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鈔票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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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承疇的新一份奏疏倒是引起了崇禎皇帝的興趣,立刻交閣部商議。眾閣臣們正愁沒得籌措軍費之法,忽然見到有人提了這麼一個看上去很美好的法子,紛紛欣然表示可行。

  然而閣臣們最終商議出來的鈔法和票法卻和洪承疇設想的大不一樣:洪承疇原本的設想是,寶鈔可以兌換銅錢,銀票也可以兌換白銀;但閣臣們拿出來的方案卻是,允許用銅錢和白銀兌換寶鈔和銀票,但反之則不行;至於洪承疇提及的準備金問題,內閣的鈔票方案里更是完全沒有提及。

  崇禎皇帝看了內閣草擬的鈔票方案,倒是頗為滿意。在他心目中,什麼鈔票信用,通貨膨脹之類的問題都完全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只有設法籌集到大量的資金,才是最實在的。

  於是,崇禎皇帝立刻下旨,著有司儘快印製新寶鈔一千五百萬貫,銀票三百萬兩,寶鈔幣值仍依照洪武舊制,每貫合白銀一兩,四貫合黃金一兩。

  這道旨意一下,朝野一時譁然。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六科的給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們。

  首先被送達御前的是兵科給事中張縉彥的奏疏,言辭激烈:

  「太祖初定寶鈔之法,洪武八年初行時,鈔一貫值銀一兩【1】,至洪武十八年,十貫方值銀一兩【2】。鈔法之弊可知矣。此乃祖宗覆轍,陛下豈可重蹈?臣恐鈔票一行,不待虜騎叩關,天下商民之心先寒,九邊將士之餉先亂!伏乞陛下收回成命,另籌良策!」

  接著到來的是左都御史傅永淳的奏疏,他更側重於技術層面的質疑:

  「鈔法欲行,首重信義,次需本金。今陛下敕令印製寶鈔一千五百萬貫、銀票三百萬兩,合計需兌出白銀一千八百萬兩之巨。如此巨量鈔票,憑何擔保?若無十足準備,空紙一出,貶值立現。屆時,朝廷失信於天下,臣竊為陛下危之!」

  各種各樣的奏疏源源不斷地被呈到崇禎皇帝的案頭,有的以史為鑑,歷數宋、元鈔法之弊;有的引經據典,大談不可與民爭利;甚至還有人直言此為「聚斂之臣」獻上的「亡國之策」,請求皇帝誅殺倡議者以謝天下。

  而在民間,皇帝要發寶鈔、銀票的消息也已經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到了市井之中。各行各業一時間風聲鶴唳,許多糧商、鹽商已經開始暫緩出售糧食和食鹽,準備等著鈔票貶值的時候,在以高價出售自己的存貨,大賺一筆;而普通百姓雖然大多不明就裡,但也或多或少感到了不安,紛紛開始搶購糧食、食鹽和布匹等必需品。

  見議論紛紛,原本擬定了鈔法票法的一幫閣臣們也都打起了退堂鼓,擔心萬一鈔票失敗,皇帝很可能會拿自己當替罪羊。於是,蔡國用、范復粹等幾個找到首輔薛國觀和次輔程國祥,商議是否要請皇上暫緩鈔法票法,薛國觀一時拿不定主意,程國祥更是默然無語。

  唯獨楊嗣昌堅決認為鈔票可行,呼籲眾人不要退縮。

  「諸公何其怯也!」楊嗣昌的語氣相當堅定,「如今虜患未平,流寇復熾,戶部、兵部均告空虛。如何得銀錢以供軍資,乃是第一要務。如若朝廷仍然不做變通,豈不是因噎廢食?」

  楊嗣昌環視眾人,目光銳利:「至於民間的恐慌,此乃推行新政之初的必然現象,我等不必放在心上。待到鈔票流通漸廣,軍民稱便,流言蜚語自然平息。」

  蔡國用皺眉道:「楊閣老言之有理,但如今若是強推鈔票,激起民變,卻該如何是好?」

  「民變?」楊嗣昌冷笑道,「如今的民變還少嗎?更何況現在九邊欠餉已久,軍心早晚潰散。屆時流寇、建虜長驅直入,朝廷如何抵擋?發行鈔票雖有風險,總是要強過坐以待斃!」

  見眾人依舊躊躇不定,面有難色,楊嗣昌又說道:「何況如今陛下銳意改革,此策已定。倘若突然收回成命,豈不是有失陛下顏面,朝廷信用?我等身為臣子,該當做的是思考如何將此事辦好,以為陛下分憂,而不是在此逡巡不前,反覆無常,擾亂聖意。」

  薛國觀沉吟許久,終於點頭,說道:「文弱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等應當聯名上奏,支持鈔票之法。不過,我們最好還是拿出補充方案,以安民心。」

  於是,閣臣們又上了一個奏本,稱當嚴格控制鈔票發行量,不可蹈國初之覆轍。又稱鈔票當以鈔關、鹽引為擔保,崇禎皇帝見奏本上有他最信任的楊嗣昌的名字,自然應允了下來,並下達了旨意。

  然而,這一補充方案並沒有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抨擊鈔法票法的奏疏依舊是堆積如山。更有甚者,不知是哪個御史通過什麼門路打聽到發行鈔票最初是洪承疇的主意,便將矛頭直指洪承疇,彈劾他「誤國誤民」「蠱惑聖聽」,要求治洪承疇的罪。


  就連正在薊州養病的孫傳庭——他是真的病了——聽聞這一消息,也大吃一驚,不顧病體立刻從塌上支起身子來,在燈前鋪開了兩張紙。

  第一張紙上寫的是他給崇禎的奏疏,歷數鈔法之弊,請求皇帝收回成命;第二張紙上寫的則是他給洪承疇的信,質問後者為什麼要出這種主意。

  寫完了信,孫傳庭似乎又覺得只寫信還不夠,這件事必須面對面說清楚。於是他披上衣服,走到屋外:

  「備馬!我要去保定府一趟。」

  親兵慌忙道:「軍門,這可使不得,您的病!」

  「我沒病了,快去備馬!」孫傳庭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焦急。

  這邊,崇禎皇帝在一摞奏疏里精準翻到了孫傳庭的奏疏。見是孫傳庭所寫,崇禎皇帝龍顏大怒:「他不是說自己病重不能視事嗎?怎麼還有精力關心這事?」

  崇禎越想越氣,直接在奏疏下面批了一行字:

  稱病推諉,乃爾本分;妄議鈔法,豈是臣節?爾既知鈔弊,何不獻可行之策?但作壁上觀,空言阻撓耳!

  寫了這些,崇禎還是不覺得解氣,便又加了一句:

  爾奉命出師,何得輒以病諉,至今尚滯留薊州?著即遵旨刻期料理,不許延誤取罪。

  保定總督行署內,洪承疇正與金國鳳商議戰車陣型布置之事。忽然洪盛急匆匆地趕來,稟報導:

  「督師,孫……孫軍門來了!他現在就在門外,說要立刻見您。」

  「孫伯雅?」洪承疇驚訝不已。孫傳庭病重之事,他早有耳聞。此刻能讓孫傳庭不顧病體趕到保定的事情,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馬上去接他,讓他稍等片刻。」

  金國鳳見狀,只道是有什麼機密,便起身告辭了。

  洪承疇剛剛走到門口,迎上面容明顯消瘦憔悴了許多的孫傳庭,還未等洪承疇開口寒暄,孫傳庭便先發出了質問:

  「聽聞是兄台上疏皇上,請行鈔票之法,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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