北海公園的這些理想主義者,都是假的,都是一群以自我為中心的偏執狂。

  老二,早就跟你說過,不要跟這些人玩。

  現在受委屈,跑來跟我們傾訴。」

  「關鍵是這些人太欺負人了,不僅欺負我,還欺負老三,欺負我們一家子。」

  「什麼意思?」

  「那些人說我腦子笨,寫不出純粹的好詩。

  說我爸我媽雖然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卻是學理工科的,根本不懂詩歌,只會算一加一。

  說老三,鄉下來的,字不認識幾個,會寫什麼詩?」

  「你把老三寫的那句詩念給他們聽了?」

  「沒有。北海公園那群人,我也覺得不純粹,只是實在沒有伴玩了,才跟他們玩到一塊。

  老三的那句詩,我只在信里寫給老大哥一個人。」

  「老大哥?」

  「雍西的陸堯,哥以前當支青的好朋友,詩歌道路的領路人。」

  「對,就是他。」

  邱雪蓮問:「北海公園那群人,還怎麼欺負你?」

  「他們說我寫的詩,滿是泥土氣息,根本不入流。

  我說他們無病呻吟,毫無靈魂。

  說著說著就吵起來,後來他們有個叫南鳥的出來...我吵不過他。」

  「怎麼吵不過他?」

  「他也是詩人,寫過一首詩,很有名。」

  「什麼詩?」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好嘛,把他給惹出來,你肯定吵不過他。

  這首詩是七十年代華夏詩歌的經典代表作,也就比我的那首黑眼睛差一點。

  邱雪蓮聽出邱振華的意思。

  「你想讓老三去幫你掙回面子?」

  「沒錯。」邱振華突然神勇起來,激動地說,「他們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能侮辱我的家人,侮辱我的詩歌,侮辱我當支青的黃原...

  我知道我沒有天賦,寫不出好詩來。

  可他們不能藉此侮辱我的家人,說我爸我媽是計算工具,說我弟是鄉下土包子,說黃原是鳥不拉屎的地方,說那裡的人都是麻木的牛羊。」

  邱雪蓮氣得滿臉漲紅,牙齒咬得嘎吱響。

  曾見仁腦子轉了轉,想到了矛盾的根結。

  「哥,這幫人是不是沒有做過支青,一直在北都待著?」

  邱振華猛地一愣,想了想,連連點頭:「對,那個南鳥家裡走了門路,七零年進了北都三建當工人。

  其他十幾個人,不是家裡托關係搞到廠子裡,就是找醫院開了病歷,說有殘疾留在北都。

  什麼殘疾,我看是腦殘!」

  這就對了。

  這些人家裡在特殊時期沒有被衝擊。

  多少有些關係,能想辦法把子女留在北都,不用去當支青。

  邱雪蓮十八歲去了桂西十萬大山當知青,剛到那裡就被瘧疾折磨得差點死去。此後三年多,天天被蚊蟲咬,被螞蟥叮,光是被毒蛇就咬過三次。

  幸好當地赤腳醫生有經驗,都給救回來了。

  邱振華十六歲去了雍西黃原原川當支青。

  十六歲,還是個半大孩子。

  白天幹著繁重的農活,晚上想爸媽想家想得哭...

  南鳥這些人留在北都,工資拿著,國家糧吃著,每天按時上下班,上班還可以摸魚。

  閒暇時在公園裡討論詩歌,抒發愛情,抨擊不得意之事,還激憤地認為自己飽受不公正待遇,懷才不遇...

  一句話,就是吃得太飽閒得!

  還看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


  當支青吃苦,那是你們沒本事留在北都,活該!

  哥,你怎麼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邱振華看著曾見仁,期盼地說:「老三,你的才華全在肚子裡,咕咕地往外冒。

  幫我出頭爭口氣回來。

  我們不能讓這幫腦殘看不起。」

  曾見仁想了想,答應了,「哥,今天你的四兩臊子麵我不能白吃。

  我幫你去出頭爭口氣回來,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

  「見完這次面,以後不要再跟這幫人攪合在一起了。」

  邱雪蓮馬上接著說:「老三說得沒錯。

  我們跟這幫人不是一路人。

  價值觀、人生觀根本聊不到一起去,何必硬要湊到一起去。」

  邱振華遲疑地道:「可是他們都是寫詩歌的...」

  「寫詩歌的也分好多派別。哥,你要是跟陸堯那樣的詩人在一起,我是極力支持。

  可是你跟北海公園那撥人在一起,三觀不合,寫出來的詩也是截然不同,早晚要決裂。」

  邱雪蓮在一旁也勸道:「沒錯。離開這幫人,讓老三幫你找找,找到北都真正的詩人,純粹的詩歌愛好者團體。」

  邱振華眼睛一亮,「對啊,老三,你可要幫我找到真正的詩歌組織。」

  曾見仁笑了,「沒問題,誰叫你是我哥。」

  「走,殺向北海公園。

  下午一點半,那幫孫子在那裡有個聚會,南鳥那些人都會來。」

  三人騎著兩輛自行車,沿著馬路,呼哧呼哧地騎到北海公園南門。

  把車停在停車場,拿了停車票,跟著人流進了公園。

  看到碧綠如鏡的北海湖,還有周圍的樹木建築,曾見仁的腦海里就忍不住響起那首歌。

  「讓我們盪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海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

  四周環繞著綠樹紅牆...」

  太經典了。

  沿著湖邊的路走了半圈,來到一處隱在樹木里亭子,那裡聚著二十多人,都是男的,十幾歲到三十歲不等。

  穿著灰藍色衣服,有的還穿著單位的工服,他們都竭力用肢體和口頭語言,展示出被包裹在醜陋衣服里的靈魂與眾不同。

  於是出口成髒,開口就問候別人的母系親屬。

  動作輕佻,流里流氣。

  有個長著三角眼的男子看到邱振華,大聲招呼著:「孫子,你可來了。」

  邱雪蓮氣得臉色漲紅,邱振華羞得恨不得鑽地縫裡。

  曾見仁不慌不忙地回答:「孫子,叫誰呢?」

  「叫你們呢。」

  「知道了孫子。」

  眾人哈哈大笑,他們恥笑別人,可不分敵我,自己人笑得更開心。

  三角眼氣得臉色鐵青,握緊拳頭蹬蹬沖了上來。

  曾見仁可不怕,擋在邱雪蓮前面。

  「孫子,文斗不行想改武鬥了?」

  他將近一米八的個,身材勻稱,往那裡一站,個頭比三角眼高了大半個頭,再加上氣勢擺在那裡,三角眼一時被唬住了,支支吾吾不敢開口。

  一個戴黑邊眼鏡的圓臉男子上前說:「要文斗,不要武鬥!」

  曾見仁想起剛才路上邱振華對幾個帶頭人的描述,此人是誰心裡有數,於是開始他的表演。

  他背著手,微仰著頭,目光越過前面的兩人看向湖面,淡淡地問。

  「你是詩人?」

  「對,我的筆名叫南鳥。」

  曾見仁鼻子輕輕一哼,那個神情讓南鳥恨不得上去給他一個大逼兜。

  三角眼等「詩歌愛好者」卻感受到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讓他們不由自主地脖子一縮,身子一矮,氣勢一萎。

  曾見仁背著手,繼續看著不遠處的湖面,語氣還是那樣的天高雲淡。

  「聽說你會寫詩?」


  旁邊三角眼馬上出聲:「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這首詩聽說過嗎?」

  「聽說過,你寫的?」

  三角眼氣得一滯。

  吵架你怎麼斗得曾經常年在網絡上跟人對罵的曾見仁。

  這叫掌握節奏,打亂對手思路,不知不覺讓對手跟著你的節奏走...

  三角眼忍住氣,搖了搖頭。

  「不是我。」

  「不是你寫的,跳得這麼高幹什麼?」

  「是南鳥同志寫的。」

  曾見仁不置可否,繼續說。

  「聽我哥說,你們都是以詩會友,我先來會會。

  『一切都是命運,

  一切都是煙雲,

  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

  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

  在這個世界,讓你的聲音被人聽到,

  被心愛的人,仇恨的人。

  最終,我們都將成為時間的遺棄者。

  閉上眼睛吧,

  為了永遠而離開!』」

  邱振華激動地渾身顫抖。

  我就說了,老三肚子全是詩歌,可以流傳後世的經典詩歌。

  今天他隨口一念,就是一首讓人靈魂震撼的好詩。

  亭子裡其他人,包括南鳥和三角眼,都被震住。

  都是玩詩歌的,好詩或平庸的詩,還是能聽出來。

  此時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嘿,這首詩真帶勁,真是一首好詩。

  南鳥眨著眼,神情很不自然。

  「這位朋友,你這是什麼意思,打擂台?也想讓我們出一首詩嗎?」

  好詩需要靈感,靈感又不是尿意,多喝兩壺水就有。

  這首詩的藝術成分,很高的,差不多有白塔那麼高。

  想要自己這邊拿出一首跟它打擂台的詩,一時半會真不容易。

  曾見仁淡淡地一笑,輕描淡寫地說:「我不是來打擂台。

  我只是來告訴諸位,寫詩,就算是我這個楚南鄉下地方來的毛頭小子,也能隨口寫一兩首。

  只不過我把詩歌當成陶冶情操、豐富業餘生活的愛好,從不會拿它去炫耀,當成欺負別人的工具。

  我哥說得很對,詩歌是靈魂在吶喊,生命在歌唱。

  只有高尚的靈魂,勇敢的生命才會寫出絢麗多彩、感動世人的詩歌。

  哥、姐,我們走。

  這地方,我們找不到知音啊。」

  曾見仁轉身就走。

  旁邊的邱振華還沉浸在我不行,可我弟行,出手就大殺四方的歡喜和激動中,突然聽到說要走,一時沒回過神來。

  怎麼說走就走,我還沒過癮。

  邱雪蓮狠狠拉了他一把,一起跟著離去。

  三角眼和其他詩人們面面相覷,這人來這麼一出,什麼個意思?

  南鳥臉色鐵青,極其難看。

  這是赤裸裸羞辱。

  先打臉,然後不客氣地說,人家不屑跟你們玩了,因為你們檔次太低。

  跟你們玩,拉低了人家的逼格。

  在亭子旁邊,站著一個男子,三十多歲,穿著一件白長袖襯衣,外面套件翻領工裝式外套,戴著副眼睛,斯文儒雅。

  與亭子裡南鳥那群人,格格不入。

  他也從曾見仁的言行中看出不一樣。

  一個武學宗師,來到一夥江湖人士面前,耍了一套太祖長拳,然後說,拳腳我略通一二,只是平日裡我練的都是九陽神功和乾坤大挪移。

  拳腳只是我活動筋骨的愛好而已...

  居高臨下的羞辱。

  不過他對曾見仁念出來的詩更感興趣,悄悄跟在姐弟三人後面。

  「老三,就這麼走嗎?」

  邱振華還有些不甘心。

  「哥,羞辱人最好的辦法,不是罵他幾句,也不是蔑視地瞪他幾眼,而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要讓對方感覺到,你的名字從我的嘴裡說出,都是對我的一種侮辱。」

  邱振華眼睛一亮。

  剛才老三一上去就咔咔,根本不去問他們的名字,就算聽到南鳥這個名號,也只是鼻子一哼,提都不提。

  你們的名字從我的嘴裡說出來,都是對我的一種侮辱。

  羞辱人還可以這麼高端啊!

  我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這時,聽到有人在後面喊道:「三位詩友,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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