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飲鴆止渴,但也許比渴死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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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聽了孫傳庭的質問,先是怔了半晌,連忙說道:「伯雅,你怎麼來了?進去說。」一面吩咐看茶。

  「看茶就免了。」孫傳庭擺擺手,「我只是想從亨九兄這裡得知,朝廷要搞鈔法票法,卻是怎麼一回事。」

  「此乃皇上旨意,我一個外臣,如何得知?」洪承疇故作不知,搖了搖頭。

  「可我聽說,這主意最初是你給皇上出的。」孫傳庭審視著洪承疇,目光銳利,仿佛要洞穿他的靈魂一般,「亨九兄,你不可能不知道這鈔法票法一出,必然給奸人又添許多牟利的法子,百姓的生活也會愈發困苦,到時候會有更多人投奔到流寇的隊伍中去!」

  洪承疇只覺得孫傳庭的目光如同兩道冰錐一般,刺得他渾身冰涼。他定了定神,答道:「伯雅,這話卻是從哪裡聽說的?」

  「我的那封信里不是說了嗎?」

  「信?你的信?」洪承疇一頭霧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收到了來自孫傳庭的信件,「我沒收到什麼信啊。」

  孫傳庭先是一愣,隨即便以一種帶著自嘲的語氣笑道:「看起來,我跑的似乎比驛馬更快。」他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嗎,有言官彈劾你,指責你蠱惑皇上行鈔票之法。」

  「言官彈劾?」洪承疇笑了起來,「言官嘛,主打一個風聞言事。他們這樣寫,無非就是從不知道那個犄角旮旯里聽到了這樣的傳言,便寫了上去。至於究竟是不是真的,寫奏疏的言官自己也不知道。」

  孫傳庭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既然如此,那亨九兄對這鈔票之法有何看法?」

  「這個問題……」洪承疇頓了頓,說道,「進屋說吧。」

  二人進了內室坐定,洪承疇方才說道:「對於發行鈔票這件事,皇上的旨意我是看了的,對其中的許多具體措施我並不贊同。但——」洪承疇話鋒一轉,「但我是支持發行鈔票一事本身的。」

  「為何?」孫傳庭眉頭緊皺。

  「還能為何,朝廷缺錢唄。」洪承疇嘆了口氣,「自從萬曆驅倭援朝以來,遼東連年戰事不斷,軍費也是一天比一天增加,戶部存銀已然見底。以至於到了今上初登大寶之時,九邊拖欠軍餉竟然已經接近了一千萬兩,其中甚至有大約二百八十萬兩是萬曆年間就欠下,歷時七八年甚至是將近二十年都沒有結清的【1】!」

  說到這裡,洪承疇的心中突然多了一點感慨——在後世的網際網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堆魏忠賢吹,聲稱魏公公能「收得上來稅」和「解決軍餉問題」。然而事實卻是終天啟一朝,邊軍欠餉情況卻是一年比一年惡化。特別是在魏忠賢權力達到頂峰的天啟六、七兩年,九邊竟然拖欠了四百三十萬兩餉銀,而當時九邊的每年支出不過三百三十萬兩【2】。換言之,魏忠賢根本沒有解決軍餉問題;甚至他還在免除商稅——這是許多明末文里都必須要強力徵收的稅種,沒有之一。反而是崇禎即位後,恢復並加強了商稅徵收【3】。可以說,指望魏忠賢解決明朝的財政問題,和指望皇太極來解決明朝的財政問題的可行性差不多。

  「我當然知道。」此時的孫傳庭自然不知道洪承疇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些事情,說道,「萬曆年間又不是沒有嘗試過用寶鈔發軍餉,可那時候寶鈔已經基本淪為廢紙——十貫才值銅錢一文,軍士收了寶鈔之後,第一反應就是想方設法把這些紙換成銅錢【4】。」

  「所以皇上才準備發行新鈔嘛。」洪承疇說道。

  「新鈔?」孫傳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亨九兄莫非以為,換張紙,印上新朝年號,就能讓軍民人等心甘情願地接受它?天啟年間並崇禎八年,都有臣子呼籲復行鈔法,但最終都沒有實行【5】。無他,百姓根本不會接受用一張紙換實實在在的銀子和銅錢而已。」

  「伯雅所言,倒也不差,只是——」洪承疇語氣近乎誠懇,「你我都清楚,如今九邊將士缺餉已到了何種地步。就在幾個月前,曹變蛟率兵入援,不就是因為欠餉嚴重,所部一萬人馬竟然在半路上逃跑了兩千,其他士兵只能沿途劫掠嗎?」

  此時的洪承疇已經知道了去年陝西入衛的明軍和歷史上一樣,由於欠餉大量逃亡的事情——而且逃亡人數更多了。

  說著,洪承疇從書架上取出一本冊子,遞給孫傳庭:

  「這是上月戶部咨文,載各鎮去年欠餉數額。僅薊遼欠餉,已逾二百四十萬兩。算上往年所欠,更不知其凡幾。長此以往,不需建虜來攻,我軍自潰矣。」

  「是,這個我知道。」孫傳庭接過冊子,翻了翻又放下,「即便如此,也不該這樣做!」

  「發行寶鈔、銀票,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實則是飲鴆止渴。今日朝廷用一紙空鈔換得糧草,明日商賈便敢以十倍高價售糧於軍!今日兵士領了貶值的鈔餉,明日就會變本加厲地劫掠百姓!此等風氣一開,天下必然離心,屆時你我縱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收拾不了局面了!」

  洪承疇心下明白,對於大明朝來說,孫傳庭說的很對,甚至可以說每一個字都是對的。然而,他對於保大明,是沒有興趣的。

  「伯雅。」洪承疇的聲音低沉下來,「你說的,確實很對。然而現實是——」他無奈地攤了攤手,「一邊是缺餉嚴重,即將譁變的邊軍,一邊是加派稅賦已到極限的百姓。朝廷加稅,則民變蜂起;不加稅,則軍心潰散。你我置身於如此兩難之境,總不能能坐視不管吧?」

  「發行鈔票固然有這樣或那樣的風險和弊端,但至少暫時可以穩住軍心。待遼東局勢稍緩,再對鈔票之法進行整頓也不遲。」洪承疇加重了語氣,「這或許是條邪路,但,總比無路可走要強。」

  「亨九兄……」孫傳庭欲言又止,想說的話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行吧,那我就回薊州了。」不知沉默了多久,孫傳庭終於率先開口,「目前當務之急,是應對遼東危局。」

  「伯雅,你病體未愈,不如先在保定歇息兩日?」

  「不必了。」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周文清的聲音:

  「督師,有急報,湖廣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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