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王霏：我是誰，我在哪兒
第167章 王霏：我是誰，我在哪兒
午後，日頭正烈。
蟬鳴吵得人昏昏欲睡。
第二片場的工作人員剛歇下喝口水，就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王霏來了！！」
這話像顆石子砸進滾水裡，瞬間炸了鍋。
遠處，墨鏡王霏，款款走來。
一身米白色亞麻闊腿褲，配著簡單的黑色吊帶。
外面松松垮垮搭了件同色系防曬開衫。
她身高腿長，腰肢纖細，肩頸線條利落又漂亮。
屬於天生的衣服架子。
褲腳微微捲起，露出纖細的腳踝。
踩著雙白色帆布鞋。
簡單一身隨性裝扮，愣是穿出了不輸紅毯的氣質。
利落的短髮，配上墨鏡。
下巴一抬，一副誰也不愛的清冷模樣，氣場足足有兩米八。
她身後跟著的助理，手裡拎著好幾大袋咖啡、冷飲和零食，往遮陽棚下的長桌上一放。
立刻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霏近幾年鮮少露面，已經好幾年沒開過演唱會了。
屬於是傳說中的人物了。
遍布大江南北的歌迷們早已饑渴難耐。
一聽說她來探班了，工作人員和群演們全都圍了過來。
往常看報導，都說她性子冷，不愛搭理人。
可今天一見，全然不是那回事。
工作人員怯生生地湊過來求合影，她笑著點頭，半點架子都沒有。
有人遞來簽名本，她接過筆，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偶爾還會抬頭跟人搭句話。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BJ腔的利落。
幾個年輕的場記姑娘激動得臉都紅了。
終於來到滇南，來到《愛有來生》劇組了，她今天心情很不錯。
還主動抬手攬住她們的肩膀，叮囑攝影師：「多拍幾張，拍好了。」
陽光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
連眉眼間的疏離感都淡了幾分。
只剩下眉眼舒展的笑意。
「天吶，這也太好看了吧？」
兩個年輕場務蹲在角落，偷偷拿手機拍著，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以前在電視上看，就覺得她長得很一般，算是有特色，現實里沒想到這麼靚。」
「這皮膚白得發光，身材又高挑，站在那兒就跟仙女下凡似的，氣質絕了！」
「我剛才湊過去要簽名，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真人比電視上好看一百倍！」
「俞大導演呢？」
待助理髮完東西，讓她自行先回騰衝市區，王霏咬著吸管，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剛才過來的途中，她跟俞妃鴻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打通。
旁邊的副導演立刻湊過來，笑著回話：「菲姐，導演在山上林子裡，正在拍一場騎馬戲。」
「騎馬？她是演還是拍？」
「演。」
王霏眼睛倏地一亮。
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隨意，「咳，她一個人騎馬，安不安全呢？」
「當然不是一個人。」
副導演忙道，「陸昊帶著導演一起騎呢，放心吧菲姐，陸昊那馬術，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跟著附和。
七嘴八舌地夸著陸昊騎馬術卓越。
見王霏聽這個聽得起勁，為了跟天后多說幾句話，能多看上兩眼，一個個各種角度替陸昊吹了起來。
說之前拍搶親戲和打獵戲時那叫一個利落，每次都僅僅兩遍就過了。
說是整個劇組裡騎馬水平最高的，沒有之一。
王霏心裡莫名泛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呼嚕嚕，猛吸了幾口飲料。
「走，過去看看。」
立馬就有人搶著想要帶路。
王霏選了個之前跟她合過影的雀斑小姑娘。
可把那小姑娘給激動壞了。
二人一前一後，順著蜿蜒的小逕往山上走。
八月的打鷹山草甸，美得不像話。
漫山遍野的杜鵑花肆意鋪展。
風一吹，翻起層層紫紅色的浪。
陽光碎金似的灑在草葉上，連空氣里都帶著草木的清甜。
走到林子外圍，就看見執行導演曹京文正坐在監視器前。
美術指導黎耀輝站在一旁說著什麼。
「噫，阿菲，來找導演探班啊！」
瞧見王霏，黎耀輝立刻笑著揮手打招呼。
他和王霏之前合作《天下無雙》《2046》，也算老相識了。
「是的。黎導你先忙，我站這裡看看。」
王霏笑著點頭回禮。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草甸盡頭。
下一秒，她的視線就定住了。
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正踩著細碎的蹄聲，從金黃的草甸上疾馳而來。
馬背上，陸昊一襲白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手臂穩穩攬著身前同樣穿白衣的俞妃鴻。
風揚起兩人的衣擺，像兩隻翩躚的白蝶。
俞妃鴻明顯不太會騎馬，身子往陸昊懷裡縮著。
不知是日頭曬的，還是妝造問題，此刻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嘴角噙著一點細碎的笑意。
眉眼彎彎的，全然沒了平日裡導演的幹練果決。
反倒露出幾分小女兒的嬌憨情態。
白馬四蹄翻飛。
帶著兩人衝進林間。
樹影婆娑間，衣袂翻飛的模樣，美得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王霏看著看著，心裡忽然竄起一股古怪惱火。
忍不住在心裡暗罵：
好你個俞妃鴻！
來之前打電話，說了幾次準備來探班，她都叫苦連天。
說什麼自己身兼導演、主演兩職，分身乏術，忙得腳不沾地，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
勸自己暫時先不要過來，不然就算來了，也沒空招待玩耍。
還說等她忙完這一段，穩住陣腳了再說————
合著忙的是這個？
王霏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
心裡那點怪異感漸漸清晰。
陸昊可是她千辛萬苦找到的「宿世有緣人」，俞妃鴻這半老徐娘，沒羞沒臊地縮在人家懷裡算什麼？
可轉念一想，好像也不能怪別人。
怪只怪自己平日裡裝的太像，尤其是上次聚會時，面對陸昊演的太逼真，俞妃鴻沒能發現自己的異樣也正常。
何況這明顯是在拍戲，劇情需要，現場這麼多人都在呢。
算了算了。
王霏輕哼一聲，壓下心裡的那點不痛快。
卻暗暗打定主意，等會兒找個機會，非得點一點俞妃鴻不可。
這場白衣同騎的戲重拍了兩遍。
俞妃鴻總算克服了上馬時的侷促，坐穩在陸昊身前。
「來！收拾好情緒，再來一遍！」
「321！」
「開始！」
兩台軌道攝影機滑行。
白馬踏著草甸上的野花。
蹄聲輕快。
起初，俞妃鴻飾演的阿九，嘴角還揚著一點雀躍的弧度。
似乎是有些驚喜雀躍。
眼尾微微彎起，跟著馬的顛簸輕輕晃著頭。
鬢邊的碎發被風吹得亂飛。
可當白馬衝進林間，樹影在兩人身上明明滅滅地掠過。
陸昊圈著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緊時。
她不知想到了什麼，身體忽然一顫。
笑意就無了。
高速攝像機的鏡頭緊緊追著，清晰地拍下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鼻尖微微泛紅。
然後，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那眼淚掉得猝不及防。
不是嗚咽抽泣，就是安安靜靜地淌。
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那股子難過又絕望的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王霏在旁看得一頭霧水。
忍不住問黎耀輝：「黎導，這好好的，哭什麼？看著也不像是喜極而泣的眼淚啊。」
這場戲不難，此時掌鏡的是黎耀輝的大弟子。
他也比較放心。
見王霏難得對一件事展現了興趣。
索性往摺疊椅上一坐，細細給她拆解這場戲的來龍去脈。
這場共同騎馬的戲份，是敲定床戲之後又補的。
當時陸昊提議加那場床戲，大家都覺得算是完善了。
可黎耀輝回去琢磨了半宿，總覺得還差點意思。
從他的專業和經驗來看，除了《色戒》這種異類外，熒幕上通常情況下的床戲，更多是個視覺符號。
象徵著兩人感情到了某個階段。
可它不能當核心事件。
就像男生跟女生表白，具體怎麼表白，表白說什麼並沒那麼重要。
正常的戀愛順序是感情發生在表白之前。
表白只是符號，或者儀式。
黎耀輝見劇組氣氛不錯，比較民主和諧，第二天就跟俞妃鴻講了。
俞妃鴻也覺得這話在理。
轉頭就找陸昊商量。
然後陸昊就像哆啦A夢一樣，立馬就又給出了一個建議。
在床戲前頭，設置一場共同騎馬的戲。
那天山寨里的人都下山趕集了，寨子裡空落落的。
阿明興致勃勃尋來一匹白馬，帶阿九去草甸上騎馬。
剛開始阿九是真的開心。
來山寨這麼久，她還從沒這麼自在開心過。
可等馬衝進林子，樹影一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記憶就全湧上來了。
當年阿明的哥哥帶人殺了她全家，只留了她和哥哥兩條命。
她哥哥就是這樣騎著馬，帶著她在林子裡躲追殺，避野獸，艱難求存。
她當時很害怕，哥哥也是這樣坐在後面，環著她。
「九兒，別怕，有我。」
偏偏這個時候，阿明見她情緒不對，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並在她耳邊說了句：「阿九，我永遠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這話一出來，記憶與現實碰撞。
一邊是剛剛萌生的歡喜，一邊是血海深仇。
一模一樣的場景，兩個在她生命中都很重要的男人。
當場崩潰。
王霏聽完，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唏噓：「那這個阿九還真夠慘的，怎麼做都不對，活活被夾在中間受煎熬。」
她低頭拎了拎手裡的兩杯奶茶，是俞妃鴻最愛的芋泥波波口味。
騰衝現在還沒有這家店，是她特意從機場買的。
現在看來，這奶茶買對了。
拍這種虐心戲，肯定耗神又耗力。
等這條過了，拿去好好安慰安慰她。
可沒走兩步，她腳步倏地一頓，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冒了出來。
她皺著眉往回琢磨，剛才黎耀輝的話在耳邊一遍遍回放。
床戲？！
還有床戲？！
王霏瞬間繃不住了。
猛地轉頭看向黎耀輝，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說什麼？床戲？」
黎耀輝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點頭，又趕緊補充：「是啊，但就是朦朦朧朧的，淺嘗輒止那種，沒什麼出格的鏡頭。」
什麼鬼淺嘗輒止。
我都還沒嘗過呢。
一想到上次聚會，自己半夜摸到陸昊屋裡，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不曾靠近。
九指連彈時，中間尚且隔了一米的距離。
王霏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手一揚，直接把手裡的兩杯奶茶丟了出去。
奶茶杯砸在草地上，濺出不少芋泥和珍珠。
其中一杯還滾了幾圈，躺在了不遠處的草窠里。
這股火來得沒頭沒腦。
不是撞見閨蜜和心上人偷情的憤懣，更像是小孩兒護食似的憋屈。
明明是她先來的！
本來還準備按部就班，徐徐圖之的。
結果發現自己居然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她還沒來得及跟陸昊正經說上幾句話，怎麼俞妃鴻倒借著拍戲的由頭，綁著人家朝夕相處愛死愛活幾個月，連床戲都順理成章地加進去了？
這哪是拍電影，分明是假公濟私！
她越想越不爽，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心裡的小算盤裡啪啦地響。
聽說這戲準備了3000多萬？
不到4000萬而已，她又不是掏不起。
自己當年也演過電影，要不回頭也投一部？
惹急了，我就乾脆請俞妃鴻當導演，陸昊當男主，自己來當女主角。
設計個七八場床戲讓俞妃鴻拍————
亂七八糟的念頭正在腦子裡打轉時。
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咔」。
王霏抬眼望去。
林間的光影里。
陸昊正小心翼翼地將俞妃鴻從白馬上抱下來。
俞妃鴻烏黑的長髮梳成一條粗粗的大辮子，垂在腰側。
發梢還沾著幾片草葉。
她的眼眶紅得像兔子。
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掉。
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又狼狽又脆弱。
明顯是情緒有些哭崩了。
礙於片場這麼多雙眼睛，她只是將臉輕輕靠在陸昊的肩上短短几秒，就迅速直起身。
她抿著唇，沒跟任何人說話。
獨自轉身走到一旁的樹蔭下。
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聳動著，默默整理著還沒平復的情緒。
王霏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不爽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知道，這個故事在俞妃鴻心裡擱了十年。
從最初幾千字的小說，到磨了三四年的劇本。
俞妃鴻像個偏執的匠人，反覆雕琢，卻總說還差一點味道。
然後臨近開拍了，擔心得睡不著覺，覺得故事好像不對勁。
就像一個字寫得遍數多了，反倒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直到今天這場戲拍完，王霏才從俞妃鴻那極致釋放的情緒里，看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她終於抓住了初心的釋然。
她懊惱地跺了跺腳。
認命似的走過去，把那杯滾遠的奶茶撿了起來。
杯蓋早就摔開了。
裡面的奶茶灑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杯還在晃悠。
王霏盯著那半杯奶茶，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阿菲我很生氣！姓俞的，你就只配喝這剩下的，從地上撿起來的一半！」
午後，日頭正烈。
蟬鳴吵得人昏昏欲睡。
第二片場的工作人員剛歇下喝口水，就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王霏來了！！」
這話像顆石子砸進滾水裡，瞬間炸了鍋。
遠處，墨鏡王霏，款款走來。
一身米白色亞麻闊腿褲，配著簡單的黑色吊帶。
外面松松垮垮搭了件同色系防曬開衫。
她身高腿長，腰肢纖細，肩頸線條利落又漂亮。
屬於天生的衣服架子。
褲腳微微捲起，露出纖細的腳踝。
踩著雙白色帆布鞋。
簡單一身隨性裝扮，愣是穿出了不輸紅毯的氣質。
利落的短髮，配上墨鏡。
下巴一抬，一副誰也不愛的清冷模樣，氣場足足有兩米八。
她身後跟著的助理，手裡拎著好幾大袋咖啡、冷飲和零食，往遮陽棚下的長桌上一放。
立刻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霏近幾年鮮少露面，已經好幾年沒開過演唱會了。
屬於是傳說中的人物了。
遍布大江南北的歌迷們早已饑渴難耐。
一聽說她來探班了，工作人員和群演們全都圍了過來。
往常看報導，都說她性子冷，不愛搭理人。
可今天一見，全然不是那回事。
工作人員怯生生地湊過來求合影，她笑著點頭，半點架子都沒有。
有人遞來簽名本，她接過筆，一筆一划寫得認真。
偶爾還會抬頭跟人搭句話。
聲音軟軟的，帶著點BJ腔的利落。
幾個年輕的場記姑娘激動得臉都紅了。
終於來到滇南，來到《愛有來生》劇組了，她今天心情很不錯。
還主動抬手攬住她們的肩膀，叮囑攝影師：「多拍幾張，拍好了。」
陽光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
連眉眼間的疏離感都淡了幾分。
只剩下眉眼舒展的笑意。
「天吶，這也太好看了吧？」
兩個年輕場務蹲在角落，偷偷拿手機拍著，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以前在電視上看，就覺得她長得很一般，算是有特色，現實里沒想到這麼靚。」
「這皮膚白得發光，身材又高挑，站在那兒就跟仙女下凡似的，氣質絕了！」
「我剛才湊過去要簽名，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真人比電視上好看一百倍！」
「俞大導演呢？」
待助理髮完東西，讓她自行先回騰衝市區，王霏咬著吸管，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剛才過來的途中，她跟俞妃鴻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打通。
旁邊的副導演立刻湊過來，笑著回話：「菲姐，導演在山上林子裡，正在拍一場騎馬戲。」
「騎馬？她是演還是拍？」
「演。」
王霏眼睛倏地一亮。
語氣裡帶著點刻意的隨意，「咳，她一個人騎馬，安不安全呢？」
「當然不是一個人。」
副導演忙道，「陸昊帶著導演一起騎呢，放心吧菲姐，陸昊那馬術，可是一等一的高手！」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跟著附和。
七嘴八舌地夸著陸昊騎馬術卓越。
見王霏聽這個聽得起勁，為了跟天后多說幾句話，能多看上兩眼，一個個各種角度替陸昊吹了起來。
說之前拍搶親戲和打獵戲時那叫一個利落，每次都僅僅兩遍就過了。
說是整個劇組裡騎馬水平最高的，沒有之一。
王霏心裡莫名泛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呼嚕嚕，猛吸了幾口飲料。
「走，過去看看。」
立馬就有人搶著想要帶路。
王霏選了個之前跟她合過影的雀斑小姑娘。
可把那小姑娘給激動壞了。
二人一前一後，順著蜿蜒的小逕往山上走。
八月的打鷹山草甸，美得不像話。
漫山遍野的杜鵑花肆意鋪展。
風一吹，翻起層層紫紅色的浪。
陽光碎金似的灑在草葉上，連空氣里都帶著草木的清甜。
走到林子外圍，就看見執行導演曹京文正坐在監視器前。
美術指導黎耀輝站在一旁說著什麼。
「噫，阿菲，來找導演探班啊！」
瞧見王霏，黎耀輝立刻笑著揮手打招呼。
他和王霏之前合作《天下無雙》《2046》，也算老相識了。
「是的。黎導你先忙，我站這裡看看。」
王霏笑著點頭回禮。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草甸盡頭。
下一秒，她的視線就定住了。
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正踩著細碎的蹄聲，從金黃的草甸上疾馳而來。
馬背上，陸昊一襲白衣，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手臂穩穩攬著身前同樣穿白衣的俞妃鴻。
風揚起兩人的衣擺，像兩隻翩躚的白蝶。
俞妃鴻明顯不太會騎馬，身子往陸昊懷裡縮著。
不知是日頭曬的，還是妝造問題，此刻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
嘴角噙著一點細碎的笑意。
眉眼彎彎的，全然沒了平日裡導演的幹練果決。
反倒露出幾分小女兒的嬌憨情態。
白馬四蹄翻飛。
帶著兩人衝進林間。
樹影婆娑間，衣袂翻飛的模樣，美得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王霏看著看著，心裡忽然竄起一股古怪惱火。
忍不住在心裡暗罵：
好你個俞妃鴻！
來之前打電話，說了幾次準備來探班，她都叫苦連天。
說什麼自己身兼導演、主演兩職，分身乏術，忙得腳不沾地，連睡覺的功夫都沒有。
勸自己暫時先不要過來，不然就算來了，也沒空招待玩耍。
還說等她忙完這一段，穩住陣腳了再說————
合著忙的是這個？
王霏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
心裡那點怪異感漸漸清晰。
陸昊可是她千辛萬苦找到的「宿世有緣人」，俞妃鴻這半老徐娘，沒羞沒臊地縮在人家懷裡算什麼？
可轉念一想，好像也不能怪別人。
怪只怪自己平日裡裝的太像，尤其是上次聚會時，面對陸昊演的太逼真，俞妃鴻沒能發現自己的異樣也正常。
何況這明顯是在拍戲，劇情需要，現場這麼多人都在呢。
算了算了。
王霏輕哼一聲，壓下心裡的那點不痛快。
卻暗暗打定主意，等會兒找個機會，非得點一點俞妃鴻不可。
這場白衣同騎的戲重拍了兩遍。
俞妃鴻總算克服了上馬時的侷促，坐穩在陸昊身前。
「來！收拾好情緒，再來一遍！」
「321！」
「開始！」
兩台軌道攝影機滑行。
白馬踏著草甸上的野花。
蹄聲輕快。
起初，俞妃鴻飾演的阿九，嘴角還揚著一點雀躍的弧度。
似乎是有些驚喜雀躍。
眼尾微微彎起，跟著馬的顛簸輕輕晃著頭。
鬢邊的碎發被風吹得亂飛。
可當白馬衝進林間，樹影在兩人身上明明滅滅地掠過。
陸昊圈著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緊時。
她不知想到了什麼，身體忽然一顫。
笑意就無了。
高速攝像機的鏡頭緊緊追著，清晰地拍下她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
鼻尖微微泛紅。
然後，兩行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那眼淚掉得猝不及防。
不是嗚咽抽泣，就是安安靜靜地淌。
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可那股子難過又絕望的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
王霏在旁看得一頭霧水。
忍不住問黎耀輝：「黎導，這好好的，哭什麼？看著也不像是喜極而泣的眼淚啊。」
這場戲不難，此時掌鏡的是黎耀輝的大弟子。
他也比較放心。
見王霏難得對一件事展現了興趣。
索性往摺疊椅上一坐，細細給她拆解這場戲的來龍去脈。
這場共同騎馬的戲份，是敲定床戲之後又補的。
當時陸昊提議加那場床戲，大家都覺得算是完善了。
可黎耀輝回去琢磨了半宿，總覺得還差點意思。
從他的專業和經驗來看，除了《色戒》這種異類外，熒幕上通常情況下的床戲，更多是個視覺符號。
象徵著兩人感情到了某個階段。
可它不能當核心事件。
就像男生跟女生表白，具體怎麼表白，表白說什麼並沒那麼重要。
正常的戀愛順序是感情發生在表白之前。
表白只是符號，或者儀式。
黎耀輝見劇組氣氛不錯，比較民主和諧，第二天就跟俞妃鴻講了。
俞妃鴻也覺得這話在理。
轉頭就找陸昊商量。
然後陸昊就像哆啦A夢一樣，立馬就又給出了一個建議。
在床戲前頭，設置一場共同騎馬的戲。
那天山寨里的人都下山趕集了，寨子裡空落落的。
阿明興致勃勃尋來一匹白馬，帶阿九去草甸上騎馬。
剛開始阿九是真的開心。
來山寨這麼久，她還從沒這麼自在開心過。
可等馬衝進林子，樹影一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記憶就全湧上來了。
當年阿明的哥哥帶人殺了她全家，只留了她和哥哥兩條命。
她哥哥就是這樣騎著馬，帶著她在林子裡躲追殺，避野獸，艱難求存。
她當時很害怕，哥哥也是這樣坐在後面，環著她。
「九兒，別怕，有我。」
偏偏這個時候，阿明見她情緒不對，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並在她耳邊說了句：「阿九，我永遠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這話一出來，記憶與現實碰撞。
一邊是剛剛萌生的歡喜，一邊是血海深仇。
一模一樣的場景，兩個在她生命中都很重要的男人。
當場崩潰。
王霏聽完，忍不住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唏噓：「那這個阿九還真夠慘的，怎麼做都不對，活活被夾在中間受煎熬。」
她低頭拎了拎手裡的兩杯奶茶，是俞妃鴻最愛的芋泥波波口味。
騰衝現在還沒有這家店，是她特意從機場買的。
現在看來，這奶茶買對了。
拍這種虐心戲，肯定耗神又耗力。
等這條過了，拿去好好安慰安慰她。
可沒走兩步，她腳步倏地一頓，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冒了出來。
她皺著眉往回琢磨，剛才黎耀輝的話在耳邊一遍遍回放。
床戲？！
還有床戲？！
王霏瞬間繃不住了。
猛地轉頭看向黎耀輝，聲音都拔高了幾分：「你說什麼？床戲？」
黎耀輝被她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點頭，又趕緊補充：「是啊，但就是朦朦朧朧的，淺嘗輒止那種，沒什麼出格的鏡頭。」
什麼鬼淺嘗輒止。
我都還沒嘗過呢。
一想到上次聚會，自己半夜摸到陸昊屋裡，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忍住不曾靠近。
九指連彈時，中間尚且隔了一米的距離。
王霏的火「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手一揚，直接把手裡的兩杯奶茶丟了出去。
奶茶杯砸在草地上，濺出不少芋泥和珍珠。
其中一杯還滾了幾圈，躺在了不遠處的草窠里。
這股火來得沒頭沒腦。
不是撞見閨蜜和心上人偷情的憤懣，更像是小孩兒護食似的憋屈。
明明是她先來的！
本來還準備按部就班，徐徐圖之的。
結果發現自己居然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她還沒來得及跟陸昊正經說上幾句話，怎麼俞妃鴻倒借著拍戲的由頭，綁著人家朝夕相處愛死愛活幾個月，連床戲都順理成章地加進去了？
這哪是拍電影，分明是假公濟私！
她越想越不爽，腮幫子都鼓了起來。
心裡的小算盤裡啪啦地響。
聽說這戲準備了3000多萬？
不到4000萬而已，她又不是掏不起。
自己當年也演過電影，要不回頭也投一部？
惹急了，我就乾脆請俞妃鴻當導演，陸昊當男主，自己來當女主角。
設計個七八場床戲讓俞妃鴻拍————
亂七八糟的念頭正在腦子裡打轉時。
那邊突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咔」。
王霏抬眼望去。
林間的光影里。
陸昊正小心翼翼地將俞妃鴻從白馬上抱下來。
俞妃鴻烏黑的長髮梳成一條粗粗的大辮子，垂在腰側。
發梢還沾著幾片草葉。
她的眼眶紅得像兔子。
眼淚還在不住地往下掉。
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又狼狽又脆弱。
明顯是情緒有些哭崩了。
礙於片場這麼多雙眼睛，她只是將臉輕輕靠在陸昊的肩上短短几秒，就迅速直起身。
她抿著唇，沒跟任何人說話。
獨自轉身走到一旁的樹蔭下。
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聳動著，默默整理著還沒平復的情緒。
王霏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不爽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知道，這個故事在俞妃鴻心裡擱了十年。
從最初幾千字的小說，到磨了三四年的劇本。
俞妃鴻像個偏執的匠人，反覆雕琢，卻總說還差一點味道。
然後臨近開拍了，擔心得睡不著覺，覺得故事好像不對勁。
就像一個字寫得遍數多了，反倒認不出原本的模樣。
直到今天這場戲拍完，王霏才從俞妃鴻那極致釋放的情緒里，看出了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她終於抓住了初心的釋然。
她懊惱地跺了跺腳。
認命似的走過去，把那杯滾遠的奶茶撿了起來。
杯蓋早就摔開了。
裡面的奶茶灑了大半，只剩下小半杯還在晃悠。
王霏盯著那半杯奶茶，氣鼓鼓地哼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阿菲我很生氣！姓俞的，你就只配喝這剩下的，從地上撿起來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