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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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話用在貢蘭渡上特別應景。

  尤其是當黑夜降臨,濃厚的大霧徹底遮了頭頂的星辰,這一刻的貢蘭渡就籠罩在異常妖冶的氣氛中了。

  窗外的篝火成了難得可貴的光源。

  也多虧了姜周的「多此一舉」,再加上後來程斬和司野攀談時的勤快,當借著篝火的影子能看見窗外情況時,姬淡由衷說,這篝火幸好能堅持一晚上。

  乾柴加得多,更何況司野臨回屋之前又抱了一大捆的乾柴摞上去了。

  等這裡的事了了,他尋思著還得幫丁巫劈些柴。

  用丁巫的話說就是,哪怕真是閻王索命,那臨死之前也得吃頓飽飯,省得做個餓死鬼在黃泉路上走,又道,「聽說黃泉路上悽苦,那條路可長可長了,餓著肚子走那一路可費了體力呢。」

  說話間丁巫把矮腳木桌就備好了,大家就坐在蓆子上用餐。

  丁巫嘴上說簡餐,但實際上也做了不少,炒、燉、煎,就連自家醃的菜都好幾樣,瞧這架勢真就跟奔著最後的晚餐去的。

  丁嬸子始終處於緊繃狀態,一聽丁巫這麼說情緒險些崩潰。

  倒是姜周聞言擺擺手,「現在的黃泉路也沒那麼難走了,兩邊都有擺攤賣吃食的,就看你帶的錢多不多了,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錢到位了,想做餓死鬼都難。」

  話畢,除了程斬他們幾個,其他人都愣住了,尤其是丁巫,一手還拿著筷子,愣在半空遲遲忘了放下。

  司野及時打了圓場,「玩笑話,玩笑話。」

  這個場合,這種「玩笑話」不大相宜,至少除了司野他們四人,還有方婷他們的凡人,誰人不怕死呢?還是在這種緊張的眼麼前。

  但方婷聞言樂了,說,「還好還好,我要是真出事了還有能為我燒錢的人。」

  曲雅夾菜吃菜的,「所以那句話說得對,能用錢辦成的事那就不叫事,這樣的話真到了陰曹地府也放心了,是不是還能少點痛苦?」

  丁巫在旁也難得開了個玩笑,「看來這陰間也與時俱進啊。」

  不牽扯情愛之事,曲雅整個人豁達不少,而方婷性子樂觀直率,司野覺得有這樣的朋友在身邊,尤其是這個時候著實重要,不會拖了彼此的後腿,關鍵是還能相互打氣。

  丁巫從頭到尾的反應司野其實也看在眼裡,雖說她叫個「巫」,但畢竟是個普通人,遇上今天這種情況害怕很正常。所以丁巫也表現出害怕過,但很快她就進入了角色,為即將到來的危險做好萬全的準備。

  她身上的可疑點少,所以純粹就是心理素質很強。

  正想著,就聽丁嬸子又開始哭哭唧唧的,「那我怎麼辦呢?現在連個給我燒紙的人都沒有了……」

  丁巫給她盛了一碗湯,「你要是真挺不過今晚上,我就替你燒紙,但就你犯下的罪,怕是送多少錢都沒用。」

  司野心想,這懟人懟得夠狠啊。

  果不其然,丁嬸子一下崩潰了,剛要嚎啕,程斬這邊低喝,「閉嘴。」

  也是受不住她的哭鬧了。

  丁嬸子一下憋回去了。

  程斬淡淡道,「能吃的時候就多吃。」

  又是一記打擊。

  近午夜,屋子裡的人誰都沒踏實睡下。

  程斬坐在椅子上不怎麼動,手支臉閉目養神。司野坐他旁邊,剛開始跟他一樣挺安穩,學著他一樣手撐臉閉目養神,但他可沒程斬那麼有耐性,貢蘭渡都是竹椅子,剛坐不覺得什麼,坐久了就會覺得累。於是乎他就椅子上坐一會兒,地上草蓆上躺一會兒,一看手機就能瞧見室友發來的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學校,還能參加考試嗎?

  司野一看見「考試」倆字又開始頭疼,乾脆連手機都不看了,又坐了回來。

  程斬始終保持著姿勢不變,司野扒拉桌上乾果子缽里的乾果玩,有花生瓜子、松子榛子等,全都是丁巫親自炒的。吃了嫌口乾,還不想多喝水跑洗手間,就開始數乾果,數著數著又覺無聊,抬頭看程斬,還在閉目養神。

  他湊近程斬,「哎。」

  程斬果然是沒睡,懶洋洋,「說。」

  「為什麼你能在這麼無聊的時候保持巋然不動?」司野好奇。

  程斬沒睜眼,但是回答了,「因為無聊。」

  司野心想,你也知道無聊啊。

  「我也挺無聊。」他對程斬說,

  程斬「嗯」了一聲。

  然後就,沒下文了……沒下文!

  司野盯著他的側臉,這人怎麼這麼愛閉目養神?

  本想拉著他說說話,可轉念一想不行啊,大戰在即,他可是戰力值排第一的武將,養精蓄銳那是必須的,不能打擾。

  但是,實在是……

  「再打擾一下。」司野又湊近他,「你覺得阿娟幾點能來?」

  程斬慢悠悠道,「她又沒跟我約好。」

  也對……

  好吧,司野決定數他的睫毛玩。

  睫毛挺長,挺濃密啊。

  就窗戶上那點光亮,想數清楚不可能。

  視線順著他的臉往下滑,一直滑到領口。司野好奇心一下上來了,伸手拉了拉他的衣領,果然,那道疤還在。

  這人,留著這疤是記仇吧。

  時刻提醒他對吧。

  程斬依舊沒動,哪怕領口都被人拉開了,闔著眼,語氣輕緩,「你想看,等回了家慢慢看,在外面就別動手動腳了。」

  司野聞言差點心梗。

  姜周在跟方婷、曲雅聊天,聲音低低的,偶爾會聽見個一兩句:沒事,再大的困難都會過去。

  姬淡在瞅著窗外發呆,也跟程斬似的一動不動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丁巫沒閒著,在將曬好的藥材裝袋。看著是挺冷靜,也很家常,但仔細瞧著她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丁族長靠著柜子而坐,後腦勺抵著柜子門,也闔著眼,但他可沒那麼氣定神閒,一直在搓手。

  而丁嬸子始終誠惶誠恐,飯也沒怎麼吃,坐在那一驚一乍的。

  突然,鐺鐺鐺……

  下一秒就聽丁嬸子尖叫一聲,而丁族長也原地蹦起,甚至都撞得柜子咣咣響。

  是柜子上的座鐘響了。

  是那種老式的座鐘,需要手動上發條的,一到整點就會鐺鐺報時,白天的時候司野打量過這個老座鐘,瞧著就是個老物件了,但據方婷講,貢蘭渡家家戶戶都差不多是這種老鍾,有掛著的,也有坐著的,一代代用,有的都兩百多年了。

  老物件的做工講究,聲音打出來也悠遠的,之前大家都忙忙活活的,鐘聲響起來的時候也沒那麼脆生,可靜下來之後,尤其是午夜,這鐘聲冷不丁響起來是能嚇人一跳。

  方婷和曲雅也驚嚇了一下,但是在正常人的反應之內,而丁嬸子和丁族長這反應就過於緊張了,尤其是他們天天聽著這鐘聲,本不該這麼驚恐。

  丁嬸子尖叫著還在喊,「來了!來了!」

  姜周挨著她近,喝了一嗓子,「冷靜。」

  丁嬸子好半天才意識到是座鐘響,腿一軟又跌坐了回來。

  丁族長也不聲不響地坐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看向程斬的方向問,「午夜都過了,阿娟還能來嗎?」

  一聽這麼問,丁嬸子在旁又坐直了。

  想到阿娟今晚有可能不會出現她就鬆了口氣,可緊跟著又會恐懼,今晚不來,那什麼時候能來?要是高人走了再來的話,那她的命豈不是保不住了?

  於是又在心裡暗自祈禱:要來的話就今晚來吧,可別鈍刀割肉了。

  太折磨人。

  程斬沒回應。

  司野看向丁族長,「族長希望她今晚來不來呢?」

  丁族長嘆說,「該來的始終會來,躲也躲不過的。」

  「是啊,躲不過。」司野說,「所以族長真的不用再好好回憶一下?」

  「回憶什麼?」

  司野的笑湮在黑暗裡,「回憶一下你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阿娟的事。」

  丁族長沉默少許,又是一聲嘆,「我要怎麼說你們才能相信我呢?我真沒對阿娟做過什麼啊。」他頓了頓,又道,「現在除了咱們這屋裡的人,整個貢蘭渡的村民都被殃及,難道說全村人都對不起阿娟了?阿娟是妖巫,她已經沒了正常人的心性了,殺人是本性使然。」

  司野輕笑,「沒想到丁族長對妖巫的本性挺了解。」


  「我——」

  「別出聲。」突然,一直沉默的程斬開口,低喝打斷了丁族長的辯駁。

  然後,他緩緩睜眼。

  一時間丁族長噤聲了。

  屋子裡陷入寧靜,一絲詭異悄然而入。

  司野也陡然打起十二分精神,程斬能突然出聲,那就十有八九危險將至了。

  程斬的視線移到了屋頂。

  剛開始沒什麼,漸漸地頭頂上就有聲音了,窸窸窣窣的,像是很輕的腳步聲走過,可仔細聽著又不響。

  是什麼東西滑過,還夾雜著瓦片被壓的聲響。

  咯噔、咯噔……

  姜周下意識起身,方婷和曲雅緊張地咽了口水,手緊緊握在一起,丁族長什麼反應倒是沒瞧見,但能隱約看見他筆直得貼著衣櫃。

  丁嬸子已經嚇呆了,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的。

  果真,人在面臨真正恐懼的時候是喊不出來的。

  頭頂的聲音還在繼續,由小小的動靜到明顯。

  還有嗤嗤的聲音。

  司野一激靈,這是……

  蛇吐信子的動靜?

  白天已經除掉那麼多蛇了,還來?

  突然,丁嬸子發出了動靜,可喉嚨就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啊啊啊的發不完整,但她指著窗戶,別提多驚駭了。

  窗戶上有影子!

  外面的篝火搖曳,火光印在窗玻璃上,雖說有霧氣遮著,可那影子還是結結實實地落在窗子上。

  一條長長的影子,在窗戶上遊走。

  緊跟著,第二條、第三條……

  是蛇在爬行。

  頭頂上的動靜仍舊沒停,咯咯噔噔的。

  程斬已經起了身,司野站他旁邊,低語,「不會就只有放蛇這一招吧?」

  都不用程斬回答,也就是話音剛落的功夫,就聽見屋頂上又有新的動靜了。

  像是一顆彈珠彈落在地上的聲音,剛開始很有節奏感,就是噠、噠、噠的聲響,然後是急促的彈跳,最後滾動消失。

  緊跟著是第二顆彈珠,又是同樣的節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丁嬸子嚇得捂住耳朵,但還不忘說一句,「丁、丁巫,這屋子就一層啊……」

  這句話聽著沒什麼,可仔細分析就覺得後背發涼。

  蛇出現的時候,是壓動瓦片的動靜,雖說也令人驚悚,可起碼正常,因為頭頂就是屋頂,屋頂上落有青瓦。可這彈珠聽著不是落在瓦片上。

  仔細去聽,像是彈珠掉在水泥地上的聲響。

  一下,一下……

  屋子裡的呼吸聲像是被湮沒了似的。

  緊跟著就聽嘩啦啦的一聲響。

  丁嬸子隨即驚恐出聲。

  這次是一把彈珠落地上,噠噠噠嘩啦啦的,紛雜彈跳開來。

  丁嬸子快瘋了,手腳能動的時候恨不得把頭給埋起來,渾身抖成了篩子。

  接下來,屋子外的動靜別說是丁嬸子了,就連挺冷靜的丁巫都被嚇了一跳,方婷和曲雅也是倒吸了一口氣。

  咯咯咯……

  嘻嘻……

  孩童的笑聲!

  先是從頭頂上傳出來的,像是個孩子在玩彈珠,玩得很高興,發出咯咯的笑聲。笑聲竟能鑽進屋子裡來,縈繞四周,好像這孩子已經在屋子裡了,並且還在玩著彈珠,啪啪啪的,是彈珠相撞的聲響。

  可那孩童聲很快又在屋外了,一下笑著跑遠,一下就笑著跑近。

  午夜剛過,全村死寂,別說雞鳴狗吠,就連蟲子的叫聲都沒有。唯一鮮活的就是屋外那堆篝火,於是乎,窗戶上真就隱隱約約映出個孩童的影子。

  孩子又笑著跑開了……

  「怎、怎麼……這麼冷呢?」方婷哆哆嗦嗦說了句。

  屋子裡其他人這才意識到真是冷啊,好像一說話都有哈氣了。

  可除了程斬他們四個,其他人都已經開始冒冷汗了。

  有嚓、嚓、嚓的聲響。

  「又是什麼……」曲雅抖著嘴。

  話音落,屋外的聲音就揚起——

  阿娟……

  阿娟。

  由遠及近,伴著沉重的腳步聲。

  「阿城!」

  丁嬸子一下聽出是誰的聲音,嗓音都尖了,哆嗦著,「是他,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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