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164.商談
第164章 164.商談
「那個死鬼佬，不過是靠著舔上頭組長的屁股才多管了兩間舞廳，生意好了那麼一點點，就真當自己是二把手了？呸！看他那張得意的臉，遲早有一天要讓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兄弟！」
三個身著剪裁不合身、略顯緊繃的深色西裝，舉止粗魯的男子罵罵咧咧地從一棟外牆斑駁、掛著模糊不清小事務所招牌的舊辦公樓里走出。
東京夏日的悶熱空氣似乎都驅不散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鬱結戾氣，領頭的一人面容冷硬，眉宇間帶著常年街頭廝混留下的痕跡，眼神銳利如鷹，雖然年輕，卻已有幾分頭目的氣勢，正是島田慎之介。
他身邊兩個跟班模樣的男子，一個滿臉橫肉，脖子粗短，另一個則眼神飄忽，手指焦躁地捻動著。
他們晃動手臂時，質地粗糙的西裝袖口因動作而不經意上縮，露出腕部皮膚上青黑色、繁複猙獰的「般若」或「龍」紋身的一角。
在日本社會，這幾乎是極道或相關地下世界成員不言自明的標識，一種沉默而刺目的宣言，三人帶著一股談判不順或受挫後的怒氣，正準備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豐田世紀裡。
「喂！前面的！擋什麼道？！眼睛長到天上去了嗎，混蛋！」那個滿臉橫肉的男子一抬頭，發現去路被一個身著質地精良的淺色夏季西裝，氣質與這片老舊街區格格不入的年輕人擋住了，立刻瞪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用關西腔混雜著東京下町的粗口惡聲惡氣地吼道。
擋住去路的正是千葉和樹。他沒有理會那人的叫器，甚至沒有多看那威脅性的動作一眼，目光平靜而直接地越過他，徑直落在了三人中為首的島田慎之介身上。
慎之介的相貌比少年記憶中的模樣成熟冷硬了太多，皮膚因常年在外奔波而略顯粗糙，下頜線條緊繃，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與警惕，那是真正在泥濘和刀鋒邊緣打過滾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然而，那眉眼的輪廓，抿唇的習慣，以及此刻因被打擾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依稀還能辨認出當年那個在中學後巷裡，明明害怕卻強撐著擋在更弱小的千葉前面的倔強少年影子。
時光的洪流仿佛在這一刻短暫回溯，又瞬間奔涌至當下這複雜而微妙的現實。
千葉和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帶著一絲真切舊日溫度的弧度，他用了一個既親密又因漫長歲月隔閡而顯得有些突兀的稱呼，平靜地開口道：「好久不見了，慎之介。」
這個過於熟稔、毫無敬語後綴的稱呼，讓另外兩名男子同時一愣，囂張的氣焰卡在了一半，他們下意識地閉了嘴，帶著疑惑和審視的目光齊齊轉向自己的年輕頭目島田慎之介。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裡，敢這樣直呼其名的人，要麼是地位極高，要麼就是————舊識。
而被點名的島田慎之介，在聽到這個久違的、幾乎被酒吧喧囂、債務催討和幫派爭鬥徹底掩埋的稱呼時，整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聲音清朗沉穩，與他周遭慣常聽到的粗嘎、諂媚或兇狠的語調截然不同，像一枚投入渾濁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底層沉澱的記憶漣漪。
他銳利如刀的目光在千葉和樹臉上停留了好幾秒，仿佛要用視線刮去時光留下的表層變化，確認這張褪盡青澀、變得俊朗溫潤卻又隱隱透著堅定力量的面孔，是否真的屬於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跟在自己身後的千葉和樹。
他沒有立刻呵斥手下，也沒有反駁這個親昵到幾乎「失禮」的稱呼。
在最初的驚愕和確認之後，他臉上那層屬於極道年輕頭目的冷硬面具，似乎被這道意外的目光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沒有回答，反而在徹底確認的瞬間，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上前一步，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男人間久別重逢特有的、混雜著試探、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觸及柔軟過往的窘迫力道，抬手輕輕推了千葉的肩膀一下。
「真的是你啊，和樹。」島田慎之介咧開嘴，終於露出了一個與方才談判桌上或街頭對峙時截然不同的笑容。
這笑容扯動了他頰邊一道淡淡的舊疤，少了刻意偽裝的兇狠，多了幾分真實的、幾乎有些笨拙的喜悅，儘管那喜悅底層依舊摻雜著無法抹去的江湖氣與滄桑。
「真的嚇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你小子————」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千葉剪裁合體的西裝、一絲不苟的髮型，以及周身那種乾淨沉穩的氣質，搖了搖頭：「————變化也太大了，差點沒認出來。」
「你也是。」千葉和樹微笑著承受了那一推，目光坦然地從對方身上掠過，那身緊繃的西裝下是經過鍛鍊的結實軀體，袖口若隱若現的紋身，眉宇間沉澱的風霜，無一不在訴說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他沒有對紋身或身份流露出任何異樣或詢問的神色，只是如同陳述事實般說道，然後自然地提議：「正好晚飯時間，前面拐角有家居酒屋，味道很家常悠閒，老爺子烤的雞肉串是一絕，有空聊聊嗎？就我們倆。」
他用了「老爺子」這樣親切的稱呼，將一場可能充滿試探的會面，拉回到了舊友小酌的輕鬆氛圍邊緣。
島田慎之介幾乎沒有猶豫，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名手下，揮了揮手，用恢復了平日裡簡短命令式的口吻：「你們倆，先回去。有事。」然後轉向千葉，肩膀似乎比剛才放鬆了微不可查的一線：「走吧，今天難得重逢，我請客。」
兩人並肩離開，留下兩人在原地面面相覷。
「那個看起來挺體面的傢伙，是誰？」瘦猴小聲問。阿鐵撓了撓頭：「島田大哥的舊識？看不出來啊————」
他們走進的居酒屋，門帘舊而乾淨，裡面空間不大，木質桌椅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這個時間點已經坐了不少下班後的工薪族，嘈雜的談笑聲、碰杯聲、烤架上油脂滴落的滋滋聲和料理台後老闆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充滿了煙燻火燎的鮮活市井氣息。
熱氣、香氣和冰啤酒的涼意交織，迅速將兩人與外面那個充斥著算計、威脅和緊繃規則的灰色世界隔離開來。
他們找了個靠里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島田熟門熟路地招呼：「老爺子！先來兩紮生啤酒，冰一點的！烤串你看著上，招牌的都來點！」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裡面是貼身的黑色襯衫，更清晰地勾勒出身體的線條，也讓他袖口的紋身在暖黃燈光下更顯眼了些。
他解開領口最上面的扣子，長長舒了口氣，仿佛這才是他更舒適的狀態。
冰涼的扎啤很快送上，泡沫豐盈，兩人誰也沒急著說話，先碰了一下杯，仰頭灌下一大口，冰爽刺激的液體划過喉嚨，沖淡了夏夜的悶熱，也似乎沖開了橫亘在多年時光之間的最初那層薄冰。
「真的，好久不見了啊。」島田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目光落在千葉臉上，少了之前的審視，多了些感慨，「中學畢業之後，你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聽說你沒有考上大學，是回去繼承家業了嗎。」
「沒有，被安排進了一家短期學校。」千葉和樹隨意回答道，也看著他：「你呢？畢業後就————」
島田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複雜，他拿起一串剛送上來的鹽烤雞腿肉，咬了一口，咀嚼著，目光看向喧囂的店內某處虛空：「我嘛————你也知道，我家那情況，老頭子欠一屁股債跑路了，老娘病著————讀書？那不是我能走的路。」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混了段時間工地，後來————就跟了現在的組長，至少，有口飯吃，也能罩著點家裡。」
他沒有細說「跟了組長」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千葉和樹完全明白，他沉默地點點頭，拿起一串烤雞胗：「阿姨身體後來好些了嗎？」
「啊，穩定了些，不過還是老樣子。」島田似乎不想多談家事，轉而問道：「你呢？現在在做什麼？這身行頭，可不便宜，混得相當不錯嘛。」
「在索尼音樂工作，做製作人。」千葉簡單答道。
「索尼？音樂？」島田挑了挑眉，顯然這個答案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但很快，他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和你小子還是那麼厲害」的混合光芒，隨即舉起杯子：「厲害啊！不愧是和樹！來，干一杯！為了我們的大音樂家！」
酒杯再次相碰，話題漸漸打開，他們聊起學生時代那些荒唐又熱血的往事。
一起逃課去河邊釣魚結果淋成落湯雞，為了某本漫畫書跟隔壁町的不良少年打架，還有那個總是兇巴巴卻偷偷給貧困的島田塞飯糰的班主任————笑聲在煙火氣中迴蕩，帶著時光流逝特有的、既溫暖又悵然的唏噓。
島田的關西腔時不時冒出來，語氣也越發隨意，仿佛暫時卸下了肩頭的重擔，千葉則微笑著聆聽，適時遞上烤串或斟滿酒杯。
酒過三巡，桌上的空碟和空酒瓶堆了起來，兩人的臉上都染上了些許酒意，氣氛變得熱絡而鬆弛，然而，無論是島田還是千葉，心裡都清楚，這難得的敘舊時刻，也到了該觸及現實目的的時候。
千葉和樹拿起酒瓶，為兩人見底的杯子重新斟滿冰涼的金黃色液體，泡沫細膩地升起，他放下酒瓶，雙手手指輕輕交握放在桌沿，臉上的笑容未減，但眼神里的溫度稍微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稍微正式，卻依舊保持著朋友間的坦誠：「慎之介，其實今天能在這裡碰到你，真是運氣，除了敘舊，我正好有件事，一直想找個信得過、又有能力的人商量————或許，可以一起做點事情。」
島田慎之介正端起杯子要喝，聞言動作頓了頓，眼中那點微醺的放鬆和舊日溫情迅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街頭歷練多年沉澱下來的精明、警惕和一種對「談事情」的本能反應。
他緩緩放下杯子，沒有立刻喝，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目光直視千葉，聲音也壓低了些，恢復了那種帶著力量感的平穩：「哦？什麼事情？說說看。」
他沒有問「為什麼找我」，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基於對千葉和樹為人的某種殘留信任。
千葉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清晰：「我知道你現在有自己的事業」，我這邊，也多少聽到些風聲————你們組裡，最近氣氛不太妙？特別是山崎那邊，因為新拿到手的舞廳和那幾間彈子球店生意紅火，說話聲音越來越大了，是吧？」
島田慎之介的臉色瞬間沉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千葉從哪裡得知這些組內秘辛，索尼那樣的大公司，人脈網絡複雜，聽到些風聲並不奇怪。
他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明顯的不屑和壓抑的怒火，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杯子。
「那個混蛋————」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算是默認。
千葉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點，他在組內算是年輕有能力的頭目，但資歷尚淺，根基不穩。
傳統的收保護費、看場子收入增長有限，而新興的、利潤更豐厚的「事業」，比如某些娛樂場所的實質控制權、高利貸的某些環節，大多被更有資歷、
更得上頭青睞，或者像山崎那樣更早布局、手段更狠的人占去。
他急需開闢新的、有穩定前景的財源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話語權，否則處境只會越來越被動。
「我想跟你合作，開一種新店。」千葉和樹不再繞彎子，直入核心：「不是舞廳，不是彈子房，也不是傳統的小酒館，是卡拉OK包廂店。」
「卡拉OK？」島田皺緊了眉頭，這個詞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知道那是一種娛樂方式，最初源自演歌酒館的伴奏帶，供客人自娛自樂：「那種————小盒子？在小酒管理放台機器讓人吼兩嗓子？那種小打小鬧的玩意兒，能有什麼搞頭？撐死了賺點零花錢。」
他的語氣充滿了懷疑，這與他想像中的「大生意」相去甚遠。
「小打小鬧？」千葉和樹輕輕搖頭，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和銳利，充滿了說服力：「慎之介，你看到的只是現在街頭零散出現的、設備簡陋、歌曲老舊、環境一般的唱歌盒子」，這是一種正在萌芽、但潛力巨大的全新社交娛樂方式！」
他拿起剛才串燒的竹籤，在沾了酒水略顯潮濕的木質桌面上，簡單卻清晰地畫著示意圖，語氣逐漸加快，帶著一種描繪藍圖的熱忱。
「那個死鬼佬，不過是靠著舔上頭組長的屁股才多管了兩間舞廳，生意好了那麼一點點，就真當自己是二把手了？呸！看他那張得意的臉，遲早有一天要讓他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兄弟！」
三個身著剪裁不合身、略顯緊繃的深色西裝，舉止粗魯的男子罵罵咧咧地從一棟外牆斑駁、掛著模糊不清小事務所招牌的舊辦公樓里走出。
東京夏日的悶熱空氣似乎都驅不散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鬱結戾氣，領頭的一人面容冷硬，眉宇間帶著常年街頭廝混留下的痕跡，眼神銳利如鷹，雖然年輕，卻已有幾分頭目的氣勢，正是島田慎之介。
他身邊兩個跟班模樣的男子，一個滿臉橫肉，脖子粗短，另一個則眼神飄忽，手指焦躁地捻動著。
他們晃動手臂時，質地粗糙的西裝袖口因動作而不經意上縮，露出腕部皮膚上青黑色、繁複猙獰的「般若」或「龍」紋身的一角。
在日本社會，這幾乎是極道或相關地下世界成員不言自明的標識，一種沉默而刺目的宣言，三人帶著一股談判不順或受挫後的怒氣，正準備鑽進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豐田世紀裡。
「喂！前面的！擋什麼道？！眼睛長到天上去了嗎，混蛋！」那個滿臉橫肉的男子一抬頭，發現去路被一個身著質地精良的淺色夏季西裝，氣質與這片老舊街區格格不入的年輕人擋住了，立刻瞪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用關西腔混雜著東京下町的粗口惡聲惡氣地吼道。
擋住去路的正是千葉和樹。他沒有理會那人的叫器，甚至沒有多看那威脅性的動作一眼，目光平靜而直接地越過他，徑直落在了三人中為首的島田慎之介身上。
慎之介的相貌比少年記憶中的模樣成熟冷硬了太多，皮膚因常年在外奔波而略顯粗糙，下頜線條緊繃，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戾氣與警惕，那是真正在泥濘和刀鋒邊緣打過滾的人才會有的神情。
然而，那眉眼的輪廓，抿唇的習慣，以及此刻因被打擾而微微眯起的眼睛，依稀還能辨認出當年那個在中學後巷裡，明明害怕卻強撐著擋在更弱小的千葉前面的倔強少年影子。
時光的洪流仿佛在這一刻短暫回溯，又瞬間奔涌至當下這複雜而微妙的現實。
千葉和樹的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帶著一絲真切舊日溫度的弧度，他用了一個既親密又因漫長歲月隔閡而顯得有些突兀的稱呼，平靜地開口道：「好久不見了，慎之介。」
這個過於熟稔、毫無敬語後綴的稱呼，讓另外兩名男子同時一愣，囂張的氣焰卡在了一半，他們下意識地閉了嘴，帶著疑惑和審視的目光齊齊轉向自己的年輕頭目島田慎之介。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裡，敢這樣直呼其名的人，要麼是地位極高，要麼就是————舊識。
而被點名的島田慎之介，在聽到這個久違的、幾乎被酒吧喧囂、債務催討和幫派爭鬥徹底掩埋的稱呼時，整個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聲音清朗沉穩，與他周遭慣常聽到的粗嘎、諂媚或兇狠的語調截然不同，像一枚投入渾濁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底層沉澱的記憶漣漪。
他銳利如刀的目光在千葉和樹臉上停留了好幾秒，仿佛要用視線刮去時光留下的表層變化，確認這張褪盡青澀、變得俊朗溫潤卻又隱隱透著堅定力量的面孔，是否真的屬於記憶中那個總是安靜跟在自己身後的千葉和樹。
他沒有立刻呵斥手下，也沒有反駁這個親昵到幾乎「失禮」的稱呼。
在最初的驚愕和確認之後，他臉上那層屬於極道年輕頭目的冷硬面具，似乎被這道意外的目光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他沒有回答，反而在徹底確認的瞬間，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上前一步，不是攻擊，而是帶著一種男人間久別重逢特有的、混雜著試探、感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觸及柔軟過往的窘迫力道，抬手輕輕推了千葉的肩膀一下。
「真的是你啊，和樹。」島田慎之介咧開嘴，終於露出了一個與方才談判桌上或街頭對峙時截然不同的笑容。
這笑容扯動了他頰邊一道淡淡的舊疤，少了刻意偽裝的兇狠，多了幾分真實的、幾乎有些笨拙的喜悅，儘管那喜悅底層依舊摻雜著無法抹去的江湖氣與滄桑。
「真的嚇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你小子————」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千葉剪裁合體的西裝、一絲不苟的髮型，以及周身那種乾淨沉穩的氣質，搖了搖頭：「————變化也太大了，差點沒認出來。」
「你也是。」千葉和樹微笑著承受了那一推，目光坦然地從對方身上掠過，那身緊繃的西裝下是經過鍛鍊的結實軀體，袖口若隱若現的紋身，眉宇間沉澱的風霜，無一不在訴說著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他沒有對紋身或身份流露出任何異樣或詢問的神色，只是如同陳述事實般說道，然後自然地提議：「正好晚飯時間，前面拐角有家居酒屋，味道很家常悠閒，老爺子烤的雞肉串是一絕，有空聊聊嗎？就我們倆。」
他用了「老爺子」這樣親切的稱呼，將一場可能充滿試探的會面，拉回到了舊友小酌的輕鬆氛圍邊緣。
島田慎之介幾乎沒有猶豫，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兩名手下，揮了揮手，用恢復了平日裡簡短命令式的口吻：「你們倆，先回去。有事。」然後轉向千葉，肩膀似乎比剛才放鬆了微不可查的一線：「走吧，今天難得重逢，我請客。」
兩人並肩離開，留下兩人在原地面面相覷。
「那個看起來挺體面的傢伙，是誰？」瘦猴小聲問。阿鐵撓了撓頭：「島田大哥的舊識？看不出來啊————」
他們走進的居酒屋，門帘舊而乾淨，裡面空間不大，木質桌椅被歲月磨出了溫潤的光澤。
這個時間點已經坐了不少下班後的工薪族，嘈雜的談笑聲、碰杯聲、烤架上油脂滴落的滋滋聲和料理台後老闆中氣十足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充滿了煙燻火燎的鮮活市井氣息。
熱氣、香氣和冰啤酒的涼意交織，迅速將兩人與外面那個充斥著算計、威脅和緊繃規則的灰色世界隔離開來。
他們找了個靠里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島田熟門熟路地招呼：「老爺子！先來兩紮生啤酒，冰一點的！烤串你看著上，招牌的都來點！」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裡面是貼身的黑色襯衫，更清晰地勾勒出身體的線條，也讓他袖口的紋身在暖黃燈光下更顯眼了些。
他解開領口最上面的扣子，長長舒了口氣，仿佛這才是他更舒適的狀態。
冰涼的扎啤很快送上，泡沫豐盈，兩人誰也沒急著說話，先碰了一下杯，仰頭灌下一大口，冰爽刺激的液體划過喉嚨，沖淡了夏夜的悶熱，也似乎沖開了橫亘在多年時光之間的最初那層薄冰。
「真的，好久不見了啊。」島田放下杯子，抹了抹嘴，目光落在千葉臉上，少了之前的審視，多了些感慨，「中學畢業之後，你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聽說你沒有考上大學，是回去繼承家業了嗎。」
「沒有，被安排進了一家短期學校。」千葉和樹隨意回答道，也看著他：「你呢？畢業後就————」
島田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複雜，他拿起一串剛送上來的鹽烤雞腿肉，咬了一口，咀嚼著，目光看向喧囂的店內某處虛空：「我嘛————你也知道，我家那情況，老頭子欠一屁股債跑路了，老娘病著————讀書？那不是我能走的路。」
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混了段時間工地，後來————就跟了現在的組長，至少，有口飯吃，也能罩著點家裡。」
他沒有細說「跟了組長」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千葉和樹完全明白，他沉默地點點頭，拿起一串烤雞胗：「阿姨身體後來好些了嗎？」
「啊，穩定了些，不過還是老樣子。」島田似乎不想多談家事，轉而問道：「你呢？現在在做什麼？這身行頭，可不便宜，混得相當不錯嘛。」
「在索尼音樂工作，做製作人。」千葉簡單答道。
「索尼？音樂？」島田挑了挑眉，顯然這個答案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但很快，他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和你小子還是那麼厲害」的混合光芒，隨即舉起杯子：「厲害啊！不愧是和樹！來，干一杯！為了我們的大音樂家！」
酒杯再次相碰，話題漸漸打開，他們聊起學生時代那些荒唐又熱血的往事。
一起逃課去河邊釣魚結果淋成落湯雞，為了某本漫畫書跟隔壁町的不良少年打架，還有那個總是兇巴巴卻偷偷給貧困的島田塞飯糰的班主任————笑聲在煙火氣中迴蕩，帶著時光流逝特有的、既溫暖又悵然的唏噓。
島田的關西腔時不時冒出來，語氣也越發隨意，仿佛暫時卸下了肩頭的重擔，千葉則微笑著聆聽，適時遞上烤串或斟滿酒杯。
酒過三巡，桌上的空碟和空酒瓶堆了起來，兩人的臉上都染上了些許酒意，氣氛變得熱絡而鬆弛，然而，無論是島田還是千葉，心裡都清楚，這難得的敘舊時刻，也到了該觸及現實目的的時候。
千葉和樹拿起酒瓶，為兩人見底的杯子重新斟滿冰涼的金黃色液體，泡沫細膩地升起，他放下酒瓶，雙手手指輕輕交握放在桌沿，臉上的笑容未減，但眼神里的溫度稍微收斂了一些，語氣也變得稍微正式，卻依舊保持著朋友間的坦誠：「慎之介，其實今天能在這裡碰到你，真是運氣，除了敘舊，我正好有件事，一直想找個信得過、又有能力的人商量————或許，可以一起做點事情。」
島田慎之介正端起杯子要喝，聞言動作頓了頓，眼中那點微醺的放鬆和舊日溫情迅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街頭歷練多年沉澱下來的精明、警惕和一種對「談事情」的本能反應。
他緩緩放下杯子，沒有立刻喝，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目光直視千葉，聲音也壓低了些，恢復了那種帶著力量感的平穩：「哦？什麼事情？說說看。」
他沒有問「為什麼找我」，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基於對千葉和樹為人的某種殘留信任。
千葉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平穩清晰：「我知道你現在有自己的事業」，我這邊，也多少聽到些風聲————你們組裡，最近氣氛不太妙？特別是山崎那邊，因為新拿到手的舞廳和那幾間彈子球店生意紅火，說話聲音越來越大了，是吧？」
島田慎之介的臉色瞬間沉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千葉從哪裡得知這些組內秘辛，索尼那樣的大公司，人脈網絡複雜，聽到些風聲並不奇怪。
他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帶著明顯的不屑和壓抑的怒火，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杯子。
「那個混蛋————」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算是默認。
千葉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的痛點，他在組內算是年輕有能力的頭目，但資歷尚淺，根基不穩。
傳統的收保護費、看場子收入增長有限，而新興的、利潤更豐厚的「事業」，比如某些娛樂場所的實質控制權、高利貸的某些環節，大多被更有資歷、
更得上頭青睞，或者像山崎那樣更早布局、手段更狠的人占去。
他急需開闢新的、有穩定前景的財源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和話語權，否則處境只會越來越被動。
「我想跟你合作，開一種新店。」千葉和樹不再繞彎子，直入核心：「不是舞廳，不是彈子房，也不是傳統的小酒館，是卡拉OK包廂店。」
「卡拉OK？」島田皺緊了眉頭，這個詞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他知道那是一種娛樂方式，最初源自演歌酒館的伴奏帶，供客人自娛自樂：「那種————小盒子？在小酒管理放台機器讓人吼兩嗓子？那種小打小鬧的玩意兒，能有什麼搞頭？撐死了賺點零花錢。」
他的語氣充滿了懷疑，這與他想像中的「大生意」相去甚遠。
「小打小鬧？」千葉和樹輕輕搖頭，眼神卻變得異常明亮和銳利，充滿了說服力：「慎之介，你看到的只是現在街頭零散出現的、設備簡陋、歌曲老舊、環境一般的唱歌盒子」，這是一種正在萌芽、但潛力巨大的全新社交娛樂方式！」
他拿起剛才串燒的竹籤，在沾了酒水略顯潮濕的木質桌面上，簡單卻清晰地畫著示意圖，語氣逐漸加快，帶著一種描繪藍圖的熱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