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易水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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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和孫傳庭沉默著看完了有關播箕寨之戰的塘報。

  「賊寇的氣焰囂張得很啊。」孫傳庭面露憂色,「只怕崇禎十一年對賊寇取得的所有的勝利,在短短几個月後就都會化為烏有啊。」

  洪承疇也開了口,不過他談的卻是另一個方面的事情:「熊文燦怕是大禍臨頭了。」

  「何出此言?」孫傳庭聽了洪承疇的話,微微一怔。

  「皇上曾經對熊文燦寄予厚望,可如今他卻把事情搞砸了。」洪承疇輕嘆一聲,說道,「上一個曾經被皇上寄予厚望,結果卻把事情搞砸了的,他的下場是什麼樣子,我不說伯雅你也應該明白。」

  孫傳庭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他自然知道洪承疇是在說誰:袁崇煥。

  他張了張嘴,正想說什麼,又有人進來稟報:「兵部有咨文至。」

  洪承疇展開咨文,快速瀏覽後,遞給孫傳庭:「皇上召我入京,商議軍時值初春,冰雪消融,易水河掙脫了冰層的束縛,水量豐沛,奔騰而下,撞擊著兩岸的岩石,發出嘩嘩的聲響。河水泛著寒意,與岸邊尚未完全褪去枯黃的草木相映,更顯料峭。務以及鈔法推行事宜。」

  孫傳庭接過看了看,苦笑道:「既是陛下召見,亨九兄當儘快前往。我也該回薊州了,雖稱病辭督,但守土之責尚未卸,不可久離。」

  二人便即收拾行裝,一同啟程北上。

  一路無話。不一日,行至於易水之濱。

  天色漸晚。

  現在已經是春天,冰雪早已經消融。掙脫了冰層束縛後的易水,水量豐沛,奔騰而下,撞擊著河流兩岸,發出嘩嘩的聲響。

  但此時的河水仍舊泛著寒意,與岸邊嫩綠的草木相映,更顯料峭。

  孫傳庭望著滔滔河水,不禁低聲吟誦起來:

  「易水蕭蕭日夜寒,孤臣仗劍立危灘。

  寒星數點垂平野,白骨連營照舊巒。

  九塞烽煙催鬢改,三軍飢色共誰看?

  臨流莫問燕丹事,易水如今血未乾。」

  洪承疇笑道:「伯雅卻是好詩興。說起來,我似乎並不記得你作過七律,這是我頭一次見。」

  「非也非也,我以前作過的七律並不少,不過大都和這首一樣,文辭鄙陋,不足掛齒。」孫傳庭答道。

  「伯雅未免太過自謙。」洪承疇搖搖頭,「我曾經看過你的許多首五七言古詩和五言律詩,竟頗有岑參、高適之風。」

  「亨九兄未免過於捧殺了,我的詩哪裡比得了岑參、高適?」孫傳庭答道。

  洪承疇繼續注視著易水的水流,忽然也來了詩興:「既然伯雅吟了詩,我雖不才,也當作詩一首。文辭雖無足采,亦抒吾思古之幽情。」

  言罷,洪承疇高聲吟誦了起來:

  「烏白馬生角,燕丹脫強嬴。

  誓報家國恨,下士禮荊卿。

  救國入虎穴,拯民赴豺京。

  易水東逝去,壯士西向行。

  怒發沖素冠,氣動揚長纓。

  餞席扶意屬,皆為燕趙英。

  漸離擊悲筑,復奏慷慨聲。

  長虹貫白日,異象非徒生。

  變徵鬼神泣,羽鳴天地驚。

  就車終不顧,輕身但留名。

  躍馬馳萬里,驅車抵秦庭。

  直闖函谷塞,逕入咸陽城。

  圖窮匕自見,龍顏亦怔營。

  奇功虧一簣,事敗惜垂成。

  後世吊故址,吾輩寄幽情。」

  孫傳庭聽罷,卻不評判,反而忽然問道:

  「亨九兄以為,荊軻當日若成,燕國可免覆亡否?」

  洪承疇搖頭苦笑道:

  「秦掃六合,其勢不可擋,明矣。縱使荊卿功成,不過延緩數載而已。燕太子丹急於求成,終究不是良策。」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似有所指:

  「治國如同醫病,急症當用猛藥,然若病入膏肓,猛藥反而成了催命符。燕太子丹之失,在於不識時勢,不量國力。」

  孫傳庭聞言,神色愈發凝重。他望著殘陽下河水中倒映的影子,反覆咀嚼著洪承疇剛才那一番似乎有些奇怪的話語。


  「所以,這就是亨九兄你支持發行鈔票的理由嗎?可你也說了,若病入膏肓,猛藥反而成了催命符。」

  洪承疇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伯雅可記得《韓非子》所言?『醫善吮人之傷,含人之血,非骨肉之親也,利所加也』。」

  「利?」孫傳庭愈發困惑不解起來。

  「是的,利。」

  洪承疇的目光從奔騰的易水轉向孫傳庭,眼神深邃如潭,「韓非子此言,道破了世間萬事的根本。醫者治病,看似仁心仁術,實則也是為利——或是為名,或是為財,或是為證己之道。治國用兵,亦是如此。」

  他頓了頓,聲音清晰:「朝廷發行鈔票,看似是為解軍餉之急,實則是與時間爭利,與軍心民心爭利。這爭來的利,或許能暫緩一時之痛,卻也可能加速病灶的發作。」

  孫傳庭眉頭緊鎖:「亨九兄此言愈發令人費解。既知是催命符,為何還要用?」

  洪承疇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又問道:「伯雅以為,當年燕太子丹為何要行刺秦之舉?」

  「自然是因秦強燕弱,正面抗衡無望,故欲行險招,以求一線生機。」孫傳庭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錯。」洪承疇點頭,「那伯雅再想,若易地而處,你那是燕太子丹,在明知刺秦成功也大概只能延緩燕國數年滅亡的情況下,你會不會賭這一把?」

  孫傳庭沉默片刻,緩緩答道:「若有一線希望,或許……也會賭。」

  「這就是了。」洪承疇嘆道,「如今的大明,何嘗不是當年的弱燕?關外建虜勢大,如虎狼環伺;國內流寇蜂起,如癰疽潰爛。而朝廷卻是國庫空虛,軍心渙散。循常規,施常法,已經不足以力挽狂瀾了。發行鈔票,正如當年燕太子丹遣荊軻,是一招險棋,是一次賭博。」

  「賭贏了,便可以爭得喘息之機,重整河山;賭輸了,也不過是讓註定的結局來得更快一些。這其中的『利』,就在於那一線渺茫的『生機』,以及,或許能避免更長時間的煎熬和更多的生靈塗炭。」

  孫傳庭聽了這話,只覺得寒意刺骨。他對局勢的評估確實不樂觀,但遠遠沒有洪承疇如此悲觀,以至於要到搏命的地步。

  「亨九兄……」孫傳庭的聲音有些僵硬,「你……你是否對大局已……」

  「伯雅。」洪承疇打斷了孫傳庭的話,「你我生活在此等非常之世,自然當行非常之事。而欲行非常之事。則需有非常之思。有些路,看似是絕路,但也許絕處方能逢生。有些藥,看似是毒藥,但以毒攻毒,又何嘗不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呢?」

  他拍了拍孫傳庭的肩膀,語氣沉重:「我此去京師,面聖議事,禍福難料。伯雅你回薊州,也要珍重。這大明的江山……唉,總之,但盡人事,各安天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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