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得來全不費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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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軍隊的訓練計劃仍然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訓練本身倒是不需要洪承疇過問太多,畢竟無論是官是兵,大多都是有經驗的,特別是在金國鳳到來之後,自己就更不必費心了。至於訓練手冊嘛,無非就是戚繼光、唐順之、俞大猷等人的兵書,然後洪承疇和將領們又在這基礎上新加了一些東西。

  真正讓他頭疼的,是糧食的問題。

  一萬八千士兵,每天需要接近二百石糧食。可整個河北剛剛經歷了清軍的大掃蕩,大量糧食要麼被搶走要麼被燒掉,如今糧食供應並不好找。

  至於買糧食……先不說到哪裡去買足夠的糧食,他雖然籌集了數十萬銀兩,但這些錢需要用於支付軍械製造和軍餉費用,不能輕動。

  至於之前抄的三家士紳所得的糧食,也只夠支撐全軍幾日。而且,抄家這種手段,是不可能多次使用的。

  雖然自己的轄區裡有運河,但漕運糧食主要是供應京師的,包括京營的軍餉也主要是以漕運糧食的形式發放。

  「四百多萬石漕運糧食,四成歸京師,六成歸通州【1】,我這裡是一升米都拿不到。」

  更讓他心情煩躁的是,他給崇禎皇帝送去的那份關於清軍戰略以及明軍應對之策的奏本,崇禎皇帝只是簡單批了三個字「知道了」。

  「知道了?」洪承疇無奈地嘆道,「說白了就是他不贊同,又不想駁我面子罷了。」

  「子成,你挑選幾名機警可靠的人,分頭前往臨清、德州等漕糧轉運樞紐。」洪承疇壓低聲音,「不必與漕運衙門正面交涉,去找那些有門路的軍官、糧商,告訴他們,我們願以略高於市價的價格,用現銀大量收購『漂沒』的漕糧。」

  周文清吃了一驚:「督師,這……私自收購漕糧,可是大罪!若是被言官知曉……」

  洪承疇冷笑一聲:「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朝廷拿不出糧,難道要我的兵活活餓死?漕運上下其手,漂沒虛報乃是常例,我們不過是把他們貪墨的部分買過來而已。記住,動作要隱秘。」

  「卑職明白了!」周文清領命。

  隨後,洪承疇又寫了一封關於「軍中缺糧」的奏疏。先是詳細介紹了一番糧食緊缺的狀況——儘管在具體程度上進行了誇大,然後又描述了一番軍隊未來可能因缺糧而崩潰譁變的景象,最後寫道:

  臣非敢危言聳聽,實乃局勢使然,伏乞陛下聖斷,速撥糧秣以安軍心。

  一天後,洪承疇收到了批覆,打開一看,頓時眼前一黑,差點把他氣得背過氣去。

  「軍士要挾,固是為糧,恐有別故。古有羅雀掘鼠而軍心不變者,今何動輒鼓譟?」

  這和崇禎元年十月,關寧軍欠餉兩個月後崇禎接到奏報時,周延儒的進言幾乎是一模一樣——更荒唐的是,崇禎居然認同了周延儒的進言【2】。

  「現在周延儒好像不在內閣里來著吧……」洪承疇咬牙切齒,「對,他是崇禎六年六月就回家了,十四年九月才復出。」

  「也不知道這次是誰向皇帝如此進的言,還是說皇帝本來就是這麼認為的——不過就算這是皇帝本人的想法,也不奇怪就是了。」

  洪承疇的心情愈發煩悶,決定到城牆上透口氣。

  保定城牆上。

  洪承疇獨自踱步在垛口之間,任憑初春那略帶寒意的風吹拂著他的面頰——他試圖以此冷卻心中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

  「羅雀掘鼠而軍心不變?」洪承疇的嘴角泛起一絲帶著苦澀的冷笑,「朱由檢啊朱由檢,你可知『羅雀掘鼠』那是絕境中的無奈,是守城孤軍彈盡糧絕後的悲壯?豈能作為常態要求一支亟待出戰的野戰之師?」

  「朝廷指望不上,看來只能靠自己了。」洪承疇深吸一口氣。

  正在這時,城外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一隊人馬。

  這隊人馬雖然浩浩蕩蕩,還帶著許多大車,但卻沒有任何武裝。

  顯然,這是一支富紳的隊伍,而不是軍隊。

  洪承疇立刻派人去打探情況,很快便收到消息:

  這是崇禎二年被削籍為民的原文淵閣大學士馮銓的隊伍。

  原來,馮銓在去年十月得知清軍大舉入塞後,覺得情況不妙,連忙帶上一家老小和大筆財寶南下躲避去了,直到最近才返回。

  「本來我都把這位真正的保定第一號士紳忘了,結果他竟然回來了。」


  洪承疇站在城頭,望著那支漸行漸近、雖無甲冑兵器卻依舊顯露出不凡氣派的隊伍,眼神深邃。

  馮銓這個名字,他是熟悉的:天啟年間的閹黨骨幹,靠依附魏忠賢官至閣臣,卻因為內鬥而遭到罷黜。崇禎即位後清算魏忠賢黨羽,他又被削籍為民,自此閒居保定、涿州。後來清軍入關,他應多爾袞之徵,擔任了清朝的大學士。

  此人雖失勢多年,但在北直隸士林中仍頗有影響力,且以其精明和善於鑽營著稱。

  「馮銓……他倒是會挑時候回來。」洪承疇心中冷笑。

  清軍剛退,百廢待興之時,這個富甲一方的過氣閣老卻恰好歸來。

  「派人盯著他們,看他們落腳何處。另外,查一下他這支隊伍的車駕,都裝了些什麼。」洪承疇對身邊的洪盛低聲吩咐道。

  洪盛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洪盛回來報告:「督師,馮銓的車隊徑直回了城西那座氣派的馮府。那些大車裝載極重,車轍印深陷,箱籠堆得老高。還有些車輛用油布蓋著,看形狀,不是書籍就是字畫古董。」

  洪承疇一邊,一邊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牆垛,心中飛速盤算起來。

  馮銓身為曾經的內閣大學士,雖然削籍為民,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其家資之厚,在保定乃至北直隸都是數一數二的。

  抄家那種激烈手段不可常用——畢竟容易激起整個士紳階層的反彈,但讓一個失勢已久、且有歷史污點的過氣閣老「自願」捐獻,則是另一回事了。

  「洪盛。」洪承疇吩咐道,「以本督的名義,給馮府遞一份拜帖。措辭客氣些,就說本督聞聽馮老先生遊歷歸來,風塵僕僕,在總督行署特設薄宴,為其接風洗塵。」

  洪盛聞言,臉上露出擔憂之色:「督師,馮銓名聲不佳,與之交往,恐惹朝中清流非議,授人以柄啊!」

  洪承疇擺了擺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清流非議?讓他們餓著肚子去非議吧!」

  洪盛見洪承疇心意已決,便不再多言,躬身道:「卑職明白,這就去辦。」

  當拜帖送到馮府時,馮銓正在書房中清點他此次南行「避禍」的收穫。

  看到拜帖上洪承疇的名字和那看似客氣的措辭,他握著帖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拜帖,在書房內踱步。

  「老爺,這宴請……不是什麼好事啊!」管家在一旁低聲道,「洪承疇此時相請,必是為了糧餉之事!咱們剛回來,他就盯上了……」

  馮銓嘆了口氣,無奈地說道:「豈止是盯上?這分明是堵上門來了!如今他是刀俎,我為魚肉。推辭?拿什麼推辭?稱病?他若真以探病為名,帶兵闖入府中,你我又能如何?他洪承疇可不是什麼講究斯文的翰林學士!」

  「去,必須得去。不僅要去了,還要備上一份能讓這位洪督師『滿意』的厚禮。破財消災吧……只希望,他洪亨九的胃口,別太大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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