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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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一刻鐘,一座遠比周遭民居寬敞得多的宅邸,出現在眼前。

  府邸門前,兩面一人高的石鼓在暮色下顯得雄壯,朱漆大門上懸掛著牌匾,正是王奎的府邸。

  陳千行兩手空空,並未去買任何禮物。

  一方面,他絕無可能動用母親的血汗錢去迎合一個他本就心存芥蒂之人,答應前來,更多的是為了讓母親安心。

  另一方面,對於這位「王叔」,他也確實想親自見一見。

  自從父親死後,自己身上便出現了奇怪的詛咒與夢境。

  以前他只當是劇變之下所致的心理問題,但現在已經明了,這是一種未知的詛咒!

  而這夢境詛咒從何而來?都發生在父親死後不久。

  回想起來,父親的死本就透著詭異——城防軍的職責是守城,極少離城執行任務,而父親那次「意外」卻發生在城外,事後的通報也對細節含糊其辭。

  這一切,都很難不讓陳千行將詛咒與父親的死聯繫起來。

  當然他沒有懷疑王奎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他應該還沒這等本事。那次任務,才是解開所有謎團的關鍵。

  通報之後不久,他被一名下人領進了一間寬敞的會客廳。

  主位上,一個身材壯碩、面色紅潤的中年男人正悠閒地品著香茗,正是如今的城防軍守備,王奎。

  而在他的下首,還坐著一個與陳千行年紀相仿的少年,衣著華貴,神情倨傲,正百無聊賴地用指腹摩挲著腰間懸掛的一枚玉佩,自陳千行進門,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哎呀!這不是千行賢侄嗎?快坐,快坐!」王奎一看到陳千行,立刻放下茶杯,臉上堆起了無比熱情的笑容,仿佛見到了至親子侄。

  「王叔叔。」陳千行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一晃這麼多年,你都長這麼大了。唉,想當年,我和你爹可是過命的兄弟啊!」

  王奎一番感慨,隨即話鋒一轉,笑容里多了一絲審視,語氣也變得意味深長:

  「你這些年在武備堂苦修,叔叔我也時常關注。想和你父親一樣加入城防軍,是好事。只是可惜了,賢侄,你的天賦……實在是差勁了些啊……」他嘆了口氣,擺出一副惋惜的模樣。

  「我今天正是為城防軍之事而來。」陳千行開門見山。

  王奎臉上笑容不變,他端起茶杯,卻不喝,只是用杯蓋慢悠悠地撇著浮沫,目光也落在那茶湯的漣漪上。

  「哦,為了城防軍啊,」他開口,聲音平緩,「這事……不好辦啊,修為不到,叔叔我也愛莫能助。」

  他這話,已經將過去的承諾撇得一乾二淨。

  陳千行平靜道:「我已經達到換血境。」

  「哦?」王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換血境……不錯,當真不錯!賢侄啊,可你用了整整六年才堪堪達到換血,這恰恰說明,你真的不適合走武道這條路。」

  「聽叔一句話,就此放棄吧,莫要再蹉跎大好年華了。」他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為你著想的姿態,說道:

  「這樣吧,看在你爹的面子上,叔給你安排個差事。城防軍里還缺個養馬卒,活計雖然清苦,但勝在安穩,每月也有一兩銀子的薪俸,如何?」

  養馬卒!這個職位,比鄭教習為他介紹的武館助教還要卑微低下。

  這活計日日與牲口為伍,搬運草料、清理馬糞,不僅是粗重的體力活,更被排除在一切軍事訓練之外,意味著徹底斷絕武道之途。

  這不是提攜,而是近乎羞辱。

  陳千行壓下心頭的不悅,面色依舊平靜。他感覺的不錯,這王奎果然虛偽,如今成了守備,竟是連偽裝都懶得偽裝了。

  也對,在王奎眼中,自己不過是個毫無天賦的小人物,無足輕重,確實沒必要再在自己面前演戲。

  王奎見他沉默,眼珠一轉,又換了副寬宏大量的面孔,大度地一揮手:

  「當然,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你知道這次城防軍選拔新增了實戰考核吧,你也可以去試試,就當是去長長見識,開開眼界。」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篤定一個不懂事的孩童去玩一個他註定會輸的遊戲。

  陳千行本就沒打算走關係開後門。他眸光微冷,沒有接話,準備詢問父親當年的事後就離開。


  就在此時,那名華服少年摩挲玉佩的動作,倏然一頓。

  他終於抬起頭,目光將陳千行從頭到腳掃過,那眼神如同審視貨物,嘴角隨之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看你這模樣,很不服氣?覺得自己在實戰中能過關?」

  在他看來,天賦平庸的廢物,面對姨父施捨般的恩賜,本該誠惶誠恐地領受,然後立刻滾出他的視線。然而,對方的眼神卻平靜得過分。

  這種平靜,是一種無聲的挑釁,讓他想起了那些出身底層、卻妄圖一步登天的蠢貨——最終都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家族就曾因此等人物吃過大虧,所以他最厭惡的,便是這種拎不清自己分量的眼神。

  他側頭看向王奎:「姨父,今年的名額,是五個吧?」

  「沒錯。」王奎含笑頷首,對這個名叫胡炎的外甥顯然極為滿意。

  「我,內城武備堂弟子,洗髓境。」胡炎雙手搭在椅上,俯視著陳千行:

  「你一個苦熬六年才勉強換血的廢物,也妄想染指名額?記好了,兩天後的實戰,我第一個選你。」

  他嘴角的弧度愈發森冷,語氣里滿是輕蔑:

  「我會用一招打斷你的四肢,讓你,和所有像你一樣的蠢貨都看清楚,什麼叫雲泥之別!」

  這人有毛病吧……陳千行心頭閃過一絲荒唐感,他本就沒打算理會這種人,沒想到自己被羞辱之下沒怒,對方反而突然發瘋了。

  他沒理那瘋子,看向王奎道:「當年你和我父親到底遭遇了什麼事?」

  王奎一愣,本以為陳千行會憤怒、會怒罵,卻沒想到會問出這麼一句話。

  他原本掛在臉上的假笑早已收起,冷淡道:

  「我能告訴你的是,那件事是由鎮妖司處理。這不是你的身份能探究的。」

  鎮妖司……陳千行霍然起身,沒再看廳中兩人,徑直離開。

  「砰!」

  胡炎猛地一拍扶手站起,面孔因羞惱而扭曲:

  「他竟敢無視我?!」

  王奎靠在椅背上,語氣平緩的安撫道:

  「一個看不清自己的蠢貨,你覺得他能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眼神嘲弄:

  「還想去查當年的事……簡直是異想天開,蚍蜉撼樹。」

  ……

  走出府邸,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卻無法冷卻他胸中的火。

  他沒有當場回敬狠話,因為而他清醒的知道,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言語上的反擊都蒼白無力,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若是激怒了王奎,對方要碾死他,簡直輕而易舉。

  「實力,歸根結底還是實力!」

  胡炎已是洗髓境,而他才初入換血,境界的差距宛如天塹。

  磐石拳即便練至圓滿,提升的也只是搬運氣血的效率,而非直接的戰力。

  更何況,這還需要足夠充盈的氣血作為支撐。

  面對胡炎,這套拳法在實戰中的作用微乎其微,胡炎很可能還學過更具殺傷力的武技。

  他若想取勝,只能通過境界壓制。

  考核那日,分身應該能完成一次進化,反饋的壽元提升,能回饋些氣血……

  但這到底不是直接的氣血,壽元增加後,提升的是生命本源,真正能用來修煉的氣血少之又少,只是細微的附贈。

  「我要在兩日內突破至洗髓境,只有一個辦法——吃!」

  武者修行,本就是對身體的極致錘鍊與消耗,吃得越多,氣血才能越發充盈。

  他心念一動,眼前熒藍小字浮現:

  【命源:32/50】

  還差12點,後天考核……來的及!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懷中那沉甸甸的錢袋,他要用母親這筆錢,增添幾分機會!

  出了內城,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疾步而去。

  ……

  外城西區,一道偏僻的小巷。

  一輪殘月高懸天際,灑下清冷如霜的月輝。


  時至一更,夜色深沉,兩側房舍早已門窗緊閉。萬籟俱寂中,唯有陳千行「嗒嗒」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巷道中迴蕩。

  拐過街角,一盞孤燈亮著昏黃的光,是這片黑暗中唯一的慰藉。

  陳千行徑直走向那燈火,穿過石門前狹窄的天井,一棟兩層高的大屋映入眼帘。屋檐下,一塊略顯陳舊的匾額懸掛著:

  福悅酒肆。

  他推開虛掩的木門,一陣微風捲入,擾動了門下石階縫隙中幾縷淡不可見的白霧。

  穿過不大的天井,掀開厚重的布簾,一股混雜著酒香與肉味的暖意撲面而來。

  櫃檯後,一個方臉闊嘴的大娘正仰靠在椅中打盹。

  陳千行找了張桌子坐下,朗聲喊道:「掌柜的,一斤醬肉!」

  大娘被驚醒,眯著眼仔細瞧了他兩眼,把身子探出櫃檯,驚疑道:

  「喲,我沒聽錯吧?你小子發財了?往日裡摳摳索索只捨得要三兩,今兒個怎麼敢開口要一斤?」

  一斤等於十六兩,這一下子翻了數倍,也難怪她會如此詫異。

  「錢管夠,上菜吧。」陳千行道。

  「嘿,長本事了。」掌柜打量他一眼,倒也沒再多嘴,喜滋滋地轉身掀開布簾,鑽進了後廚。

  陳千行知道,這掌柜雖然嘴碎貪財,但並無惡意。

  不多時,一個只比桌子高出半分的小女孩走了出來。她約莫十二三歲,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眨著。雙手捧著木碟,小小的身體微微前傾,步履輕巧而謹慎,像只小貓。

  「小荷。」陳千行主動抬手接過,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小荷只敢偷偷瞧了他一眼,便立刻低下頭,隨即安靜地轉身回了後廚。

  女孩名叫小荷,是掌柜的孫女,祖孫倆相依為命。正因這酒肆地處偏僻,租金低廉,她們才能維持生計。

  同樣這也是陳千行每月會來此的原因,他能用不多的錢,在這裡點上三兩醬肉,補充肉食。

  千行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這盤醬肉,不再猶豫,吃了起來。

  正在這時,酒肆的布簾被再次掀開。

  這麼晚了,這偏僻地方竟還有人來?陳千行下意識回頭望去,整個人瞬間怔住了。

  來的是一個年輕女子,一個極美的女子。

  她一身玄黑鑲紅的窄袖勁裝,將挺拔婀娜的身姿與驚人的腰線勾勒得淋漓盡致。背後負著一柄精鐵長槍,一頭烏髮高束成馬尾,垂至腰際,乾脆利落。

  最驚艷的是她那雙本該顧盼生姿的鳳眼,此刻卻清絕如霜,銳利如刀,透著一股凜然之氣。

  陳千行驚訝的,不只是她冷艷清冽的容貌與氣質,更是因為她腰間的那枚令牌——

  那是「鎮妖司」的身份令牌!

  女子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那雙寒星般的眸子淡漠地掃了他一眼,便再無停留,徑直在另一張長桌邊坐下。

  往日難得一見的鎮妖司之人,今日竟見到兩位……陳千行心中一凜。

  剛從後廚出來的掌柜,一見女子的裝束和氣質,臉上立刻堆滿誇張的諂媚笑容,小跑著上前:「這位大人,您想吃點什麼?」

  女子紅唇輕啟,聲音清冷:「來點能填飽肚子的。」

  掌柜的看出女子身份不凡,立刻心領神會說道:

  「好嘞!本店的醬牛肉乃是一絕,遠近聞名!五斤上好的醬牛肉,一壺烈酒,小的親自給您準備,馬上就來!」

  說罷,她興沖沖地轉身進了後廚,那巴結的模樣,與對待陳千行時判若兩人。

  對我這個老主顧可沒這麼熱情……陳千行心中腹誹,又不禁羨慕。五斤醬牛肉,那得是多大一筆錢啊。

  這女子年紀看起來也不比自己大多少,自己還在為成為城防軍努力,她卻已是高高在上的鎮妖司成員……

  強烈的對比,讓他心中泛起一絲波瀾。

  一斤十六兩,他面前這盤醬肉,正好三百二十文錢。

  而他以往每月只夠點三兩,也就是六十文。

  母親的浣衣活計,一月收入絕不會超過兩三百文,刨除吃穿用度後所剩無幾。

  母親還能省下錢,足見平日裡有多不易。

  ……我要變強!他壓下心中的悸動,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醬肉上。

  然而,就在他筷子再次夾向肉片的瞬間——

  陳千行瞳孔驟然緊縮!

  只見醬肉、酒碟、木桌……周遭的一切,竟在瞬息之間被一股詭異的濃密白霧所覆蓋。

  那霧氣如有生命般翻湧擴散,眨眼間便充斥了他的整個視野。

  與此同時,伴隨一股腥甜氣味,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如潮水湧上,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思緒。

  他眼皮重如千斤,頭一歪,徑直倒在桌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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