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星璃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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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德府,後衙庭院。

  月色斜斜灑在青石磚上,院牆之外,卻有戲曲談笑聲飄來。

  隆德府知府陸有德,親手燃了三柱清香,恭敬地獻上。

  青煙裊裊中,供案上塑的卻非三清道祖、亦非佛陀菩薩,而是福祿壽三星的神像,眉眼間隱有流光,竟不似凡俗器物。

  「三星在上,弟子陸有德叩拜。今歲隆德府旱情未解,妖物頻出,百姓流離。弟子不求自身福祿綿長,只求三星賜下仙澤,解一方倒懸之危,保境安民,弟子願折十年陽壽相換!」

  他說完,虔誠地跪在地上,三跪九拜。

  但見那神像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

  ......

  陸有德拾掇衣衫,朝後堂走去。

  壽宴設在府衙後堂的「燕思堂」旁花園內,此刻紅綢高掛,鼓樂齊鳴,戲台上演奏著《八仙賀壽》《麻姑獻壽》等吉慶劇目。

  陸有德身著蟒袍,緩緩走入堂內,眾人紛紛起身相迎。

  其中左側幾位顯得尤為沉穩,他們所管轄的區域稅賦繁重、事務繁多,權力極大,只是地位屈居陸有德之下而已。但這並不丟人,畢竟陸有德乃是當朝天子的胞弟,雖無藩王之名,卻握有實權。

  右側幾位則是新任知縣,他們神情拘謹,頻頻舉杯敬酒,生怕失禮。若是被人高看一眼,便激動得連酒杯也想吞下。

  ......

  一番寒暄,觥籌交錯,宴席逐漸接近尾聲。

  陸有德的眸中褪去醉意,揮手譴退閒雜人等,正襟危坐道:

  「諸位同僚,今年以來,多地旱情持續未解,我隆德府更是滴水未降。我想,你們的情況也是如此罷。」

  眾人紛紛附和,感嘆天公不作美,甚至一些州縣要派遣車隊,遠赴數百里外的赤水河取水,方能度日。

  一消瘦的男子忽然開口道:「突逢大旱,又逢妖魔作祟,必是人心不誠所至。」

  此人乃是慶陽府的李不群,他和陸有德對了個眼色,繼續說道:

  「叵耐今歲花果山群妖作亂,效獅駝魔窟舊事,妖治人城,絕香火,斷牲醴,藐天恩如棄敝衣!這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禍端。」

  此言一處,眾人皆罵道:「好妖魔!他燕城有赤水通城而過,卻叫我城百姓受苦!」

  「不僅如此,我城中近來也有謠傳,說燕城乃是福地,還有不少百姓舉家搬遷,你道可笑嗎?」

  「馮兄切勿掉以輕心,失去民心則諸事難成,看來這妖物手段頗為高明。」

  「哼!此獠如此猖狂,定有天收,我等靜看便可!」

  ......

  陸有德見氣氛烘托已到,微笑道:「諸位息怒,我已將此地情況如實稟報皇兄,其諭令我自行處理......但此妖法力高強,需仰賴諸位同僚的鼎力相助。」

  眾人紛紛拱手道:「願聽陸大人調遣!」

  ......

  燕城,桃樹。

  桃枝輕搖,將地底深處汲取的水汽,化作霧珠撒向全城,為乾燥的空氣增添了一絲濕潤。

  如今年關才過,正是萬物復甦的季節,但氣候卻宛如六月酷暑。若不蒸灑露水,恐怕什麼也種不活。

  孫伎在匯報著近況:「近來城中多有傳言,說什麼妖性本惡,赤俠軍施行仁政是為了飼養凡人,再一口吞食......」

  「不必理會。」星黎呆滯地說道。

  自從煉出了桃神印後,她身化桃神,從萬民中汲取香火之力,再加上紮根吸收地底靈力,實力進展得很快。

  但相應的,她的腦中不時浮現出萬民的誦願:

  「伏乞桃仙大人垂憐,賜吾鄉今年風調雨順,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

  「望桃仙護佑,吾兒此次赴京趕考一路順遂,早日抵達京師,得見考場門楣。」

  「桃仙大人,俺娘久病纏身,求您保佑她痊癒。」

  「桃仙啊桃仙,望您寄託相思,讓我想他的時候,他也能想到我。」

  ......

  這些夙願便是香火的根源,俗話說「三人成虎」,若能被千萬人篤信,自能匯聚天地之靈。


  但弊端便是,隨著接受的香火夙願越多,星黎愈發感到,有些東西正慢慢吞食她的身體......

  這種感覺很是熟悉,仿佛回到百年前,剛誕靈時,周身從麻木中甦醒過來,注入靈力,獲得知覺。

  但現下卻正好相反,仿佛從活人,慢慢變回那株行屍走肉的枯樹。

  「這便是成為神的代價嗎?」星黎低聲道。

  她回想起來,自從記事起,蓬萊島上的神仙們便總是掛著喜氣洋洋的微笑,即使自己煉毀了丹藥,種死了靈草,也從未見他們生氣過。

  她曾經問過祿星,為什麼他們要一直笑呢?

  祿星悄悄告訴她,其實在很久以前,他是可以不用笑的。

  但成神後,他便不能不笑了,因為凡人喜歡看見他們笑。像養著個瓷娃娃,有福氣。

  成神,意味著成為天道的一部分。

  掌握永恆,

  不死不滅,

  卻也沒有自由......

  他們微笑地著看星黎闖禍,也微笑著把她父母投入丹爐中,煉成圓潤可口的丹藥。

  那副笑容永恆不變,像是一副詭異的面具。

  當星黎哭著質問他們的時候,他們說這就是天道。

  沒人比他們更懂天道,因為他們本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

  「星黎,你還是不能理解我們啊。」

  ......

  募地,星黎從記憶中掙脫出來,她大口的呼吸著,臉上布滿淚痕。

  她越來越容易做夢了,有時候甚至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恍惚間,她又回到李觀洞外,耳邊迴蕩著三隻狐狸無休無止的喧鬧聲,眼前是小舜在瀑布旁揮劍的身影......仿佛日子會永遠延續下去。

  其實分離是一件頂尋常的事兒,只是重逢的時候太幸福了,才讓人容易忘記這一點。

  她當初還嘲諷李觀認不清這一點,但現下,連自己也認不清啦。

  死李觀,臭李觀,還說要幫我報仇!可現下連人影也見不到,他不會把這事兒給忘了吧!

  星黎就這樣胡思亂想著。

  這像極了小顏的口吻,幽怨,嗔怪,無可奈何。

  奇怪,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情緒呢?或許是接受了太多凡俗祈福的緣故罷。

  尤其是那些少女的懷春,總讓她回憶起小華抄的詩經。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

  「不見復關,泣涕漣漣。」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

  每當小華抄到這句的時候,星黎便冷冷地嘲諷道,寫的什麼東西,又哭又笑的跟神經病似的。

  但是,似乎有些理解了。

  ......

  「喂!你在思春啊?」

  忽然,一道笑聲傳來,但見一道身穿陰陽道袍的鬼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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