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169.爭執
第169章 169.爭執
次日清晨，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透著初春特有的微寒。千葉和樹剛到索尼大樓九組的辦公區，椅子還沒坐熱，就被高橋秘書告知，尾田大作請他立刻到辦公室去一趟。
「尾田桑。」千葉和樹推門而入，在熟悉的菸草味中，徑直坐在了尾田對面的椅子上，他大致能猜到談話的內容。
尾田大作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聞聲微微抬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千葉，沒有什麼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富士好聲音》昨晚落幕了，河合奈保子，冠軍。」
他的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
千葉和樹點點頭：「是的，一場很精彩的比賽。」
「你之前就看好她。」尾田放下文件，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千葉：「從海選階段就特意關注過，甚至讓節目組那邊多留意，能告訴我，除了昨晚表現出來的清澈音色、不錯的唱功和一點創作潛力之外，你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非她不可的閃光點嗎？
我承認她是塊好材料，但今年通過各個渠道冒頭的好苗子不少，她的特質，似乎並非獨一無二。」
尾田的觀察一如既往的犀利，他雖未親自全程跟進，但憑藉多年的人脈和洞察力，對千葉的關注點了如指掌。
他也確實仔細評估過河合奈保子，有天賦，有觀眾緣，但在這個從不缺乏天才的行業里，僅憑這些，似乎還不足以讓千葉如此早早鎖定並如此堅定。
千葉和樹迎向尾田大作的目光，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是可能性與完整性，尾田桑，她的聲音有一種罕見的透明感和敘事性，這不僅僅是音色問題，更關乎表達的內核。
她能沉靜地訴說，也能在需要時展現驚人的技術力量，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創作欲望和相對成熟的音樂品味，這不像一個需要從頭塑造的原石，更像一塊已經初具雛形、內蘊光華的美玉，需要的不是粗暴的雕琢，而是精準的引導和釋放。
我認為她的音樂人格有深度和延展性，不僅能適應現在的市場，更有潛力引領或契合未來的某種風向。」
他的解釋帶著製作人特有的熱忱與預見性。尾田大作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不置可否。
直到千葉和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很專業的分析，也的確看到了些更深層的東西，既然你如此堅持————」他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千葉面前。
「簽約流程這幾天內就會正式啟動，這是初步的意向框架，你可以看一下，合作的事務所方面，已經基本確定了，芸藝事務所。」
「芸藝事務所？」千葉和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幾乎瞬間就蹙了起來。
他拿起那份文件，目光迅速掃過關鍵條款，但心思卻完全被芸藝事務所」這幾個字占據了。
平心而論，芸藝事務所絕非糟糕的選擇。這家成立於多年前的事務所，雖規模算不上業界頂尖，但資歷深厚，尤其在偶像和歌手的培育、運營方面有著相當豐富的實戰經驗。
他們成功打造過風靡一時的偶像，也曾將如西城秀樹、岩崎宏美這樣級別的歌手推向一線，證明了其打造明星的能力和渠道資源。
對於一位剛剛從選秀節自脫穎而出的冠軍新人來說，能與這樣經驗豐富、有成功案例的事務所合作，聽起來似乎是穩健而有利的開端。
然而，這恰恰與千葉和樹內心深處的計劃相悖。
在他的構想里，為河合奈保子選擇的事務所合作方，最好是那種有錢、有野心但經驗相對空白的類型。
比如在未來耳熟能詳的研音，或者圈內其他一些資本雄厚卻苦於沒有門路和成熟方法論的新興勢力。
這樣的合作對象，正因為自身在藝人音樂製作與形象深耕上缺乏經驗，才會更依賴於索尼這邊的專業判斷和整體規劃，從而給予製作人極大的話語權和創作自由度。
千葉對自己累積的經驗和那份超前的預知與策劃能力有信心，他需要的是能夠完全貫徹自己思路，為河合奈保子量身定製一條獨特發展路徑的空間，而不是與一個有著自己一套成熟，甚至可能已經固化打造流程的事務所進行繁瑣的磨合與博弈。
經驗在某些時候是財富，在另一些時候，卻可能成為阻礙創新和個性化打造的枷鎖。
「尾田桑。」千葉放下文件，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理性客觀：「芸藝事務所的經驗和人脈確實值得肯定，但是，您也清楚，他們有自己一套非常成熟的運營模式，尤其是在對待偶像和女性歌手方面。
奈保子擁有極大的潛力，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規劃才能成為頂尖偶像，我擔心，與芸藝合作，我們這邊，尤其是我作為主要製作人的想法，會在很多細節上受到掣肘，比如音樂風格的選擇、形象定位、宣傳側重點等等，我們是否需要考慮一些————更靈活、給予我們更多主導權的合作方？」
千葉和樹的話語很狂妄，別的製作人製作新人時，想的是如何站穩腳跟，了不起就是成為一線偶像，而千葉和樹一開口就是成為頂尖偶像。
即使知道千葉和樹一向很自信，在聽到這麼大口氣的話之後，尾田大作還是不免露出了一抹吃驚的神情。
他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讓淡藍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千葉。」他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平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想擁有最大的控制權，按照你的藍圖去塑造她，這本身沒有錯，一個有想法的製作人理應如此。」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但是，你必須看清楚現實。
第一，經驗，芸藝事務所能在業界生存發展這麼多年，並且持續推出成功的藝人，不僅僅是因為運氣，他們有一套經過驗證的、能夠規避很多風險的運作體系，從媒體關係到地面宣傳，從演出安排到粉絲管理，這些瑣事」恰恰是新人站穩腳跟不可或缺的。
你或許有絕佳的音樂企劃，但如果宣傳跟不上、曝光渠道打不開、周邊運營一塌糊塗，再好的音樂也可能被埋沒，芸藝能補足我們，尤其是你，可能不擅長或者無暇顧及的這些環節。」
「第二，渠道。」尾田彈了彈菸灰：「索尼音樂是唱片公司，我們的核心優勢在於音樂製作、唱片發行和有限的打歌宣傳，但一個藝人需要的舞台遠遠不止這些，電視節目、廣播電台、雜誌媒體、商業演出、代言機會————
這些錯綜複雜的網絡，需要專門的事務所去經營和維護，芸藝在這些方面根基深厚，能快速為奈保子打開局面，而不是讓她在發片之後，除了我們安排的幾個音樂節目，就無處可去。」
千葉和樹想開口，尾田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出了最關鍵、也最無法反駁的一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資源。」尾田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千葉，你不會以為公司會把所有寶都押在河合奈保子一個人身上吧？《富士好聲音》這個項目，索尼是主要參與方，從商業布局上，所有進入最終淘汰賽階段的潛力選手，公司都會全數簽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公司內部同期推的新人，不止她一個！公司的宣傳資源、預算、人力是有限的，不可能無限傾斜給某一個人，雖然她作為一個新人冠軍，起點高，期待高，公司會投入比其他新人更多的資源，但相應的，需要的投入也巨大，風險也集中。」
他直視著千葉和樹有些僵住的臉色：「在這種情況下，為她尋找一個像芸藝這樣有實力、能分擔投入、並且自帶渠道的事務所進行合作，是公司從整體利益和風險控制角度做出的最合理選擇。
這能大大減輕索尼單獨捧她的壓力，也能藉助事務所的力量，讓她更快地接觸到更廣泛的資源，所謂話語權，在現實的資源和渠道面前，是需要妥協和交換的。」
「可是，尾田桑！」千葉和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內心的不甘和那份來自未來的先知帶來的固執涌了上來：「正因為資源有限，我們才更需要精準發力！我知道常規的偶像打造流程，但那可能不適合她，甚至會磨滅她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如果我們不能主導方向，萬一事務所那邊為了快速變現或者遵循他們的成功模板」，讓她去唱不適合的歌、走廉價的偶像路線怎麼辦？那會毀了她！」
「那就用你的專業和能力去說服他們！」尾田大作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合作不是一方吞掉另一方！芸藝看中的是她的潛力，以及和我們索尼合作的價值，而你，作為公司指派的核心製作人，你的專業意見本身就是籌碼！
如果你對你的企劃、對你的眼光真有那麼大的信心，就用詳盡的方案、清晰的數據預測、有說服力的市場分析，去在合作會議上爭取，去引導他們，而不是在這裡要求一個完全不受制約的真空環境！現實的商業合作，從來都是在博弈中尋找共識！」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但更顯沉重：「千葉，我認可你的才華，也願意支持你看好的人，所以這份合作，我已經盡了力，爭取到了相對有利的條款，製作主導權依然在我們這邊，但具體執行和藝人日常管理、綜合發展，必須與事務所協同。
這是底線，也是現實。
如果你連與一個有經驗的事務所合作、在既有框架下貫徹自己想法的信心和能力都沒有，那我才真要懷疑，你是否真的能勝任獨立製作藝人這項任務。」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尾田大作指間香菸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窗外的光線落在千葉和樹緊握的拳頭上，指節有些發白。
尾田的話像一盆冷水，混合著無法反駁的現實邏輯，澆滅了他心中理想化的火焰。
是的，索尼不可能只捧河合奈保子一人，《富士好聲音》的選手們都會被納入旗下，更何況他還知道在不久後還有那位天選偶像」也會進入索尼。
資源需要分配，芸藝的經驗和渠道，在公司和尾田看來，是保障新人穩妥起步、分擔風險的最優解。
他所有的超前思路和對獨特路徑的執著，在資源有限、風險共擔、渠道為王這些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單薄和————帶有書生氣。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和不甘心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仿佛已經能看到，在未來的會議上，與芸藝事務所的經理人就歌曲風格、宣傳照概念、綜藝節自選擇等問題進行反覆拉鋸的場景。
他的許多不合時宜但可能更具前瞻性的想法，可能會被一句這不符合市場慣例」或我們之前製作XX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輕易駁回。
但他無法再反駁。
尾田大作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這是公司的決定，是基於整體利益考量，甚至包含了對他的某種保護，將一部分壓力和責任轉移給合作方。
繼續堅持己見，不僅徒勞無功，反而可能讓尾田大作對他的判斷力和執行力產生懷疑。
「————我明白了，尾田桑。」千葉和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鬆開了握緊的拳頭，指尖卻依然有些麻木，他拿起那份關於芸藝事務所的合作意向文件，目光落在上面，卻沒有真正看進去。
妥協，這是他此刻唯一的選擇，但內心的火焰並未熄滅，只是被強行壓入了更深處，變成了悶燒的炭火。
他不服氣，一萬個不服氣，憑什麼經驗和慣例就一定是對的？憑什麼他看到的未來可能性，就要向現有的渠道和資源分配模式低頭？
「我會仔細研究這份意向，並為後續的正式合作會議做好準備。」他抬起頭，努力讓表情恢復平靜，但眼底那抹未被說服的倔強，恐怕難以完全掩蓋：「我也會準備好關於河合奈保子初期發展的詳細企劃案，您說得對，專業意見是我的武器，我會用它在合作中爭取該爭取的東西。」
尾田大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平靜下的波瀾，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菸蒂按熄在菸灰缸里。
「嗯。去做吧，記住，合作是門藝術，既要堅持核心，也要懂得必要的讓步，河合奈保子的未來，現在才開始，好好干。」
「是。」千葉和樹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後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他低頭看著手中芸藝事務所」那幾個字，胸口堵著一股鬱氣。
妥協，但不代表認輸。
尾田有尾田的現實考量，但他有他的方向和堅持，既然無法改變合作方，那就讓自己變得更強，讓那份專業意見」的分量更重，重到足以影響甚至主導合作的方向。
芸藝事務所有他們的經驗？好，他會用更精準的市場分析、更具創意的企劃、以及對河合奈保子特質的深度挖掘，來證明自己的方法更有價值。
資源需要爭奪？那就去爭，在索尼內部爭，在合作會議上爭。
這場關於話語權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而河合奈保子，將是他實踐自己音樂理念、挑戰行業固有模式的第一塊，也是最重要的試金石。
他捏緊了文件，眼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芒。妥協只是暫時的，他想要的，最終一定要拿到手。
次日清晨，東京的天空灰濛濛的，透著初春特有的微寒。千葉和樹剛到索尼大樓九組的辦公區，椅子還沒坐熱，就被高橋秘書告知，尾田大作請他立刻到辦公室去一趟。
「尾田桑。」千葉和樹推門而入，在熟悉的菸草味中，徑直坐在了尾田對面的椅子上，他大致能猜到談話的內容。
尾田大作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聞聲微微抬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掃過千葉，沒有什麼寒暄，直接切入主題：「《富士好聲音》昨晚落幕了，河合奈保子，冠軍。」
他的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
千葉和樹點點頭：「是的，一場很精彩的比賽。」
「你之前就看好她。」尾田放下文件，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千葉：「從海選階段就特意關注過，甚至讓節目組那邊多留意，能告訴我，除了昨晚表現出來的清澈音色、不錯的唱功和一點創作潛力之外，你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非她不可的閃光點嗎？
我承認她是塊好材料，但今年通過各個渠道冒頭的好苗子不少，她的特質，似乎並非獨一無二。」
尾田的觀察一如既往的犀利，他雖未親自全程跟進，但憑藉多年的人脈和洞察力，對千葉的關注點了如指掌。
他也確實仔細評估過河合奈保子，有天賦，有觀眾緣，但在這個從不缺乏天才的行業里，僅憑這些，似乎還不足以讓千葉如此早早鎖定並如此堅定。
千葉和樹迎向尾田大作的目光，語氣沒有絲毫猶豫：「是可能性與完整性，尾田桑，她的聲音有一種罕見的透明感和敘事性，這不僅僅是音色問題，更關乎表達的內核。
她能沉靜地訴說，也能在需要時展現驚人的技術力量，更重要的是，她有自己的創作欲望和相對成熟的音樂品味，這不像一個需要從頭塑造的原石，更像一塊已經初具雛形、內蘊光華的美玉，需要的不是粗暴的雕琢，而是精準的引導和釋放。
我認為她的音樂人格有深度和延展性，不僅能適應現在的市場，更有潛力引領或契合未來的某種風向。」
他的解釋帶著製作人特有的熱忱與預見性。尾田大作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不置可否。
直到千葉和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很專業的分析，也的確看到了些更深層的東西，既然你如此堅持————」他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推到千葉面前。
「簽約流程這幾天內就會正式啟動，這是初步的意向框架，你可以看一下，合作的事務所方面，已經基本確定了，芸藝事務所。」
「芸藝事務所？」千葉和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幾乎瞬間就蹙了起來。
他拿起那份文件，目光迅速掃過關鍵條款，但心思卻完全被芸藝事務所」這幾個字占據了。
平心而論，芸藝事務所絕非糟糕的選擇。這家成立於多年前的事務所，雖規模算不上業界頂尖，但資歷深厚，尤其在偶像和歌手的培育、運營方面有著相當豐富的實戰經驗。
他們成功打造過風靡一時的偶像，也曾將如西城秀樹、岩崎宏美這樣級別的歌手推向一線，證明了其打造明星的能力和渠道資源。
對於一位剛剛從選秀節自脫穎而出的冠軍新人來說，能與這樣經驗豐富、有成功案例的事務所合作，聽起來似乎是穩健而有利的開端。
然而，這恰恰與千葉和樹內心深處的計劃相悖。
在他的構想里，為河合奈保子選擇的事務所合作方，最好是那種有錢、有野心但經驗相對空白的類型。
比如在未來耳熟能詳的研音，或者圈內其他一些資本雄厚卻苦於沒有門路和成熟方法論的新興勢力。
這樣的合作對象，正因為自身在藝人音樂製作與形象深耕上缺乏經驗，才會更依賴於索尼這邊的專業判斷和整體規劃，從而給予製作人極大的話語權和創作自由度。
千葉對自己累積的經驗和那份超前的預知與策劃能力有信心，他需要的是能夠完全貫徹自己思路，為河合奈保子量身定製一條獨特發展路徑的空間，而不是與一個有著自己一套成熟，甚至可能已經固化打造流程的事務所進行繁瑣的磨合與博弈。
經驗在某些時候是財富，在另一些時候，卻可能成為阻礙創新和個性化打造的枷鎖。
「尾田桑。」千葉放下文件，試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更理性客觀：「芸藝事務所的經驗和人脈確實值得肯定，但是，您也清楚，他們有自己一套非常成熟的運營模式，尤其是在對待偶像和女性歌手方面。
奈保子擁有極大的潛力，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規劃才能成為頂尖偶像，我擔心，與芸藝合作，我們這邊，尤其是我作為主要製作人的想法，會在很多細節上受到掣肘，比如音樂風格的選擇、形象定位、宣傳側重點等等，我們是否需要考慮一些————更靈活、給予我們更多主導權的合作方？」
千葉和樹的話語很狂妄，別的製作人製作新人時，想的是如何站穩腳跟，了不起就是成為一線偶像，而千葉和樹一開口就是成為頂尖偶像。
即使知道千葉和樹一向很自信，在聽到這麼大口氣的話之後，尾田大作還是不免露出了一抹吃驚的神情。
他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讓淡藍色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升起。
「千葉。」他的聲音透過煙霧傳來，平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理解你的想法，你想擁有最大的控制權，按照你的藍圖去塑造她，這本身沒有錯，一個有想法的製作人理應如此。」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但是，你必須看清楚現實。
第一，經驗，芸藝事務所能在業界生存發展這麼多年，並且持續推出成功的藝人，不僅僅是因為運氣，他們有一套經過驗證的、能夠規避很多風險的運作體系，從媒體關係到地面宣傳，從演出安排到粉絲管理，這些瑣事」恰恰是新人站穩腳跟不可或缺的。
你或許有絕佳的音樂企劃，但如果宣傳跟不上、曝光渠道打不開、周邊運營一塌糊塗，再好的音樂也可能被埋沒，芸藝能補足我們，尤其是你，可能不擅長或者無暇顧及的這些環節。」
「第二，渠道。」尾田彈了彈菸灰：「索尼音樂是唱片公司，我們的核心優勢在於音樂製作、唱片發行和有限的打歌宣傳，但一個藝人需要的舞台遠遠不止這些，電視節目、廣播電台、雜誌媒體、商業演出、代言機會————
這些錯綜複雜的網絡，需要專門的事務所去經營和維護，芸藝在這些方面根基深厚，能快速為奈保子打開局面，而不是讓她在發片之後，除了我們安排的幾個音樂節目，就無處可去。」
千葉和樹想開口，尾田抬手止住了他，繼續說出了最關鍵、也最無法反駁的一點：「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資源。」尾田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千葉，你不會以為公司會把所有寶都押在河合奈保子一個人身上吧？《富士好聲音》這個項目，索尼是主要參與方，從商業布局上，所有進入最終淘汰賽階段的潛力選手，公司都會全數簽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公司內部同期推的新人，不止她一個！公司的宣傳資源、預算、人力是有限的，不可能無限傾斜給某一個人，雖然她作為一個新人冠軍，起點高，期待高，公司會投入比其他新人更多的資源，但相應的，需要的投入也巨大，風險也集中。」
他直視著千葉和樹有些僵住的臉色：「在這種情況下，為她尋找一個像芸藝這樣有實力、能分擔投入、並且自帶渠道的事務所進行合作，是公司從整體利益和風險控制角度做出的最合理選擇。
這能大大減輕索尼單獨捧她的壓力，也能藉助事務所的力量，讓她更快地接觸到更廣泛的資源，所謂話語權，在現實的資源和渠道面前，是需要妥協和交換的。」
「可是，尾田桑！」千葉和樹忍不住提高了聲音，內心的不甘和那份來自未來的先知帶來的固執涌了上來：「正因為資源有限，我們才更需要精準發力！我知道常規的偶像打造流程，但那可能不適合她，甚至會磨滅她身上最珍貴的東西！如果我們不能主導方向，萬一事務所那邊為了快速變現或者遵循他們的成功模板」，讓她去唱不適合的歌、走廉價的偶像路線怎麼辦？那會毀了她！」
「那就用你的專業和能力去說服他們！」尾田大作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嚴厲：「合作不是一方吞掉另一方！芸藝看中的是她的潛力，以及和我們索尼合作的價值，而你，作為公司指派的核心製作人，你的專業意見本身就是籌碼！
如果你對你的企劃、對你的眼光真有那麼大的信心，就用詳盡的方案、清晰的數據預測、有說服力的市場分析，去在合作會議上爭取，去引導他們，而不是在這裡要求一個完全不受制約的真空環境！現實的商業合作，從來都是在博弈中尋找共識！」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但更顯沉重：「千葉，我認可你的才華，也願意支持你看好的人，所以這份合作，我已經盡了力，爭取到了相對有利的條款，製作主導權依然在我們這邊，但具體執行和藝人日常管理、綜合發展，必須與事務所協同。
這是底線，也是現實。
如果你連與一個有經驗的事務所合作、在既有框架下貫徹自己想法的信心和能力都沒有，那我才真要懷疑，你是否真的能勝任獨立製作藝人這項任務。」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尾田大作指間香菸靜靜燃燒的細微聲響，窗外的光線落在千葉和樹緊握的拳頭上，指節有些發白。
尾田的話像一盆冷水，混合著無法反駁的現實邏輯，澆滅了他心中理想化的火焰。
是的，索尼不可能只捧河合奈保子一人，《富士好聲音》的選手們都會被納入旗下，更何況他還知道在不久後還有那位天選偶像」也會進入索尼。
資源需要分配，芸藝的經驗和渠道，在公司和尾田看來，是保障新人穩妥起步、分擔風險的最優解。
他所有的超前思路和對獨特路徑的執著，在資源有限、風險共擔、渠道為王這些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單薄和————帶有書生氣。
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和不甘心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仿佛已經能看到，在未來的會議上，與芸藝事務所的經理人就歌曲風格、宣傳照概念、綜藝節自選擇等問題進行反覆拉鋸的場景。
他的許多不合時宜但可能更具前瞻性的想法，可能會被一句這不符合市場慣例」或我們之前製作XX的時候不是這樣的」輕易駁回。
但他無法再反駁。
尾田大作已經將話說到這個份上，這是公司的決定，是基於整體利益考量，甚至包含了對他的某種保護，將一部分壓力和責任轉移給合作方。
繼續堅持己見，不僅徒勞無功，反而可能讓尾田大作對他的判斷力和執行力產生懷疑。
「————我明白了，尾田桑。」千葉和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鬆開了握緊的拳頭，指尖卻依然有些麻木，他拿起那份關於芸藝事務所的合作意向文件，目光落在上面，卻沒有真正看進去。
妥協，這是他此刻唯一的選擇，但內心的火焰並未熄滅，只是被強行壓入了更深處，變成了悶燒的炭火。
他不服氣，一萬個不服氣，憑什麼經驗和慣例就一定是對的？憑什麼他看到的未來可能性，就要向現有的渠道和資源分配模式低頭？
「我會仔細研究這份意向，並為後續的正式合作會議做好準備。」他抬起頭，努力讓表情恢復平靜，但眼底那抹未被說服的倔強，恐怕難以完全掩蓋：「我也會準備好關於河合奈保子初期發展的詳細企劃案，您說得對，專業意見是我的武器，我會用它在合作中爭取該爭取的東西。」
尾田大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平靜下的波瀾，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將菸蒂按熄在菸灰缸里。
「嗯。去做吧，記住，合作是門藝術，既要堅持核心，也要懂得必要的讓步，河合奈保子的未來，現在才開始，好好干。」
「是。」千葉和樹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後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他低頭看著手中芸藝事務所」那幾個字，胸口堵著一股鬱氣。
妥協，但不代表認輸。
尾田有尾田的現實考量，但他有他的方向和堅持，既然無法改變合作方，那就讓自己變得更強，讓那份專業意見」的分量更重，重到足以影響甚至主導合作的方向。
芸藝事務所有他們的經驗？好，他會用更精準的市場分析、更具創意的企劃、以及對河合奈保子特質的深度挖掘，來證明自己的方法更有價值。
資源需要爭奪？那就去爭，在索尼內部爭，在合作會議上爭。
這場關於話語權的戰爭，才剛剛開始，而河合奈保子，將是他實踐自己音樂理念、挑戰行業固有模式的第一塊，也是最重要的試金石。
他捏緊了文件，眼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芒。妥協只是暫時的，他想要的，最終一定要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