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萬夫莫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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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銳字營的營地里,篝火被壓得極低,只透出點點暗紅的光,映照著一張張肅殺的臉龐。

  五百名精銳士卒正在做著出發前最後的準備,磨礪刀鋒,檢查弓弦,將乾糧和水分裝入行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臨戰前的寂靜。

  李子成獨自佇立在一處沙丘之上,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寬闊的肩膀。

  他沒有去看那些整裝待發的士兵,目光反而投向了遠方那片,名為「黃羊灘」的死亡之地。

  李如松的命令,是統帥的宏觀指令,是基於信任與期望的考驗。但執行的細節,才真正決定生死。

  他內心深處,正在飛速地分析著整個任務的邏輯漏洞。

  五百人,目標太大了。

  這並非五百名後世訓練有素的特種兵,他們依舊是這個時代的產物。五百人行軍產生的蹤跡,宿營時點燃的篝火,甚至只是行進間甲葉的碰撞聲,在經驗豐富的韃靼游騎面前,都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醒目。

  這不像一次偵察,更像是一場武裝遊行,一場直奔敵人包圍圈的自殺。我不能,也絕不會,用這種愚蠢的方式,葬送這些剛剛對我燃起希望的弟兄們的性命。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氣中無意識地划動著,腦海中浮現出前世特種作戰的種種經典戰例。

  真正的敵後偵察,應當是一把精準,隱秘,致命的外科手術刀。

  它需要一支規模小到可以被忽略,能力強到足以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紀律嚴明到如同一人的核心團隊。

  而大部隊,則應該作為接應,支援和威懾的力量,像一張引而不發的弓,隱蔽在安全區域之外,隨時準備射出雷霆一擊。

  思慮已定,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李有升的營帳。

  一炷香後,李有升帶著李子成親筆寫就的緊急軍情和修正方案,快馬加鞭,直奔中軍帥帳。

  又過了一炷香,李如松的親兵帶來了統帥的口諭,言簡意賅:

  「允。萬事小心。」

  得到授權的李子成,立刻將銳字營的五百人重新集結。

  「計劃變更!」他的聲音在夜色中清晰而有力,「此去黃羊灘,危機四伏,我意將全營分為兩部。」

  「李有升!」

  「末將在!」

  「你率四百七十名弟兄,為伏虎部。攜帶營中所有鳥銃與三門佛朗機炮,秘密行軍至此地,」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黑山隘口潛伏起來!構築陣地,收斂一切蹤跡!沒有我的信號,任何人不得妄動!」

  「遵命!」

  隨後,李子成的目光掃過剩下的三十人。這三十人,是他從五百人中精挑細選出的精英中的精英。

  「你們三十人,隨我,為『潛龍』部。我們將是刺入敵人心臟的尖刀!只帶三日乾糧,輕裝簡行!我們的任務,是親眼看清黃羊灘的一切!現在,自願退出者,還來得及。」

  三十名悍卒無一人動彈,眼中燃燒著狂熱的火焰。

  「好!」李子成滿意地點頭,「出發!」

  三十一道黑色的影子,在李子成的帶領下,如同鬼魅般融入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他們沒有走任何官道或尋常路徑,而是穿行於丘陵的陰影與乾涸的河道之間。

  李子成憑藉著腦海中那副精確到米的現代等高線地圖,總能找到最隱蔽,最節省體力的行進路線。

  「停!」

  行至一處看似平平無奇的亂石坡時,李子成猛地抬手,整個隊伍瞬間如雕塑般凝固。

  王胖子湊上前,壓低聲音問:「將軍,怎麼了?」

  「風向不對。」李子成的嗅覺遠超常人,他閉上眼,仔細分辨著空氣中的味道,「風裡,有大量牲畜的騷味和草料腐敗的味道。而且,你們看那邊的地面。」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借著微弱的星光,發現遠處的地面上,有一些極不自然的,被踩踏得異常堅實的痕跡,並且有規律地向一個方向延伸。

  這是典型的巡邏路線。

  李子成心中瞭然,而且,敵人很可能在這裡設置了暗哨。

  他沒有選擇硬闖,而是打出手勢,帶領小隊繞了一個巨大的弧線,從一處幾乎不可能攀爬的陡峭斷崖處,用繩索悄無聲息地翻越了過去。


  一夜的潛行,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潛龍」小隊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了黃羊灘的外圍。

  李子成選擇了一處被風蝕得如同蜂巢般的巨大岩丘作為觀察點。

  這裡怪石嶙峋,提供了絕佳的天然掩護,同時又有一個隱蔽的縫隙,能將下方大半個黃羊灘盡收眼底。

  當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照亮這片廣袤的戈壁灘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只見下方的溝壑與窪地之中,密密麻麻,潛藏著無數頂用泥土和枯草偽裝過的帳篷!數不清的戰馬被集中在幾處隱蔽的谷地里,由專人看管。一隊隊衣甲精良的韃靼騎兵,正在各個交通要道上有條不紊地巡邏。整個黃羊灘,就像一個巨大的,偽裝起來的戰爭蜂巢,安靜地蟄伏著,等待著獵物上門。

  王胖子用手比劃了一下,臉色慘白地對李子成做了個口型:「我的天……這……這至少上萬人!」

  李子成的臉色同樣凝重到了極點。他預料到了有伏兵,卻沒料到規模如此恐怖!

  這已經不是伏擊了,這是準備一口吞掉李如松數萬主力大軍的戰略決戰!

  「畫下來!」李子成低聲命令道,「把他們所有的營地分布,巡邏路線,馬匹數量,中軍大帳的可能位置,全部畫下來!」

  小隊中負責繪圖的書記官,立刻鋪開皮紙,用炭筆飛速地記錄著這價值連城的情報。

  「趙四!」李子成的目光轉向一名身材瘦小,雙腿奇長的斥候。

  「在!」

  「這份初步的草圖,你立刻帶上,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黑山隘口,交給李有升!讓他立刻派人馳報總爺!快!」

  「遵命!」趙四珍重地將圖紙藏入懷中,對著李子成重重一拜,隨即如同一隻靈貓,悄無聲息地從另一側退去,消失在岩石的陰影里。

  送走了第一份情報,李子成並未放鬆。

  『還不夠。』他內心想道,『兵力部署只是其一,我還需要知道他們的指揮體系,兵種構成,甚至……他們的作戰預案。』

  他決定繼續潛伏,等待一個更好的機會。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從清晨到正午,李子成和他的「潛龍」小隊如同石頭一般,在藏身處紋絲不動。

  烈日將岩石烤得滾燙,每個人的嘴唇都已乾裂,但沒有一個人發出半點聲音。

  他們觀察到了敵人的換防規律,估算出了對方弓騎兵與重騎兵的大致比例,甚至還辨認出了幾個高級將領的旗號。

  這些情報,都將被繪入第二份,也更詳盡的地圖之中。

  就在正午時分,一名弟兄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腿部肌肉嚴重痙攣,為了緩解疼痛,他極輕微地挪動了一下腳。

  就是這一下,他腳邊的一顆小石子,無聲地滾落,從岩石的縫隙中掉了下去。

  石子不大,落下也未發出什麼聲響。

  壞就壞在,它正好砸在了一隻正在岩下打盹的野兔頭上。

  那野兔受驚,猛地竄了出去,如同一道棕色的閃電,衝過了一片開闊地。

  這一切,原本也無傷大雅。

  但一支正在附近巡邏的韃靼小隊中,一名百戶長身邊,恰好跟著他最心愛的獵犬。

  那獵犬看到了狂奔的野兔,立刻興奮地狂吠起來,並掙脫了繩索追了出去。

  「該死!」李子成心中暗罵一聲。

  那百戶長哈哈大笑著,本想去追獵犬,可目光隨意地向野兔竄出的方向一掃,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那是一處怪石的岩丘,毫無生氣,但他身為一名老兵的直覺,卻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絲極不和諧的……「氣息」。

  他猛地抬起手,止住了隊伍。獵犬的狂吠,也從追逐野兔,變成了對著岩丘上方的示警!

  「有埋伏!」百戶長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

  下一秒,一支早已搭在弦上的鳴鏑,帶著刺耳的尖嘯,衝上了天空!

  暴露了!

  「撤!」

  李子成當機立斷,發出了一聲低吼!

  二十九道身影從藏身處暴起,向著來時預定好的撤退路線狂奔而去。


  「在那邊!抓住他們!」

  「殺了南蠻子!」

  警報聲響徹整個黃羊灘,如同捅了馬蜂窩一般,四面八方的溝壑中,成百上千的蒙古騎兵發瘋似地包抄而來!

  馬蹄聲如雷,匯成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

  二十九名步兵,在開闊的戈壁上被數千騎兵追殺,這根本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將軍!往那跑!」王胖子指著遠處一處兩山夾峙,地勢險要的隘口,聲嘶力竭地喊道。那是他們計劃中最後的逃生通道!

  李子成一邊狂奔,一邊飛速計算著雙方的距離和速度。

  『來不及……』他心中一沉,『以步兵的速度,我們所有人都會在抵達隘口前,被他們的騎射手活活耗死!』

  電光火石之間,他做出了一個慘烈的決定。

  「王胖子!」他怒吼道,「你!帶著所有人,拿著地圖,給老子衝進那個隘口!然後拼死跑去黑山隘口求援!這是命令!」

  「將軍!那你呢?!」王胖子雙眼血紅。

  「我……為你們殿後!」

  李子成猛地停下腳步,轉身,將背上那柄用厚布包裹的,一人多高的沉重兵器狠狠地插在地上!

  他一把撕開裹布,露出的,是一柄造型猙獰,長柄厚刃,閃爍著森然寒光的陌刀!

  「滾!」他對著王胖子等人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帶著情報活下去!否則,老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王胖子等人淚如雨下,卻不敢違抗這道用生命換來的軍令。

  他們咬著牙,將速度提到了極限,沖向遠方那唯一的生機。

  而李子成,獨自一人,手持陌刀,如同一尊鐵塔,悍然面對著那片席捲而來的死亡浪潮。

  「殺了他!」

  一名沖在最前面的韃靼千夫長,看著那個孤零零擋住去路的巨人,眼中充滿了嗜血的興奮。

  在他看來,這無異於螳臂當車。

  他一馬當先,高舉彎刀,朝著李子成的頭顱狠狠劈下!

  李子成不閃不避,雙目之中,一片冰冷。他體內的易筋經內力,瘋狂運轉,注入四肢百骸!

  「開!」

  一聲低喝,他手中的陌刀化作一道銀色的匹練,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當!」

  一聲巨響,那名千夫長的彎刀應聲而斷!陌刀余勢不減,從戰馬的脖頸處一閃而過!

  「噗嗤!」

  碩大的馬頭沖天而起,滾燙的馬血噴了李子成一身!

  那名千夫長慘叫著從無頭的馬屍上摔落,還未落地,李子成已經踏前一步,巨大的陌刀帶著萬鈞之勢,橫掃而出!

  攔腰而過!

  鮮血,內臟與斷成兩截的屍體,構成了一副血腥的地獄繪卷。

  一刀之威,竟至於斯!

  後續衝來的騎兵被這血腥的一幕駭得馬速一滯,但軍令如山,他們依舊發出怪叫,從兩側包抄而來。

  李子成深吸一口氣,催動了金鐘罩!

  一層無形的氣勁覆蓋全身,讓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暗金色光澤。

  他沒有死守,反而主動向前,一頭扎進了敵陣!

  狹路相逢勇者勝!

  他手中的陌刀,在此刻化作了最恐怖的殺戮機器。

  不同於尋常刀法的精妙,陌刀的用法,只有最簡單,最純粹的劈,砍,撩,斬!

  一記橫斬,三名騎兵連人帶馬被從中截斷!

  一記怒劈,一名舉著狼牙棒的勇士,連同他手中的兵器和頭盔,被從中劈成了兩半!

  鮮血,染紅了他的戰袍;碎肉,掛上了他的臉頰。他如同一尊從修羅地獄中走出的魔神,每一次揮刀,都必然帶走數條生命。

  箭矢如雨點般射來,叮叮噹噹地打在他身上,卻如同撞上了城牆,紛紛被彈開,甚至迸出了火花!

  偶爾有幾支力道強勁的破甲箭能刺破氣勁,扎入他的肌肉,卻也只能入肉半分,便再也無法寸進,反而被他強橫的肌肉死死夾住!

  他根本無視這些攻擊,只是瘋狂地揮舞著陌刀,在他身前,用屍體和鮮血,築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

  韃靼人被打怕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怪物!這根本不是人!

  攻勢稍緩,他們開始後退,用弓箭進行遠程消耗。

  李子成知道,這才是最大的危機。他體力並非無限,金鐘罩的消耗更是巨大。

  他不能坐以待斃!

  他猛地將陌刀插入地面,從背後摘下了那張兩石強弓,彎弓搭箭,看也不看,對著遠處一名正在發號施令的軍官就是一箭!

  「噗!」

  三百步外,那名軍官應聲落馬,眉心中箭!

  不等敵人反應,他又是三箭連珠,射殺了三名企圖組織包圍的百夫長!

  箭神之威,再次震懾全場!

  就在他壓制敵軍遠程火力的瞬間,十幾名悍不畏死的韃靼死士,趁機從側翼的死角撲了上來!

  李子成回刀格擋,卻終究慢了一分。一柄鋒利的彎刀,繞開了陌刀的封鎖,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左肋!

  「刺啦!」

  金鐘罩的氣勁被瞬間劈開,鋒利的刀刃切開了他的皮甲,在他堅實的肌肉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劇痛傳來,李子成吃痛之下,發出一聲怒吼,反手一刀,將那名偷襲者劈成兩段!

  但更多的兵器,從四面八方招呼而來。

  一桿長矛,趁他回氣之際,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大腿!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隨著鮮血的流失而飛速消退。

  他畢竟是人,不是神。

  他是百人敵,但敵人,卻是源源不斷的軍隊!

  「殺!」

  他雙目赤紅,徹底放棄了防禦,以傷換命!任由刀槍砍在身上,手中的陌刀,卻以更狂暴的姿態,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不知過了多久,他腳下的屍體已經堆積如山,將小小的通道都堵塞了起來。

  他也已經渾身是傷,最重的一處,是左肩被一柄大斧劈中,深可見骨,整條左臂都幾乎抬不起來。

  他單膝跪地,將沉重的陌刀拄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鮮血,從他的盔甲縫隙中不斷滲出,在他身下匯成了一灘血泊。

  遠處,韃靼人重新集結起了更大規模的隊伍,如同黑色的潮水,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李子成看著那片人海,眼中閃過一絲苦澀。

  到極限了嗎……不過,弟兄們應該已經跑遠了吧……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緩緩站直了身體,重新握緊了陌刀。

  來吧!

  就在韃靼人發出總攻的吶喊,萬馬奔騰之際。

  突然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遠方的黑山隘口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那是佛朗機炮的怒吼!

  韃靼人的衝鋒陣型,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炮火打得人仰馬翻,一片混亂。

  「援軍!是援軍!」

  李子成心中湧起一股狂喜,但緊繃的神經一放鬆,無邊的疲憊與劇痛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魁梧的身軀,轟然倒在了那座由他親手築起的屍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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