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莫名居士+長鳴野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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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莫名居士+長鳴野干

  某處偏僻山區,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村莊。

  此時夕陽西下,如鮮血般浸染著低矮的群山,仿佛要將這座山坳里的孤村徹底吞沒。

  小村中唯一稍顯體面的建築,是一座不知供奉何路神佛的陳舊廟宇,此時廟宇內氣氛卻稍顯詭異。

  泥胎塑就的佛像被粗暴地推搡在地,歪斜在布滿蛛網的牆角,露出了內里簡陋腐朽的木質骨架,以及乾枯稻草。

  而原本供奉神佛的高台上,此刻盤踞的卻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人身著灰色長衫,身形清瘦如竹,滿頭灰白髮絲凌亂披散,面容如同經年不動的古井水面,平靜得近乎死寂。

  唯有一雙眼睛,澄澈得驚人,宛如山澗清泉,深處卻流轉著悲憫與厭倦的複雜神色。

  此人正是三次出家後加入全性,在江湖上凶名赫赫,行事詭譎莫測的怪人,莫名居士——吳曼。

  下方,不大的廟堂里,竟跪滿了村裡的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幾乎無處下腳。

  這些人神情各異,有的雙目赤紅,神情充滿狂熱,死死盯著台上的吳曼,口中念誦著奇怪的吃語。

  有的則目光呆滯空洞,仿佛神智已失,嘴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涎水,形如痴傻。

  還有的渾身如篩糠般劇烈顫抖,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血流不止卻不自知。

  似乎深陷於某種極致的恐懼,或無法自持的狂喜之中。

  吳曼盤坐在佛台供桌之上,聲音不高不低,以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鋪直敘語調,宣講著一段扭曲而晦澀的「佛經」。

  這經文入耳,非但不能讓人心靜,反而似有魔力,精準地探入每個聽眾內心最幽暗的角落,勾動著聽眾心中最深處的痴妄、執念與瘋狂。

  隨著那詭譎經文的持續念誦,台下眾人的反應愈發失控,哭嚎、嘶笑、癲狂的低語交織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

  見狀,吳曼眼中那一絲悲憫,漸漸被更深沉的失望與濃重的厭倦所取代。

  他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戛然而止的寂靜瞬間抽緊了空氣。

  吳曼不再言語,徑直起身,隨意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埃,轉身就向廟門外走去。

  這一動,廟宇內如同捅了馬蜂窩。

  「我佛!別走啊我佛!」一個漢子撕心裂肺地嚎叫起來。

  「佛祖顯靈了!不能讓他走!」有人如夢初醒,發出驚懼的吶喊。

  「是我的!佛是我的!我看見他對我笑了。」一個婦人尖叫著,眼神瘋狂。

  「沒有我佛的世界,是沒有意義的————您不能走!」絕望的哭喊聲此起彼伏。

  廟宇頓時炸開了鍋,哭喊、嘶吼、詛咒、祈求聲震耳欲聾,匯成一股紛亂的洪流。

  那個最先喊出聲的漢子,立刻被旁邊紅了眼的村民一拳打倒:「放屁!佛是大家的!你敢獨占?!」

  話音未落,另一人已如餓狼般撲上,他用指甲抓撓,用牙齒撕咬:「是我的!我看見了!我佛只對我笑了!」

  頃刻間,這方小小的廟堂瞬間淪為人間煉獄。

  平日裡或許還帶著人樣的村民,可為了爭奪他們眼中唯一的「真佛」—一吳曼。

  已然化身最原始的凶獸,不顧一切地互相廝打、撕咬、踏踐。

  血腥氣迅速瀰漫開來,混合著汗臭與塵土味,構成一幅荒誕恐懼到令人作嘔的圖景。

  吳曼對身後傳來的悽厲慘叫聲,野獸般的咆哮聲,一切都充耳不聞,甚至於都吝嗇於回頭多看一眼。

  他步履平穩地走出廟門,踏入村中簡陋的土路。

  夕陽的餘暉將他孤寂的身影拉扯得極長,斜斜地印在荒涼的土地上,透著一股與這污穢塵世格格不入的孤寂與疏離。

  遠遠的,村口那株虬枝盤結的老槐樹下,一個身影懶洋洋地依靠在樹幹上。

  這人身材不高,背著一個斜挎小布包,一雙小眼睛滴溜溜地亂轉著,閃爍著精明的算計光芒,最顯眼的,便是那標誌性的紅鼻頭。

  此人,正是以消息靈通,巧舌如簧,擅長煽風點火而聞名的苑金貴,江湖人稱長鳴野干。

  據古籍記載,野干是一種類似狐的小型生物,個性狡猾,群居,喜歡夜裡吼叫,聲音像狼,總愛狐假虎威。


  野干鳴則是佛教用語,喻指未曾悟道的人胡言亂語,欺騙他人。

  所以苑金貴能得來這個稱號,正是由於他像野干一樣狡猾,愛欺騙他人,喜歡操弄口舌,以此搬弄是非,蠱惑人心。

  苑金貴目睹了廟內那荒誕恐怖的一幕,咂舌不已,待吳曼走近,才開口調笑道。

  「嘖嘖嘖,居士啊居士,您這佛法」真是越來越精深了,可惜這些凡夫俗子難以理解您超凡脫俗的大智慧。

  一個個反倒被勾出了心魔,墮入阿鼻地獄猶不自知,可憐吶,可笑!」

  他捏著嗓子,故作姿態地掩口揶揄道:「都說佛愛世人,普度眾生,可沒聽說要被世人分著吃了呀?」

  吳曼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向他,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嬉皮笑臉的苑金貴心頭一凜。

  他立刻收斂了笑容,乾咳一聲,換上了較為正經的語氣:「咳咳,玩笑話,玩笑話,說正事,居士。」

  「溫道仁那小子,如今可是已經坐上了全性掌門的位置,您——真一點想法都沒有?

  論資歷,論修為,您哪點不如他?讓一個三十出頭的毛頭小子,騎在咱們頭上發號施令,我小苑都替您憋屈得慌!」

  吳曼嘴角細微地扯了扯,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淡笑:「長鳴野干,收起你這套陳詞濫調。我早就說過,誰當掌門,都與我無關,我亦無意於此,這種挑撥離間之言,往後不必再說了。」

  苑金貴見他油鹽不進,只好訕訕一笑,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隨即換上一副愁苦擔憂的表情,壓低聲音道。

  「居士,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情況大不同啊!

  溫道仁一道掌門令,把咱們這些沒去給他拜碼頭的,通通都打成叛逆了!」

  「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誇張地攤開手,做出一個抹脖子動作:「現在不光是他手下的門人走狗在滿世界追殺咱們,甚至就連那些平日裡自詡正道的偽君子,還有以前跟咱們結過梁子的各路牛鬼蛇神,都特麼趁機落井下石,想分一杯羹!

  咱們這些人要是再不抱團取暖,那下場恐怕————」

  吳曼聞言,古井無波的面容上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略顯意外地挑了挑眉,似乎直到此刻,才對叛逆這個身份有了些模糊的實感。

  他沉默片刻,嘴角那絲淡笑變得有些玩味,甚至眼底深,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

  「叛逆?清洗?」

  他低語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中一種奇異的腔調:「呵——看來,全性這攤沉寂多年的腐水之下,果真孕育出了了不得的魔頭。」

  「既為魔——」他微微仰頭,望向暮色沉沉的天空,語氣陡然變得凌厲:「便需度化,有膽量,便讓他們——放馬過來吧!」

  話音落下,他不再理會苑金貴,轉身徑直朝著村外暮色蒼茫的山路走去,方向隨意,仿佛只是厭倦了此處,在進行一次漫無目的,不問歸途的散步。

  苑金貴急忙小跑著跟上,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居士,居士!您別急著走啊!現在外面風聲鶴唳,兵荒馬亂的,您一個人再厲害也怕暗箭難防!

  多個人照應總歸是好的,是不是?

  要不您就發發慈悲,讓我跟著您,鞍前馬後,跑腿打雜,打探消息,這些髒活累活,你儘管吩咐。

  您也知道,我這人沒啥大本事,就耳朵靈光點,嘴巴嚴實點。」

  吳曼腳步不停,也沒說答應,只是淡淡丟下一句:「我獨來獨往慣了,不喜人跟隨。

  門中王耀祖與你關係不是尚可?以王老頭的實力,莫非還庇護不了你一個苑金貴?」

  苑金貴聞言,臉上笑容一苦,快走兩步與吳曼並肩,唉聲嘆氣道:「我的好居士喲!您是常年參佛悟道,兩耳不聞窗外事!

  王老爺子前些年,在三一門那小輩陸通那裡碰了一鼻子灰,被駁了面子,心裡一直不痛快著哩。

  眼見年齡越來越大,加上他一直尋摸不到合心意的傳人,鬱結於心。

  於是,一氣之下,早就跑去北邊那深山老林里隱居避世去了,哪裡還管得了外頭這些打打殺殺?」

  他無奈苦笑道:「現在這光景,我是真沒地兒躲了!您就發發慈悲,讓我跟著您吧!我保證不打擾您,沒事的時候,我還能陪您嘮嘮嗑,解解悶兒呢?」


  吳曼沒有再說話,既沒有點頭允許,也沒有厲聲呵斥他離開。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越來越暗的山路上,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見狀,苑金貴眼中卻閃過一絲喜色。

  他是何等精明的人物?

  深知吳曼這人性情古怪,不說話、不反對,其實往往就意味著是默許。

  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喜色,立刻打蛇隨棍上,亦步亦趨地跟在吳曼身後半步的距離,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標誌性的諂媚笑容。

  「嘿嘿,既然您不說話,那就是答應了。規矩小苑我懂,不會打擾你清修!」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不著邊際地扯起些江湖上的最新見聞,聲音在寂靜的山野間飄飄蕩蕩,試圖驅散心中那令人不安的急躁。

  於是,兩個被全性新任掌門定義為叛逆的妖人,就這樣結成了臨時卻詭異的同盟。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也一頭扎進了那愈發洶湧險惡的江湖風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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