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下山的菩薩和想上山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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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下。

  具體多深,沒人說得清。

  這裡的空氣是過濾過的,帶著一股機器的味道。

  燈光永遠是恆定的亮度,在這裡待久了,人會忘記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神劍局。

  陳默坐在終端前,面前一塊巨大的屏幕,上面是藍色的數據流,安靜,規律,像是醫院裡的心電圖。

  他這個人,也像一台機器。

  突然,心電圖上跳了一下。

  一個紅色的窗口彈出來,沒有聲音,很安靜,但那紅色很扎眼。

  「邏輯異常事件073號。」

  「地點:江城市老城區。」

  「事件:街頭暴力犯罪。」

  「異常點:目標的瞬間加速度,動作幀率及力量輸出模型,遠超人類生理極限。初步判定:疑似未登記覺醒者或回歸契約者。」

  陳默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點開附件,一段監控錄像。

  天網系統已經把畫面優化到了極致,那個叫李子成的男人,動作被放慢了幾百倍。

  每一個肌肉的發力點,每一次重心的轉移,都被拆解成了數據。

  這些數據和國家基因庫,運動員資料庫里幾百萬份樣本進行比對。

  結論很清晰。

  「異常。」

  陳默沒有立刻寫報告。他閉上眼睛。

  他腦子裡,像是有個巨大的圖書館。

  這個能力,內部代號叫思維宮殿。

  聽起來很中二,但很有用。

  關於李子成的所有資料,像書一樣自動翻開。

  李子成,三十歲,孤兒。

  師父是八極拳宗師衛天南。

  十四年前,衛天南離奇死亡,懸案。

  李子成幾天前失蹤。

  陳默腦子裡另一本書翻開,是關於樂園的。

  他把李子成失蹤的時間,和樂園徵召新人的周期一對。

  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八九不離十了。

  他再看錄像,李子成出手很重,但沒下死手。

  這說明腦子還清醒,有自控力,不是那種力量上頭就想毀天滅地的瘋子。

  這是個好消息。

  他在腦中給李子成建了個模型。

  身份,一階契約者。

  類型,近戰的,技法類型的,不是靠蠻力吃飯。

  核心驅動力,給師父報仇。

  這事兒最麻煩,也最好辦。

  人有執念,就有價碼。

  這傢伙能打,但只要你不去惹他,他大概率也不會主動上街搞破壞。

  潛在價值,極高。

  能從樂園那種地方活著回來的新人,腦子和身手,總得有一個是頂尖的。

  看樣子,李子成兩個都占了。

  這種人,是寶貝。

  陳默的思維繼續延伸。

  李子成的人際關係網。

  林婉兒,實習護士。

  張遠,網約車司機。這兩個都是普通人,沒什麼威脅。

  然後,趙峰。

  表面上是開診所。

  但天網系統深挖出來的資金流水和通訊記錄,指向了幾個地下組織。

  陳默腦子裡給趙峰的檔案蓋了個戳:殺手。

  一個能打正面的宗師,配一個搞暗殺和情報的殺手。

  如果這是一個組合,不是一加一等於二。

  陳默睜開眼。

  現實世界,只過去了三十秒。

  他接通上級通訊。

  「報告,發現一名野生一階契約者,代號宗師。」

  「高價值,中等風險。」


  「核心訴求是查他師父的案子。那案子,大概率是另一個契約者乾的。」

  「建議啟動C方案,主動接觸,信息引導。」

  他解釋了一下。

  「A方案,派人去抓,多半抓不住,還可能打草驚蛇。」

  「B方案,偷偷看著,等於在城裡放了個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響。」

  「C方案最好。他要報仇,咱們給他遞刀。讓他順著咱們劃的道走。這樣,他就是咱們的人。正所謂師出有名。」

  上級同意了。

  「你全權負責。」

  陳默掛了通訊,開始發指令。

  「情報組,衛天南那個案子的原始物證,特別是現場報告,發我。」

  「行動組,江城外圍待命,別讓他看見。」

  「技術組,鎖定他的位置。」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

  屏幕上,代表李子成的那個紅點,移動到了西山陵園。

  陳默看著那個點,沒什麼表情。

  「一個講老規矩的武人,去祭拜師父,合情合理。」

  「那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吧。」

  他心想,希望這位宗師,別是個一根筋的莽夫。

  不然事情就難辦了。

  第二天

  西山陵園,人很少。

  李子成在師父的墓前,擺了瓶酒。

  他昨天剛來過,今天又來了。

  心裡有事,就想來這裡坐坐。

  他沒說話,就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師父長得很帥,跟精武門的霍師傅一樣。

  風吹過松樹,有點響。

  但他感覺到了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連鳥叫和蟲鳴都沒了。

  這是個很簡單的道理,就像你走在野路上,突然聽不見聲音了,那多半是有大傢伙來了。

  李子成站直了身體,全身的肌肉都醒了過來。

  他看見一個人,從不遠處的石板路上走過來。

  一身黑西裝,步子不大,但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

  這人走路,像個機器人。

  李子成眯起眼。

  這人身上沒殺氣,也沒有練家子的氣息。

  但給他的壓力,比戰場上那些頂尖高手還大。

  陳默在五米外站定。

  這個距離,很講究。進可攻,退可守,還顯得有禮貌。

  「李子成先生。」

  陳默開口了,聲音很平穩,像是新聞播報。

  「初次見面,我代號分析師,單位是神劍局。簡單說,是處理你我這類特殊人士的。」

  李子成心裡咯噔一下。

  他最大的秘密,就這麼被人掀了底。

  他心想,這開場白,比脫口秀的包袱還響。

  上來就王炸,不給人活路。

  「我們知道你是契約者,而且剛回歸。」

  陳默繼續說。

  李子成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

  「別緊張。」陳默推了推眼鏡,「國家要對付你,來的就不是我一個人了,會是一個小隊,全副武裝,不計代價。那叫除惡務盡。」

  「你從樂園回來,見了你的師妹林婉兒,給了她一百萬。見了你的二師弟張遠,他讓你別報仇了。還見了你的三師弟趙峰,他是個殺手。」

  陳默每說一句,李子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感覺,就像打牌的時候,你以為手裡四個二最大了,結果對面直接扔出個戶口本,說你家在哪,你幾點睡覺,他都知道。

  這牌,沒法打了。

  這就是國家機器。不跟你講道理,只跟你擺事實。

  「李先生,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陳默看火候差不多了,換了個話題。


  「你這樣的人,對國家來說,是人才,也是風險。我們希望你成為維護秩序的力量,而不是破壞秩序的變數。」

  他的目光,落在了衛天南的墓碑上。

  「你想為你師父報仇。這件事,我們可以幫你。」

  陳默從衣服里,抽出一個小冊子。

  「這是當年案發現場採集到的報告。當年的技術看不懂。現在我們知道,這是一個二級,甚至更高級別的契約者留下的。」

  「有了這個,我們就能在樂園的資料庫里進行模糊匹配。這線索,你自己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李子成死死盯著那個小冊子。

  十四年了。

  他第一次,離真相這麼近。

  復仇的火,一下子就燒了起來。

  但他腦子很清醒。

  這叫與虎謀皮。

  對面這隻老虎,可不是吃素的。

  今天給你肉吃,明天可能就把你連皮帶骨吞了。

  他沉默了。

  墓園裡,只有風聲。

  過了很久,李子成開口了。

  「你練過武嗎?」

  他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陳默很坦誠。

  「沒有。身體素質,普通人水平。」

  李子成深吸一口氣。

  他把在戰場上殺人盈野練出來的那股「勢」,朝著陳默壓了過去。

  這不是動手,是精神上的較量。

  換個普通人,現在已經跪了。

  但陳默,紋絲不動。

  他鏡片上反著光,平靜地開口。

  「我的腎上腺素水平,上升了百分之零點零三。你的行為,是典型的應激性試探。根據心理模型,這表明你內心傾向於合作,但需要一個台階,也需要確認一下我的斤兩。」

  李子成泄了氣。

  他感覺自己像個在科學家面前表演胸口碎大石的江湖藝人。

  人家不關心你疼不疼,只關心你用了多大的力,骨頭會不會斷。

  這天,聊不下去了。

  「好。」李子成說,「我可以合作。三個條件。」

  「第一,只為報仇。事兒完了,咱們兩清。」

  「第二,別動我師弟師妹。他們是普通人。」

  「第三,我只聽我自己的。別想命令我。」

  陳默點頭。

  「可以。你的要求,都在我們的預案之內。」

  他遞給李子成一個手機。

  「加密的。手機聯繫。」

  陳默轉身要走,又停下。

  「提醒一句。你現在還很弱。下一個任務世界,多搞點基礎屬性,再學個偵查技能。光能打,在樂園裡活不長。情報,有時候比拳頭管用。」

  他走了。

  李子成一個人站在墓前,手裡握著那個冰冷的手機。

  他知道,自己的江湖,結束了。

  從今天起,他得學會在對方的棋盤上,當一顆棋子。

  但這顆棋子,想自己決定,往哪兒走。

  他看著師父的照片,心裡說,師父,等著。快了。

  這叫,忍辱負重。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天。

  天還是那個天。

  但天底下的人和事,都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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