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陸景遠和陸書傑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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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陸景遠和陸書傑回村

  北峴東村村口,新鋪的石板路旁暮春時節,空氣中還帶著新草和泥土的清香。

  一輛略顯陳舊的騾車吱呀呀地駛進村子,揚起些許塵土。

  車上坐著陸景遠和他那個穿著嶄新細棉布長衫、頭戴方巾的寶貝兒子陸書傑。

  陸書傑小臉微揚,目不斜視,努力擺出「童生老爺」的架子。

  陸景遠則左顧右盼,臉上帶著一種回「窮鄉僻壤」巡視的得意與嫌棄。

  馬車恰好經過村口那片最顯眼的建築群。

  三畝方正敞亮的青磚黛瓦大宅院,飛檐高挑,氣派非凡。

  旁邊毗鄰的是同樣占地三畝的作坊區,高大的煙囪冒著裊裊炊煙(蒸豆漿水汽),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豆製品特有的清甜香氣。

  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這正是陸景知的家業——宅子和豆腐坊。

  且於門前一段路鋪就石板,彰顯出陸家莊的大氣磅礴。

  陸景遠臉上的得意瞬間被嫉妒擰成了麻花,他酸溜溜地扯了扯兒子的衣袖:「書傑我兒,瞧見沒?哼,就算蓋了金鑾殿,也是些泥腿子壘的土台子!靠下賤力氣和些小買賣掙幾個銅板,看著光鮮,骨子裡粗鄙!」

  陸書傑順著父親手指看去,眼中也滿是鄙夷和一絲隱藏不住的艷羨。

  他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出車外:「阿爹說的是。商賈賤業,銅臭腌臢,豈是讀書求功名之正道?空有豪屋,不過是田舍翁的井蛙眼光罷了。」

  他特意把「田舍翁」三個字咬得很重,嘲諷意味十足。

  說來也巧,陸景知正領著大郎、二郎、三郎從豆腐坊里出來,檢查新一批准備送往鎮上的豆腐。

  二郎耳朵最尖,聽見了動靜,抬眼便看到了騾車上的叔侄倆。他眉頭一皺,低聲對父親道:「爹,三叔和書傑弟回來了。」

  陸景知聞言,神情平靜,仿佛早就料到。他拍了拍手上的豆粉,整了整洗得發白但整潔的短褂,帶著三個兒子信步走到路中央,正好擋住了騾車的去路。

  拉車的騾子打了個響鼻,停了下來。

  「喲,這不是三弟嗎?」陸景知臉上堆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拱了拱手,「書傑侄子也回來了?縣城風光好啊?瞧著,童生老爺的氣派就是不一樣。

  「」

  陸景遠被堵得有些不悅,但看到陸景知那身樸素的衣裳,再看自己兒子挺拔的身姿,優越感油然而生。

  他一掀車簾,跳了下來,把陸書傑也小心翼翼扶下車,炫耀般地挺起胸膛:「大哥!」聲音拖得老長,「托福托福!送我兒去縣學拜見名師,指點一番!書傑可是咱們陸家頭一份的童生,十三歲的童生啊!在縣城那些文曲星面前也不露怯!比起某些——」

  他斜睨著陸景知身後像鐵塔般壯實的三個侄兒,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某些只曉得掄鋤頭、磨豆腐的蠻牛,那真是天上地下!」

  大郎皺了皺眉,沒說話。二郎眼神微冷。

  三郎是個暴脾氣,當下就想嗆回去,被陸景知一個眼神制止了。

  陸景知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仿佛沒聽出話里的刺,呵呵一笑,帶著點恍然大悟的語氣:「哦!原來是送書傑侄子去求學了,難怪難怪,是好事啊!」

  他話鋒突然一轉,笑眯眯地看著自家兒子們,聲音洪亮了幾分,「說起來也是巧,咱們家老五,五郎,剛拜了咱們村的王童生為師,前幾日也正式入墊開蒙了!那束修還是二郎他們賣了幾些蜂蜜,再加兩擔新出的頭茬白豆腐湊的呢!」

  他用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挎著小布包、正往私墊方向走的半大身影,正是放學歸來的五郎。

  陸書傑一直端著架子站在父親旁邊,聞言終於忍不住了。

  他看到五郎那瘦弱的身影背著書包,只覺得異常刺眼。他「嗤」地一聲,發出極為誇張的嘲笑,用少年變聲期特有的尖銳嗓音說道:「噗!十二歲?大伯,五郎弟都十二歲了才開蒙?嘖嘖嘖,可真夠神童的!哈哈哈!」

  他故意笑得很大聲,引來路過的幾個村民側目。

  「我六歲就入了蒙館,《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一字一句都要下苦工!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筆墨紙硯樣樣要錢!整整七年啊!十三歲才僥倖過了縣試府試!他十二歲才啟蒙?!


  一個大個子混在一群拖著鼻涕、穿著開襠褲的小屁孩堆里搖頭晃腦,讀人之初」?

  哈哈哈哈哈,說出去我都替大伯臊得慌!讀書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嗎?童生是那麼好考的?他這年歲,得讀到猴年馬月才能去縣裡下場」試試?

  再讀多少年才能戴上我這方巾?只怕等他鬍子都白了,還在描紅呢!大伯,我勸您還是別浪費那些賣豆腐的錢了,留點銀錢養老吧!」

  陸書傑越說越亢奮,把自己讀書時吃的「苦」無限放大,仿佛只有他才是唯一懂聖賢書的人。

  他最後叉著腰,帶著無比的優越和威脅總結道:「哼!等我將來中了秀才,再中了舉人老爺!到時候,這門庭冷落的破屋子和這滿是豆腥味的作坊,可別來我門前求告!你們現在不幫襯我,將來可沒後悔藥吃!」

  這番話說得刻薄無比,連旁邊的大郎二郎都氣得臉色發青。周圍的村民也聚攏了一些,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陸景知臉上的笑容卻一點沒變,反而更盛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離得意忘形的陸書傑更近了些,用一種像是聊家常的語氣,慢悠悠地說道:「嘖嘖嘖,書傑侄子這童生,學問大不大我還不曉得,但算數看樣子是真不過關啊。」

  「啊?算數?」陸書傑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句噎住了,優越感卡在半空。

  陸景知指著自家敞亮的大宅和高大的豆腐坊,手指又划過作坊門口新栽的幾棵小桑樹苗。

  「你看啊,大侄子,」他掰著手指頭,聲音清晰洪亮,周圍的村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們家呢,兩三月前才分家,家徒四壁,就得了半片漏雨的破草房和三畝薄田。

  我呢,帶著你大哥、二哥、三哥——他們幾個泥腿子」兼蠻牛」,起早貪黑,先是琢磨出點蜂蜜的巧勁兒,掙了點餬口的錢。接著呢,」

  他頓了頓,指了指豆腐坊,「又鼓搗出這點豆腥味」,蒙鄉里鄉親們看得起,才混了口飯吃。」

  他笑容可掬地看著陸書傑,眼中精光一閃:「這前前後後啊,滿打滿算,也就不到三月。」

  他特意重重強調了「三月」,然後自光掃過自己蓋好的大宅和運轉有序的作坊:「結果嘛,你也瞧見了,遮風擋雨的磚瓦房有了,養家餬口的豆腐坊也開起來了,五郎也總算攢夠束修上了學,家裡還能省下點糧食,偶爾接濟下隔壁張老爹那樣孤苦無依的老人家。」

  「哎呀呀,」陸景知一拍腦袋,仿佛才想起來,看著陸書傑,語氣帶著十二萬分的「關切」和「不解」:「書傑侄子,你剛才說啥來著?哦,說你頭懸樑錐刺股,花了整整七年功夫,才————嗯————」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上下打量著陸書傑,「才考了個童生?還得再花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指望中個秀才?至於舉人老爺嘛————那更是————」

  陸景知沒說完,但那搖頭晃腦、惋惜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圍一片寂靜。

  陸書傑臉上的得意和嘲弄瞬間凝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青。

  陸景遠也愣住了,他想反駁,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他兒子花了七年確實只考了個童生是事實!而陸景知靠「泥腿子」手段,兩三月就從一窮二白干成東村首富,更是鐵打的事實!

  陸景知看著叔侄倆的窘迫,笑容越發溫和可親,但話鋒卻更加犀利:「至於說後悔嘛————嘖,」

  他轉向旁邊一直憋著笑、快忍不住的三郎,「三郎啊,把你剛才給董大夫家送豆腐,董老順口跟你說鎮上那個張老爺家小子的事兒,跟你三叔和書傑弟說道說道?」

  三郎立馬挺直腰板,學著董大夫那種慢悠悠的老學究腔調,惟妙惟肖地大著嗓門喊:「哎喲喂,那位張童生小哥哦!都說神童!十一歲就過了縣試府試!那是敲鑼打鼓啊!結果呢?結果蹉跎到今年都十八歲了!今年又考,唉,又沒考過!聽說他爹把大半家業都填那筆墨紙硯上咯!嘖嘖嘖,那銀子花的————」

  三郎一攤手,學著陸景知剛才的惋惜表情,「跟流水似的喲!也不知啥時候能聽個秀才的響動!」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忍不住,笑出了聲。

  接著,像是點燃了引線,好幾個圍觀的村民也跟著笑出了聲。

  這簡直是把陸書傑和他爹的臉按在地上摩擦!陸書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指哆嗦著指著三郎,氣得話都說不利索:「你!你們!————」


  大郎憨厚地補了一刀:「爹,咱家帳上這個月光豆腐就賣了一百三十七貫銅錢。」

  二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嗯,比董大夫說的張員外家一年花銷還多些。五郎和將來大寶他們的束脩,怎麼也夠供個二、三十年的了,還不耽誤蓋新房開新鋪子。」

  一家子商議,等大寶和唐定書啟蒙一年半載再送私塾。

  「你們————你們這些————田舍翁!一身銅臭!————」

  陸書傑再也繃不住他那「童生老爺」的架子了,又氣又羞,口不擇言地吼道。

  陸景知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看著惱羞成怒的陸書傑和氣得發抖的陸景遠,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開:「銅臭,也比酸腐的墨水味能填飽肚子,更能給家人蓋間遮風擋雨的屋子!

  我們田舍翁,憑自己的力氣和本事吃飯,憑腦子和良心做生意,養活一家老小,供子弟讀書識字,不求人中龍鳳,只求明理立世。這買賣,做得踏實,賺得心安。」

  他最後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氣得快暈過去的陸書傑:「書傑侄兒,好好讀書,爭取早日————嗯,考上秀才吧。

  慢工才能出細活兒嘛!大伯家呢,還得忙著做豆腐————還有五郎的功課要檢查,就不耽誤你們父子談聖賢大道理了。」

  說完,陸景知對著圍觀的鄉鄰拱拱手,「散了吧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然後背著手,施施然地帶著三個憋著笑的兒子,在村民們壓抑不住的議論和偷笑中,向著自家那氣派亮的青磚大宅走去。

  留下陸景遠和陸書傑父子倆,如同兩個泥塑木雕,杵在塵土飛揚的村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在春日午後的陽光和路人異樣的目光下,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那輛破舊的騾車,都顯得格外寒酸和可笑起來。

  尤其是,看到三郎還特意牽了輛馬車出來轉悠,還特意對著他們笑,白臉霎時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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