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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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聽了兒子的話,愣了一下,往河邊一瞅。

  周圍悄無聲息,小河嘩啦啦的流過,水不算淺,有些發黑。

  她什麼也沒看見,打了韓志一下,罵道:

  「有什麼東西?不要胡咧咧的。」

  然而韓志只是躲在婦人身後,埋低了頭,瑟瑟發抖。

  婦人見他這樣,既有些焦急,又有些發慌,下意識的環目四顧。

  明明是大白天,可她看著周圍孤墳、老樹和黑水,心裡毛毛的。

  她喃喃道:

  「孩他爹,你可要護著狗娃啊。」

  怎麼回事?

  鍾明皺眉看了男孩兒兩眼,轉頭往河邊望去,然後朝那走了幾步。

  越是靠近,他越是感受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陰氣變得清晰,不由瞬間把心提起。

  好像,是有東西?

  一步,兩步……

  鍾明放緩腳步,慢慢靠近。

  等走到岸邊,他低頭一看。

  水裡有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正盯著自己。

  白色眼珠長在一張已經泡爛的臉上,周圍是纏繞的水草,繞著那臉詭異的飄動。

  那張臉埋在水中,微微望天,直勾勾的盯著鍾明。

  鍾明保持安靜,和它對視了片刻。

  然後喉頭不由自主的動了一下。

  他回過神來,嘶了一聲:

  「大白天的也有鬼物?」

  這鬼他太認識了,赫然又是一隻溺死鬼。

  明明還是白天,可這溺死鬼藏在水草之中,任陽光投射過水草的縫隙,在它身上蒸出點點黑霧也一動不動。

  鍾明感覺有些古怪。

  「我都站了一會兒了,看也看了半天了,怎不拖我下水?」

  他可還沒拿出拘魂索,按理說現在的他還沒到百鬼辟易的地步。

  鍾明又和溺死鬼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然後皺了皺眉。

  他順著這道眼神回望,瞬間恍然大悟。

  這鬼根本不是在看自己,看的是韓志的方向。

  怪不得韓志一開始就有所察覺,原來是被鬼盯上了。

  不過,鍾明沒覺得這鬼有十分凶厲的氣息,這鬼的眼神——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似乎也不是想害韓志。

  鍾明緩緩蹙眉,心裡有些沉重。

  他手一抖,抖落虛幻的鎖鏈,卻沒急套過去:

  「塵歸塵,土歸土,何必在此徘徊?早點往生去吧。」

  溺死鬼抖了一下,瞬間轉頭看著那鎖鏈,卻沒動作。

  鍾明低聲道:

  「你的妻兒我會照拂,你放心去吧,韓叔。」

  溺死鬼靜止片刻,竟然真的聽話的動了起來。

  然而它沒有離開,反倒靠近鎖鏈,伸出爪子一把抓住!

  咻的一下,溺死鬼主動化作一團藍色的水光,鑽入鍾明的眉心。

  【溺死鬼(怨念深重)】:未入品。掌「懾靈」「控水」。

  「溺死鬼——韓忠。昌樂縣烏水村人,自幼父母雙亡,由長兄乞百家飯養大。長兄病故,留下一女,其視若己出。後經同村介紹,送養女入杜常明家做工,久未得消息,忽遇託夢,驚醒,前往杜府質問,被杖出。帶傷回村質問同村,又遭老拳,言賣其兒。其忍氣吞聲,於河邊獨自悲戚,忽被溺。」

  「法力低微,收入圖中,得劣等鬼嚼穀。」

  「嗯?」

  鍾明瞬間皺眉。

  他猜出這鬼魂便是韓忠,本以為是留戀人間、擔憂妻兒所以才盤桓不去。

  可是,這經歷是怎麼回事?

  又是那員外杜常明?

  怨念深重?被溺?

  「竟真不是單純的意外。」

  鍾明的表情一時有些凝重。

  他走回墳邊,安慰著滿臉畏懼的狗娃:

  「你別擔心,那是你父親回來看你。他會保佑你的。」


  狗娃懵懂的點點頭,似乎冷靜些許。婦人則有些惶惑,低聲道:

  「真、真是孩他爹?」

  鍾明背過來輕輕搖頭,婦人恍然大悟,既鬆口氣,又有些失落。

  「大娘,我記得你們是不是還有個侄女叫……『玉姐兒』的?她這次沒回來?」

  鍾明試探著問道。

  他印象中韓忠偶爾提過,但這白役不是善談的人,鍾明記憶也很模糊。

  「啊,她在大戶人家裡,輕易出不來。」

  「是杜員外家吧?她大名叫什麼?」

  鍾明心中一動,忽而問道。

  婦人搖搖頭:

  「窮人家哪有什麼大名,我們都喚她『翠玉』。」

  鍾明聞名,登時渾身一震。

  翠玉?

  之前的溺死鬼、現在的井中靈?

  竟是這般巧法……串起來了。

  韓忠經同村介紹,將養女翠玉送入杜府做工;

  誰知杜府是個狼窟,翠玉遇害後託夢給韓忠,韓忠便上門去問,結果哪裡是員外府的對手?直接被亂棍打出;

  回村後他質問那同村,結果那人估計也是惡霸,又是一頓欺辱。

  悲憤交加的韓忠在河邊獨自垂淚,然後被溺。

  而後翠玉的鬼魂不知為何纏上自己,才有了自己穿越。

  被溺被溺……這是誰動的手?

  杜常明?同村人?

  感覺又都無必要。

  鍾明眉頭緊皺,感覺抓到點什麼,卻又還缺一塊拼圖。

  「大娘,韓叔具體是什麼時候走的?」

  「是六月二十。」

  跟自己穿越來時間差不多,要前幾天。

  這,或許是一件事?

  自己,韓忠,還有更早的老爹……

  鍾明抿著嘴:

  「介紹玉姐兒去杜府的,是哪一個?」

  「張癩子,村里人去縣上做工的,好些都是他說的。」

  「他住哪兒?」

  ……

  婦人帶著韓志送鍾明出了村,看著他的背影喃喃道:

  「咋感覺小鍾爺的氣勢,比鍾爺還要足些?」

  明明還這麼年輕,剛剛問話時自己大氣都不敢喘,不愧是官老爺。

  她看著旁邊懵懂的韓志,嘆道:

  「狗娃,你可要爭氣,以後好長成小鍾爺這樣的有出息的人。」

  「娘,我們什麼時候進城?」

  「進什麼城?」

  「鍾爺不是說後面帶我進城學武,還給你找活幹嗎?」

  婦人嘆了口氣,面色複雜:

  「小鍾爺是體面人,說的是體面話。但你爹以前總說,不要把體面話當真。沒看小鍾爺繼承了鍾爺的位置,你爹也就回來了麼?

  「如果等真過不下去了,找他或許還能有點以前的情分。但現在去纏人家,也只是把這情分磨個精光。」

  婦人帶狗娃回了破破爛爛的家。

  家裡都沒兩顆米,根本沒法留人吃飯。

  這基本的禮都做不到,還指望人幫忙?

  婦人苦著臉揭開米缸,正發愁拿什麼填飽兒子的胃,忽然眼神一瞪。

  見底的米缸里,不知什麼時候躺著一個布包。

  婦人將布包撈起,感覺份量還有些沉,小心翼翼的打開一看——

  裡面是散碎的銀子,加起來約莫十兩。

  十兩!

  婦人目瞪口呆,忽然臉皮一熱,眼睛也紅紅的。

  剛剛還說小鍾爺的壞話,我真是不識好歹……鍾家人真是講情誼的吶。

  另一邊。

  鍾明出了村,換了條路繞了繞,等到天色將暗又進了烏水村。

  老爹的死,韓忠的死,自己的「死」都有蹊蹺;

  翠玉的冤,韓忠的恨,怨念的消解又同指向杜家。

  而王充和杜府……兩者似乎又糾纏不清,纏成了一團。

  「總之這張癩子應當和杜府有些關聯,和翠玉與韓叔的遭遇也脫不了干係。今天來都來了,不跑二遍。」

  昏暗的樹林裡,鍾明慢慢接近了村邊張癩子的家。

  看著屋裡燃起的灶火,他眼睛微眯,伸手一指。

  陰冷的夜風忽然吹過。

  一串水印在泥地上突兀出現,慢慢的,慢慢的延伸向了那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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