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韓柳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數十騎馬在土路上飛奔。

  「前面就是韓柳村了。」洪承疇勒住馬,用鞭子指了指五十步外的正前方。

  賀年定睛一看,果然是一個面積不小的村落,房屋成排,雖然從外表看上去破舊了一點,一些房屋的外牆表面還有燒焦的痕跡,但其主要結構並未遭到實質性破壞,顯然還是能居住的。

  村口,幾個手持鳥銃,腰間挎刀,身穿棉甲的士兵正在站崗。

  賀年仔細觀察了這村子一番,一句話脫口而出:

  「大人,這村子附近好像沒有百姓?」

  話音未落,賀年便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話了。

  他雖然只是個普通軍官,可是洪承疇自從上任陝西總督以來,一直大力推行「堅壁清野」戰術以對付農民軍的做法,他也不是不知道。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還是個什長時,目睹過的一件事:當時,他所在的總旗抵達一個被「清野」的村子,進村之後意外發現一個因為右腿受傷未能及時搬走的的農民,總旗官要那個農民交出所有家當,農民不從,總旗官便指控那個農民「通賊」,先是命令打斷了農民的左腿,接著命令他爬著離開。農民竭盡全力爬了三十步遠後,身後的總旗官突然舉起鳥銃,一槍打穿了那個農民的後腦勺。然後,他轉身詢問眾部下:「我的槍法如何?」眾人齊聲高呼「好」,只有他躲在最後面,沉默不語。

  後來有一次,他們遭到了農民軍的伏擊,部隊潰散,總旗官被鳥銃打中了肚子,腸子都流了出來,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賀年正好騎馬從他的身邊經過,總旗官拼命呼救,但賀年卻假裝沒聽見,打馬離開了。

  其實總旗官對賀年不算太差,但自從那件事過後,賀年對總旗官就沒有什么正面看法了。當他看到總旗官捂著肚子躺倒在地,五官因極度的痛苦而扭曲的時候,他心頭湧現的第一個想法是「天道好輪迴」。

  後來官軍打退了農民軍,找回了總旗官的屍體——已經沒了頭。其他人都痛哭流涕,唯有賀年在假裝哭,心裡卻是冷笑:你們這麼悲傷,不就是因為失去了一位積極地帶領和引導你們殺良冒功、搶掠百姓的長官嗎?

  洪承疇的聲音將他從對過去的回憶拉回到現實中:

  「這都是我造的孽。」

  什麼?

  孽?

  這個字能被洪承疇用在他自己身上,大大出乎賀年意料。

  「那是崇禎八年秋天的事了,當時我強令這個村整村搬走,毀掉所有糧食和房屋。」洪承疇重重地嘆了口氣,「最後只搬走了人,在村里防火的官兵被流賊殺掉了,後者在村子裡住了一天,把糧食都搬走後就再也沒回來過,因此我就沒再下令燒村子。」

  「那……村子裡原先住的人呢?」賀年不由自主地追問道。

  「人……」洪承疇的嘆息更重了,「這村子裡有韓、柳兩家大戶,都出過高官,在西安府有產業,因此也不介意搬家——其實這兩家留在村子裡的也不過就是幾個僕人罷了;至於普通百姓……」

  洪承疇停頓了許久,終於說出了下一句話:「大概是在搬遷的路上被流賊裹挾走了吧。」

  「哦。」賀年用力地點了點頭。

  「走吧。」洪承疇極輕地吐出兩個字,便催馬前進。賀年等人隨後跟上。

  「造孽……」洪承疇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只是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字。

  是的,這孽不是他造的;可在其他所有人看來,這孽,以及其他許許多多洪承疇的類似作為,都是他做的。畢竟,除了他自己,沒有人知道現在這個洪承疇早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大明王朝的忠實(至少現在來看是這樣)劊子手——當然,更沒有人知道,原來那個洪承疇以後還會變本加厲,成為大清王朝的忠實劊子手。

  「未來我是不會當大明劊子手的,更別說給清朝當劊子手了。」洪承疇心裡默念,「可以前那個洪承疇當劊子手留下的血債,卻還是記在我頭上的。」

  賀年也意識到現在這個「洪承疇」過於奇怪了,但他也不敢「妄自揣度」,只好用其他話題打破這壓抑的氣氛:

  「大人,您的騎射部隊現在有多少人?」

  「算上你們哨和我的親兵營,總共有二千餘人。」

  「二千人?」賀年有些驚訝,「那大人,這犒軍需要的牛……」

  「這個你不必擔心,大營里那些用來拉大車和火炮的牛里,有不少因為受傷而無法繼續使用的,我讓洪盛從中挑選了二十五頭,送到了這裡。」


  「原來如此。」

  洪承疇一行進了村子,,早已經等候多時的洪盛、張天琳和李萬慶便迎了上來。

  洪承疇依次向賀年介紹了三人。賀年對自己本就認識的洪盛倒是恭恭敬敬的,但在洪承疇向他介紹張天琳和李萬慶的時候,賀年卻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小步。

  是的,他同情百姓們的遭遇,甚至偶爾還能「理解」一下這群「賊寇」。可當他真的要和一群才脫離「賊」這個群體沒多久的人共事,而且還要把自己最得意的鳥銃射擊技術教授給他們的時候,賀年的心裡未免有些不自在。

  對於賀年的舉動,洪承疇看在眼裡,卻沒有點破,而是讓洪盛引著賀年等人先去安歇。

  待賀年走了,洪承疇才向二人說道:「你們應該看過我留下的那封信了吧?」

  「看過了,大人,某等受益匪淺。」

  「我在信中提到的關於鳥銃的問題,你們可還記得?」

  「當然。」

  「在馬上用好鳥銃,其難度也是非常高的,因此我為你們請來了這位賀哨長,他是一位使用鳥銃的專家。」洪承疇頓了頓,「只不過,他這個人的性情可能有點古怪,用尋常的法子和他交往,也許並不能讓他高興。但如果你在他的面前稱讚他的鳥銃本領,並且請他演示一番,他倒是可能會非常樂於這樣做。然後,你們便可以循序漸進,從他那裡學到真本事了。」

  「當然,你們也應該認真教授他和他的部下騎射之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