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對笑面虎,兩頭烏角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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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初垂,保定總督行署的花廳內燈火通明,廳內僅有洪承疇與馮銓二人對坐,空氣中瀰漫著酒香。

  馮銓率先舉杯,語氣近乎誠懇:

  「馮某一介草民,避禍南歸,風塵未洗,竟蒙督師不棄,設宴相邀,實在惶恐。督師力挽狂瀾,驅退虜騎,保境安民,功在社稷。老朽謹以此杯,為督師賀,為朝廷賀!」

  洪承疇舉杯相應:「馮老先生過譽了。守土禦侮,乃是承疇本分,怎敢妄言功勞?老先生久居台閣,見識廣博,如今國家多難,正需老先生這般閱歷深厚者。不過嘛——」洪承疇話鋒一轉,「今日此宴,不談公務,只為給老先生接風洗塵。」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洪承疇果然如他所說,絕口不提軍務政務,只是與馮銓閒聊些南北見聞、風土人情,偶爾品評幾句詩詞典故,氣氛輕鬆融洽。

  馮銓面上陪著笑,心中卻如同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混跡官場多年,深諳「宴無好宴」的道理,尤其當對方是洪承疇這等手握重兵、正值用錢用糧之際的封疆大吏的時候。宴會上越是閒適,他就越覺得對方在醞釀著什麼。

  就在馮銓心神不寧之際,洪承疇又說道:

  「說起這南北見聞,承疇倒是想起一事。前些時日,軍中閒暇,偶然聽得幾齣戲,唱的是那『趙氏孤兒』的故事。雖文辭俚俗,不及詩詞雅致,然其中忠義節烈,聽得士卒們無不扼腕動容。」洪承疇輕啜一口酒,「不過說來,這戲曲一道,向來為許多文人雅士所不屑,以為其難登大雅之堂。」

  馮銓不知洪承疇為何突然談起這個,答道:「誠然。詩詞歌賦,方是文章正脈。市井雜劇,終究是下里巴人之物。」

  「哦?承疇卻有些不同見解。」洪承疇放下酒杯,「《樂記》有云:『禮樂刑政,其極一也』。聖人制禮作樂,非獨為廟堂之上,亦在教化萬民。然詩經楚辭雖好,市井小民、田間野老,幾人能懂?反倒是這看似粗鄙的戲曲,腔調易懂,故事分明,忠奸善惡,一目了然。一出《精忠記》,能讓鄉野村夫知岳武穆之忠;一段《鳴鳳記》,可令市井小民曉嚴嵩之惡。其潛移默化之功,有時竟勝於官府的文告和大儒的講學。」

  馮銓愈發困惑,只得應道:「督師所言甚是。」

  「昨日承疇信步街頭,偶見一處戲台,正上演一出《三國》,唱的是『魯子敬指倉借糧』的段子,倒是頗有意思。」洪承疇又抿了一口酒,語氣平淡。

  馮銓的耳朵卻立刻豎了起來,心道:「來了!」

  他明白,洪承疇的真實意圖是什麼。

  只聽洪承疇繼續慢悠悠地說道:「那魯肅,倒是位忠厚長者。周公瑾開口借糧,他竟無半點推諉,慨然指倉相贈,解了周瑜燃眉之急,成就了一段佳話。可見這古之豪傑,不僅在於沙場建功,更在於關鍵時刻,能急公好義,顧全大局啊。」

  馮銓明白洪承疇這是在點他,不慌不忙地拱手答道:「督師妙論,發人深省。魯子敬急公好義,確是吾輩楷模。說來慚愧,馮某雖不才,閒居鄉野,卻也常懷一顆效仿古人之心。如今國家多難,將士們在前方浴血,馮某每每思之,未嘗不寢食難安,只恨自己一介布衣,有心報國,卻無力回天。」

  馮銓頓了一下,瞥了一眼洪承疇的臉色,見他臉色平和,便繼續說道:

  「今日督師統帥王師,保家衛國,所需糧秣浩繁,此乃關乎社稷安危之大事。馮某家資雖薄,然相較於國家安危,不過是九牛一毛。若督師不棄,馮某願效仿古人,傾盡家中存糧,以充軍資,雖杯水車薪,亦是馮某為國盡忠的一片赤誠!」

  洪承疇看著馮銓這番聲情並茂的表演,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讚許的神情:

  「馮老先生深明大義,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鑑!承疇代前方將士,謝過老先生了!如今軍中確實急需糧草,老先生既如此慷慨,承疇也就不再客套了。具體數目,明日我遣人與府上管家商議,定不會讓老先生過於為難。」

  說著,洪承疇給兩人的酒杯都斟滿了酒。

  「你我滿飲此杯,共祝我軍旗開得勝!」

  「督師請!」

  二人共同舉杯,一飲而盡。

  幾天後,洪承疇正在城牆上檢查炮位,周文清腳步匆匆地走了上來,臉上帶著幾分沮喪。

  「督師,卑職派往臨清、德州的人回來了。」周文清低聲道,「事情……辦得不順利。接觸了幾個管倉的軍官和慣做漕糧生意的商人,他們起初還熱情,但一聽說我們要大量收購『漂沒』的漕糧,個個都變了臉色,要麼推說今年漕糧監管極嚴,並無漂沒;要麼就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跑了好幾個地方,幾乎沒買到什麼糧食。」


  洪承疇眉頭微皺:「哦?竟有此事?按理來說,漕運上下其手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了,漂沒更是常例中的常例,他們有錢不賺?」

  他沉吟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隨即仿佛想通了什麼,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是了……我倒是忘了。」

  洪承疇的目光望向馮府方向。

  「罷了。」洪承疇揮揮手,「此事暫且作罷。好在有馮老先生急公好義,解了燃眉之急。你吩咐那幾個人,以後絕對不許提買漂沒糧食這件事,否則後果自負。」

  「卑職明白。」

  與此同時,保定城西那座氣派的馮府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馮銓獨自坐在書房裡,臉色陰沉地對著帳本。管家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八千石!整整八千石糧食啊!」馮銓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惜,「那洪亨九,真是好狠的手段,好大的胃口!他這哪是『借糧』,分明是攔路搶劫!」

  他越想越氣,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早知道……早知道洪承疇在保定搞出這麼大動靜,老夫就該直接回涿州老家!何必貪圖這保定府的便利,自投羅網,送到他洪承疇的眼皮子底下!這下可好,辛辛苦苦從運河上收購、運回來的糧食,還沒捂熱乎,就讓他硬生生敲詐去了一半!」

  「那老爺,我們應該怎麼辦?」管家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能怎麼辦。」馮銓身子一軟,像只泄了氣的皮球一般癱軟在椅子上,「趕緊啟程回涿州吧,此地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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