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個體戶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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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六一轉身就走,二人沿著後海北沿,來到鴉兒胡同。

  鴉兒胡同31號住著個名人,中國最後一個太監,孫耀庭。

  他還曾伺候過皇后婉蓉。

  當然,伍六一不是來找他的。

  二人徑直走到胡同另一頭的小別院門前。

  裡面有一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晃蕩。

  伍六一示意白硯禮把手裡的雞魚鮮肉擱在門廊下,只拎著那包熟食進了院。

  「七叔,我來看你了!」

  伍六一聲音叫醒了老人,他抬眼一看,道:

  「怎麼是你小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您這話說的,這不是想您了麼?特意來看看你。」

  伍六一嬉皮笑臉地湊過去,手腳麻利地把院裡的小方桌支起來,沖白硯禮使了個眼色。

  「您瞧,特意給您帶了福雲樓的驢肉和酥魚,還有您愛喝的蓮花白。」

  七叔眯著眼打量他倆,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又有什麼事求到我頭上?」

  「真沒有。」

  伍六一往白硯禮肩上一拍,「您還記得他不?小時候跟我一塊來偷您家葫蘆的那小子。」

  七叔瞅了白硯禮一眼,慢悠悠點頭:「記得,那回追得你倆跟兔子似的。」

  白硯禮撓著頭笑:「七叔您還是這麼硬朗。」

  見倆小子隻字不提正事,七叔也鬆了戒心。

  三人圍著小桌坐定,捏著一兩的小瓷杯,就著驢肉慢慢抿起來。

  酒過三巡,伍六一忽然咂咂嘴:

  「七叔,我總惦記您那道去骨東安雞,還有溜嫩鱔絲,外頭館子做的都沒您這味兒。」

  七叔臉上頓時漾起得意,下巴微揚:

  「那是自然,你太太爺爺當年在王府當主廚,傳到我這兒雖說只剩幾道,可火候差不了。」

  他嘆了口氣,「可惜嘍,除了你說的這兩道,也就炸黃雀肉片拿得出手,別的都稀鬆平常。」

  「那您今兒賞個臉,給咱哥倆露一手?」伍六一眼睛發亮。

  七叔擺手:「天都快黑了,哪來的材料?」

  「材料我帶了!」

  伍六一如泥鰍似的竄到門口,拎著那包鮮肉活魚就往院裡跑。

  七叔看著桌碼得齊整的食材,愣了愣,隨即笑罵:「好你個猴崽子,敢情是有備而來!行,就讓你倆開開眼!」

  他從藤椅上站起來,拎著食材往廚房走。

  伍六一衝白硯禮使了個眼色,兩人趕緊跟了進去。

  七叔的手腳比看上去利索多了,不到一個鐘頭,三道熱氣騰騰的菜就端上了桌。

  趁七叔轉身去拿碗筷的空當,伍六一壓低聲音問:「看明白了?」

  白硯禮眼裡閃著光,點頭又搖頭:「學了個三成,好些手法從沒見過。」

  這時七叔端著碗筷出來,往兩人面前一放:

  「快嘗嘗,涼了就沒那股鮮勁兒了。」

  兩人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鮮嫩的滋味剛碰到舌尖,白硯禮就忍不住低呼:

  「絕了!」

  雞剛入口,先是一股鮮辣直衝舌尖,那辣不似尋常辣椒的燥,裹著雞湯的醇厚,慢悠悠往喉嚨里鑽。

  雞肉滑嫩,輕輕一抿就順著舌尖滑下去,骨頭剔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細筋都挑得利落,嚼到最後竟有股淡淡的酒香回上來。

  白硯禮咂咂嘴,這才明白為啥伍六一剛才的吹捧並不為過。

  尋常館子的雞要麼柴要麼腥,哪有這般又嫩又入味的。

  他又夾了塊黃雀肉片,這黃雀肉和魚香肉絲一般,和黃雀肉沒關係。

  而是豬五花肉切成條,炸制後外形細長,顏色金黃,形似黃雀鳥,因此得名。

  七叔做這道菜,肉片切得薄如蟬翼,裹著酥皮炸得金黃,咬下去「咔嚓」一聲脆響,裡頭的肉卻嫩得流汁。

  撒的椒鹽不多不少,剛好襯出肉香,吃著竟有幾分野趣。

  溜嫩鱔絲更絕。鱔絲切得細勻,裹著透亮的芡汁,筷子一夾能拉出細絲來。送進嘴裡,滑溜溜地打著轉,牙齒剛碰到,那鱔肉就化了,鮮得人舌頭都要吞下去。


  白硯禮徹底服了。

  其實,剛來到小院時,他對伍六一的吹捧不以為然。

  有手藝的人都有股子傲氣,像是同和居的老師傅們,哪個不眼睛朝天,拿鼻孔看人。

  可這老人如此隨和,實在想到是個掃地僧。

  伍六一嘴裡塞得鼓鼓的,含混不清地接話:「七叔,您這手藝藏著太可惜了,放館子裡絕對能賺大錢。」

  「沒什麼可惜的?」七叔呷了口酒,「人老了,干不動嘍。」

  此時,伍六一放下筷子,正色道:

  「七叔,您這手藝能不能傳下來?」

  七叔當即變了臉色,他抬眼時,方才的緩和勁兒全沒了,眼角的紋路繃得像老樹皮:「你小子這話什麼意思?

  「七叔您別急。」伍六一往前挪了挪凳腿,「我是覺得,您這手藝丟了實在太可惜了。」

  七叔「哼」了一聲,端起酒杯猛灌一口,酒液順著嘴角往下淌:

  「手藝?你當是街頭賣藝呢?我家這手藝,當年在王府里是要立生死契的,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到我這兒斷了線,也是天意。」

  「這都什麼年代了,大清都亡了幾十年了。」

  伍六一沒退,繼續道:「七叔,我是這麼想的,硯禮想學,乾脆拜您為師,談不上為您鞍前馬後,端屎端尿,但百年後,給您摔盆捧靈,披麻戴孝,他一定扛得起來。」

  伍六一說完,緊緊盯著七叔的臉色。

  他這主意,一半是為白硯禮求個吃飯的手藝,另一半,是真心疼七叔。

  這院子裡就七叔一個人守著,無兒無女的,三年前嬸子走了,更是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

  夜裡起夜,燈繩都得自己摸黑拉。逢年過節,桌上那碗餃子,涼透了也沒人給熱乎熱乎。

  七叔捏著酒杯的手指慢慢鬆開。

  身後事確實壓在他肩上的件大事。

  老伴年輕時身子骨弱,跟他在河北吃苦,喪失了生育能力。

  後來過繼了一個,也沒長大,就病死了,也就沒心思再撫養一個。

  老伴走後,他還能伐送,自己走了誰來管?確實是縈繞在他心頭的件事。

  七叔臉上浮現出意動。

  「你....真想學?」

  伍六一聽到這句話,連忙在桌下踹了一腳白硯禮。

  白硯禮反應過來,連忙起身,跪在地上,「七叔,我給您磕個頭。您要是肯收我,往後您就是我親師父,我待您如父!」

  伍六一看到這幕,頗有種看到《狂飆》高啟強之感。

  希望,自己沒做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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