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頑石開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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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素有「五洲澤國」之稱。

  十萬里膏腴之地盡被水網織就,一色碧綠。順著陵州境內的青弋江漂流而下,繞過三道河灣。

  遙見不周山雲霧繚繞的輪廓。

  山腳煙渚城畔的青石灘邊,一處木樓臨水而建,樓不高,僅兩層。

  但見:

  門楣之上,有一匾。

  上書「岱嶽宗」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階前三丈白玉碑巍然矗立,篆刻《岱嶽宗納徒簡章》:

  「有教無類。」

  「凡年滿六歲(妖者不論),心向大道者,無論資質高低,出身貴賤,種族人妖,皆可入內受試。」

  這日。

  方交辰時,樓外早已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圍得似一堵人牆。

  人群中有六旬老漢,焦躁難耐,一隻枯手緊攥總角孫兒,使出渾身氣力往前擠蹭,如扁舟入浪,又進了三五步。

  「小仙長……」

  老漢占得前列,忙堆起笑臉朝候在樓前的道袍弟子拱手:

  「恕老漢唐突。」

  他先賠了罪,方才小心探問:

  「敢問仙長,不知仙緣評測幾時開始?俺這孫兒天不亮便嚷著來,已候了兩個時辰。」言罷,自覺言辭失儀,忙又補了句:

  「實在這孩子只啃了半塊餅,若知時辰…也好叫他快去買個燒餅充飢,免得待會失了儀態。」

  那弟子本按劍而立,聞聲緩緩回身。他掃過老漢,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

  不待開口,旁側有人嘴替:「嗬~你這老漢,好不曉事。」他直瞪著眼,厲聲道:

  「仙長們在此主持仙緣評測,何等莊重之事,豈容你這般絮絮叨叨追問時辰?再者說……在場哪個不是天不亮就來候著?」說著,將身子一橫,乜斜著眼道:

  「你倒好,為了塊燒餅就敢來煩擾仙長,莫不是把這當作村頭社戲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四周頓時哄嚷起來:

  「偏你這般特殊,似要仙長為你孫兒單獨開恩不成?」

  「老丈休要再聒噪了,岱嶽宗選的是仙苗,又不是飯囊。」西首一個麻臉漢子梗著脖子嚷道:「成仙了道之人,豈是幾塊炊餅能左右的?

  「正是此理!」眾人紛紛附和:

  「安心等候便好,仙長自有斟酌,何須你我來問?」

  那年輕弟子被這喧譁擾得眉頭更緊三分,當即抬手微微一擺,場上嘈雜之聲竟頃刻間低了八度。

  「時辰未至。」

  短短四字,便不再多言,轉回身去。

  老漢吃這一嗆,臉上登時紅白交錯,在周遭不滿的目光中,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將孫兒更緊地摟在身前,再不敢多言半句。

  ……

  喧嚷聲下,一道意識悠悠轉醒。

  此是何處?

  身何以顛搖不定?

  江辭「睜」開眼時,只覺四方光影亂舞,人影幢幢。

  忽有一張紅潤團臉驟然逼近,眸中滿是好奇,咿呀笑語間,溫熱的呼吸噴拂而來。

  不對……

  此非對我笑,分明是衝著「手中之物」。

  一種強烈的不協調感襲來。

  他分明感到自身正被那稚童攥於掌心,隨其蹦跳之勢顛搖不定。

  那柔嫩指頭來回摩挲著江辭的「體膚」,偶爾還會被舉高,又倏然垂落,晃得頭暈眼花。

  「這是做夢?」

  思緒紛亂如麻,江辭艱難地試圖連結。

  他竭力凝起那一點昏沉的靈識,向下看去——或者說,向自身感知的源頭「內視」。

  入目:

  橢圓之形,大若雞子,青白為底,淺褐斑綴。

  分明是塊河灘常見的頑石。

  「荒唐!」

  江辭方才驚覺己身竟與一枚溫潤石子渾然一體。

  「我怎成了一塊頑石?」


  「此身為石」這個認知頓時讓他的識海如遭雷擊,翻江倒海。

  正值此際,忽聞一聲沉喝如炸雷般響起:

  「夯貨,還不將手中腌臢石塊丟了!」

  那稚童嚇得一哆嗦,卻見一虬髯大漢劈手奪過石子,作勢欲擲:「天大的造化當前,你卻只顧耍弄這河灘穢物!」

  孩童小嘴一癟,眼眶霎時紅透,淚珠兒眼見就要滾落。

  「敢哭!」

  大漢雙目圓瞪,聲威更厲,「若滴下半滴貓尿,驚擾仙長,今日便罰你跪在江邊,餵一夜王八。」

  孩童被這般恐嚇,只得強咽哭聲,抽抽噎噎好不可憐。

  那大漢順手將石子往身後青石灘上一拋,「嗖啪。」江辭只覺天旋地轉,石身與硬物相撞發出清脆一響,旋即滾落在地。

  雖微有震痛,但石身下算不得什麼,片刻……顛搖之苦驟歇,五感反覺清明些許。

  他趁此急展「石瞳」環視:

  身後江濤拍岸,身前人潮如堵。萬千道目光如炬,皆灼灼聚焦於岱嶽宗木樓。更兼人群中竊竊私語不絕,悉數隨風入耳:

  「岱嶽宗過了那幻心台,當真便可直入外門修習?」一個青衫書生攥著書卷急問。

  旁側虬髯漢子抱臂笑道:「怎能不真!若非如此,每逢岱嶽宗下山收徒之際,來此求緣的人,何至比另外兩宗加起來還多十倍?」

  又一人狐疑:「奇哉……既是大宗,為何不拘資質,廣納門徒?」

  「夯貨。」穿綢緞短褂的商戶子弟聽聞笑罵:「放寬門檻還不好?且不說每年多少凡俗子弟因此得窺仙途,單說岱嶽宗乃陵州三宗之首,既敢廣開門戶,自有其道理。」

  「你我但求機緣,何須多問?」

  「這倒也是。」

  「……」

  「岱嶽宗?陵州?」

  江辭聽得心神一怔,「此處究竟是何方世界?可我又緣何至此?且……」念及自身,心頭苦澀更甚。

  「為何偏偏化作一塊石頭?」無邊迷茫,如濃霧般將其重重籠罩。

  意識墜入識海,斷裂的記憶碎片漸次拼湊:

  作為失意落榜的藝考生,以及父母期盼下定入美院的高材生,離錄取分數線僅差幾分失之交臂。心神壓抑下,約起三五好友灌了酩酊大醉,再「睜眼」,便是另一方天地。

  這時,又一段記憶刷新:

  初十年,渾噩不覺。

  又百年,懵懂難明。

  直至三百載屆滿,靈竅驟開,真神始孕。

  恰此時,石在一垂髫小童手中。童子嬉笑,將其顛來倒去,搓摩玩弄。

  初醒便在「岱嶽」仙宗招生樓下,「原來,我早已身死道消,故而……」江辭心下恍然,暗自苦笑:「借這頑石還陽。」

  「說是借屍還魂,卻奪了塊河灘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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