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空手套白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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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月中桂果然準時將他湊齊的五十個人送到了韓柳村。他臉上堆著笑,眼底卻藏著幾分急切,似乎已開始盤算那筆巨款該如何開銷。

  洪承疇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例行公事般地又拿出了五十兩銀子遞過去:「有勞月知府奔波,這點茶錢,務必收下。」

  銀子入手,月中桂臉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幾分,連聲道:「大人太客氣了,為您效勞是下官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月知府且先回吧。」洪承疇打斷了他的客套,「明日午時,本督自會派人將款項送至貴府。」

  這話如同給月中桂吃了一顆定心丸。他心花怒放,連聲道謝,這才心滿意足地帶著隨從打道回府,一路上已經開始盤算那二萬四千兩巨款到手後,該如何填補虧空,又如何從其他地方再撈上一筆。

  送走月中桂,洪承疇立刻著手考核這五十人。過程倒也簡單,無非是詢問籍貫、所長,略加考較。大多數人無非是些落魄書生、略通岐黃的郎中或者是有些經驗的獸醫,安排去各營隊擔任文書、醫官等職倒也合適。

  直至問到一名叫周文清的秀才時,情況才有了些變化。

  此人三十多歲,面色略顯蒼白,眼神卻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清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

  「籍貫?」

  「回……回大人,學生乃延安府米脂縣人,近年客居西安。」周文清答得有些緊張。

  「米脂?」洪承疇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似是隨口問道:「既是米脂人,可認得那闖將李自成?」

  此言一出,周文清瞬間臉色煞白,額角竟滲出細密汗珠,嘴唇囁嚅了半晌,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仿佛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他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去——總督大人此言何意?莫非是查知了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過往,要行那株連之事?

  洪承疇見他嚇得魂不附體,反倒笑了笑,語氣放緩了些:「不必驚慌,本督只是隨口一問,你照實說便是。」

  周文清艱難地吞咽了一下,聲音發顫:「認……認識。」

  「哦?相熟嗎?」

  「不算……太熟。」周文清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裡往外擠,「但早年間,在他……他在去銀川驛當驛卒前,與學生……還算……有些鄉誼往來。」

  「交情」二字他終究沒敢說出口,只用了「鄉誼往來」這般模糊的說辭,說罷便深深低下頭,不敢再看洪承疇一眼,心中已是萬念俱灰,只道此番必死無疑。

  豈料洪承疇聽罷,嘴角反而勾起一個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仿佛發現了什麼意外之喜。

  「既如此,你便跟在本督身邊,做個參贊吧。」

  周文清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流賊有舊,非但未受責罰,反被擢升為督師參贊?這完全超乎了他的理解範圍。

  他還想再問些什麼,洪承疇卻已揮揮手:「下去吧,尋洪盛報到,他會與你分說職司。叫下一個進來。」

  周文清暈乎乎地退下,只覺得如在夢中。

  剛將這批人員分派至各營哨,親兵便來報,新任陝西三邊總督鄭崇儉到了。

  洪承疇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此刻最不願見的便是這等官場交接的繁瑣應酬,但鄭崇儉畢竟是奉旨接任,於公於私都不可怠慢。他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鄭崇儉已是鬚髮皆白的老臣,面上帶著長途跋涉的倦容,行事倒也乾脆利落,只簡單詢問了陝西官軍現存編制、員額以及當前「賊情」大致態勢,並未過多深入細節。洪承疇也一一「據實相告」。沒多久,鄭崇儉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鄭崇儉,洪承疇不再有絲毫耽擱,立即沉聲下令:「全軍整隊,即刻開拔!」

  一旁的洪盛聞言,面露詫異,湊近低聲道:「大人,那月中桂那邊……您不是說明日午時派人送銀子過去?這……」

  洪承疇側過頭,瞥了他一眼,反問道:「這二千杆魯密銃,乃月中桂知府深明大義,自掏腰包購得,無償捐輸軍用,以助王師剿賊御虜。此事,有什麼問題嗎?」

  洪盛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驚呼:「大人!您這……您這是……空手套白狼啊!妙!真是妙極了!」但他隨即又浮現憂色,「可……可月中桂吃了這天大的啞巴虧,萬一他狗急跳牆,豁出去鬧將起來……」

  「他必須得咽下去。」洪承疇語氣平淡,卻透著絕對的自信,「其一,他一個小小的四品知府,能奈我何?其二,私下高價倒賣軍械,從中牟取暴利,此乃殺頭的罪過,他有幾個膽子敢將此事捅破天?其三——」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雲淡風輕:「此事從頭到尾,本督只是收到西安知府月中桂主動捐獻的一批軍械,循例驗收合格,予以接收,並對其忠君愛國之舉略加讚許而已。至於這批軍械從何而來,造價幾何,中間有無私相授受,本督一概不知,亦無從知曉。明白嗎?」

  「可是。」洪盛仍有些不解,「南企仲、月中桂二人如此貪瀆,大人就真不打算趁勢辦了他們?豈非便宜了這幫蛀蟲?」

  「辦?」洪承疇輕笑一聲,目光掃過正在列隊的樓煩營將士,又望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我一個即將離任、奉旨勤王的總督,哪來的閒工夫去理會這陝西地界上的魑魅魍魎?」

  更深層的話,他埋在了心底——在這末世,如南、月這般吸血的蛀蟲,早已遍布王朝的肌體,殺一兩個根本於事無補。更何況,他這個新·洪承疇對做大明的忠臣、替這腐朽朝廷清理門戶可毫無興趣。甚至,從某種角度說,這些蛀蟲挖大明牆腳的行為,客觀上還能給李自成們減輕些壓力,他何必去阻撓?南企仲造的昂貴軍火,坑的是明朝的官府和官軍,於他何損?

  「報告大人!」一名軍官飛馬來報,打斷了他的思緒,「樓煩前後左右四營已集結完畢,請大人示下!」

  洪承疇翻身上馬,環視眼前這支初具雛形的騎兵部隊,深吸一口氣,馬鞭向前一指:

  「出發!目標——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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