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山雨欲來（下）
定州，左人城，魯興王府。
這是鮮于修禮為自己修建的府邸，因定州刺史楊津在定州深得民心，一直在率領民眾在城中奮力抵擋，叛軍對定州久攻不下。
雙方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圍城戰，一如破六韓拔陵圍懷朔故事，鮮于修禮氣急，下令在左人城新建王府用以居住，就近組織軍隊攻城，誓要先取定州再南下冀州。
幾月來，鮮于修禮日日查看前線軍情，下達軍令，卻絲毫沒有進展，逐漸氣急敗壞。
待得叛軍擊敗元琛和長孫稚的大軍後，鮮于修禮更是志得意滿，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對於軍事也逐漸放下心來，
書案上未批閱過的軍情公文堆積如山，鮮于修禮看著心煩，大手一揮，不再將精力放在軍事上面，要求眾將按照既定的部署作戰，先入定州者即為未來的定州刺史。
自己則一改常態，開始留戀於歌舞、書畫、藝術……
洛陽人說了，只有懂得這些，才能成為真正的貴人，像以前那樣只知道舞刀弄槍的，耍得再好也不過是草莽罷了。
從前當邊鎮戍卒沒機會提升自己，如今已然稱王，可得好好補補課。
打定這個主意，鮮于修禮派人遍訪名家，為自己找些個繪畫師父，上門來手把手教自己成才。
哪個繪畫名家敢來叛軍營中？
最後，轉而去收集名家畫作，預計自學成才。
為此，鮮于修禮不惜豪擲千金，左右多方探查尋找，方才找到前代著名畫家陸探微的真跡《洛神》。
陸探微乃南朝宋的著名畫家，在畫壇享有盛譽，其風格窮理盡性，事絕言象。包前孕後，古今獨立，非復激揚所能稱讚。
簡單來說，畫作中內涵的氣質和典雅，不是光看外表就能看懂的。
鮮于修禮是個粗人，自然不明白裡面的道道，但他不想被人看出來笑話，所以自打得到畫以後，經常拿出來供賓客欣賞，自己也偷偷一個人琢磨並且臨摹。
結果當然是失敗的，只不過鮮于修禮沒有放棄，他把身邊的事務託付給了一個名為毛普賢的親信，同時命他領左右保衛自己的安全。
這日，鮮于修禮遣退左右侍衛，僅留一小畫童於畫室內，拿出《洛神》圖置於畫架上，命小童研墨，照慣例開始臨摹。
功夫不負有心人，鮮于修禮如今的畫意已經有了較大的進步，最起碼的臉廓和人形都可以信手拈來。
不知覺間，他沉醉其中，忘記了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黑，門外侍衛輕敲房門，匯報導：「大王，司徒大人求見！我們不敢驚擾大王，但是司徒大人說與大王早有約定，故而不敢阻攔。」
鮮于修禮還在作畫，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親筆畫作，大部分都已經繪製完畢，獨有那雙眼睛讓他無從下筆。
對於畫師而言，想要將一個人眼睛畫好是最難的，眼睛因此也成為了檢驗畫師功力的最好方式。
他遲遲不敢下筆，生怕一不小心就毀了整幅圖。
聽得侍衛通報，鮮于修禮才反應過來，回道：「既如此，請他進來吧。」
「是，遵命！」
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元洪業手捧一個錦盒緩緩走了進來。
鮮于修禮瞧見，笑道：「司徒凱旋歸來，理當有封賞，怎麼還給孤備了一份大禮？」
元洪業捧著錦盒走到鮮于修禮面前，卻並沒有下跪行禮，只是不卑不亢地說道：「請王一猜，盒中為何物？」
「司徒真是有興致。」鮮于修禮放下畫筆，用左手指著錦盒，戲謔道，「量這一小小方盒，難道能裝一大摞奇珍異寶不成？」
元洪業搖搖頭：「請王再猜。」
見元洪業臉色不對，鮮于修禮稍稍收斂了張狂：「莫非是司徒大人知道孤的愛好，特意給孤尋來一些塗彩染料？」
「王差矣！」元洪業厲聲喝道，「大王乃廝殺半生之人，如何今日連人的血腥味都聞不出來！」
鮮于修禮的身軀微微晃動，他用鼻子用力一聞，在畫室中各色彩墨釋放的香味中，聞到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自從當上這個王，鮮于修禮就很少親自在戰場上指揮，這樣咸腥的氣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了，讓他不禁心生厭惡。
不自覺間，他將鼻子捏起，揮手示意元洪業：「此處乃孤作畫之地，素來清香典雅，司徒何故要帶此血污入室？還是快快拿走才好。」
元洪業聽罷並沒有退下，反而舉起錦盒，向前進了一步：「大王不想知道這是何人首級嗎？」
鮮于修禮默然，他不懂元洪業這次來發什麼神經。
元洪業見狀，嘆了口氣，只好接著說道：「此乃大魏章武王元融是也！」
「什麼？」鮮于修禮半驚半喜，「孤只知司徒和大將軍此番又重挫官軍，未能想到竟然陣斬大魏親王！如此潑天之功，大將軍怎麼沒來？普賢，去，把大將軍請來！孤重重有賞！」
過了半晌，無人回應。
鮮于修禮皺眉，難道臨時去上茅房了嗎？算了，喊別人去也是一樣。
「來人，派個信使去請大將軍，孤今日要在王府里好好地給他和司徒擺個慶功宴，犒勞三軍將士。」
鮮于修禮的聲音豪邁，興致很高，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個侍衛有回應。
「一群飯桶！人都死絕了嗎！」鮮于修禮逐漸氣急敗壞，破口大罵，衝著旁邊的畫童吼道，「你出去看看，這群人到底跑哪裡去了！」
畫童年方十四，在聽到元洪業說錦盒內是一個人的首級時便已經心驚膽戰，站立不穩了。
受到鮮于修禮的吼叫，登時癱軟在地，襠下失禁，濕了一地。
鮮于修禮見狀怒意更盛，抬腳便踹：「沒用的東西，讓你去請大將軍，又不是讓你去死！怕什麼！」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腳下的畫童哀求道，但鮮于修禮依舊踹著，沒有絲毫罷手的意思。
元洪業將錦盒放在書案上，沉著臉看著這場鬧劇，見到畫童已經吐出血來，才開口說道：「大王不必費力了，大將軍正在王府外等著呢。」
「哦？都到了門口怎麼不進來呢？大將軍與孤之間難道還有什麼隔閡嗎？」鮮于修禮聞言，踢開腳下的書童，整好衣冠，準備出府親自迎接，「既然如此，孤親自走一趟，迎大將軍入府！」
說罷，鮮于修禮抬腳便欲離開畫室，從房門兩邊閃出兩個侍衛，刀劍架起，阻攔鮮于修禮的去路。
這是鮮于修禮為自己修建的府邸，因定州刺史楊津在定州深得民心，一直在率領民眾在城中奮力抵擋，叛軍對定州久攻不下。
雙方陷入了曠日持久的圍城戰，一如破六韓拔陵圍懷朔故事，鮮于修禮氣急，下令在左人城新建王府用以居住，就近組織軍隊攻城，誓要先取定州再南下冀州。
幾月來，鮮于修禮日日查看前線軍情，下達軍令，卻絲毫沒有進展，逐漸氣急敗壞。
待得叛軍擊敗元琛和長孫稚的大軍後，鮮于修禮更是志得意滿，完全不把朝廷放在眼裡，對於軍事也逐漸放下心來，
書案上未批閱過的軍情公文堆積如山，鮮于修禮看著心煩，大手一揮，不再將精力放在軍事上面，要求眾將按照既定的部署作戰，先入定州者即為未來的定州刺史。
自己則一改常態，開始留戀於歌舞、書畫、藝術……
洛陽人說了，只有懂得這些，才能成為真正的貴人，像以前那樣只知道舞刀弄槍的，耍得再好也不過是草莽罷了。
從前當邊鎮戍卒沒機會提升自己，如今已然稱王，可得好好補補課。
打定這個主意，鮮于修禮派人遍訪名家，為自己找些個繪畫師父，上門來手把手教自己成才。
哪個繪畫名家敢來叛軍營中？
最後，轉而去收集名家畫作，預計自學成才。
為此，鮮于修禮不惜豪擲千金，左右多方探查尋找，方才找到前代著名畫家陸探微的真跡《洛神》。
陸探微乃南朝宋的著名畫家，在畫壇享有盛譽，其風格窮理盡性，事絕言象。包前孕後，古今獨立，非復激揚所能稱讚。
簡單來說，畫作中內涵的氣質和典雅，不是光看外表就能看懂的。
鮮于修禮是個粗人，自然不明白裡面的道道，但他不想被人看出來笑話，所以自打得到畫以後，經常拿出來供賓客欣賞，自己也偷偷一個人琢磨並且臨摹。
結果當然是失敗的，只不過鮮于修禮沒有放棄，他把身邊的事務託付給了一個名為毛普賢的親信，同時命他領左右保衛自己的安全。
這日，鮮于修禮遣退左右侍衛，僅留一小畫童於畫室內，拿出《洛神》圖置於畫架上，命小童研墨，照慣例開始臨摹。
功夫不負有心人，鮮于修禮如今的畫意已經有了較大的進步，最起碼的臉廓和人形都可以信手拈來。
不知覺間，他沉醉其中，忘記了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黑，門外侍衛輕敲房門，匯報導：「大王，司徒大人求見！我們不敢驚擾大王，但是司徒大人說與大王早有約定，故而不敢阻攔。」
鮮于修禮還在作畫，他滿意地看著自己的親筆畫作，大部分都已經繪製完畢，獨有那雙眼睛讓他無從下筆。
對於畫師而言，想要將一個人眼睛畫好是最難的，眼睛因此也成為了檢驗畫師功力的最好方式。
他遲遲不敢下筆，生怕一不小心就毀了整幅圖。
聽得侍衛通報，鮮于修禮才反應過來，回道：「既如此，請他進來吧。」
「是，遵命！」
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元洪業手捧一個錦盒緩緩走了進來。
鮮于修禮瞧見，笑道：「司徒凱旋歸來，理當有封賞，怎麼還給孤備了一份大禮？」
元洪業捧著錦盒走到鮮于修禮面前，卻並沒有下跪行禮，只是不卑不亢地說道：「請王一猜，盒中為何物？」
「司徒真是有興致。」鮮于修禮放下畫筆，用左手指著錦盒，戲謔道，「量這一小小方盒，難道能裝一大摞奇珍異寶不成？」
元洪業搖搖頭：「請王再猜。」
見元洪業臉色不對，鮮于修禮稍稍收斂了張狂：「莫非是司徒大人知道孤的愛好，特意給孤尋來一些塗彩染料？」
「王差矣！」元洪業厲聲喝道，「大王乃廝殺半生之人，如何今日連人的血腥味都聞不出來！」
鮮于修禮的身軀微微晃動，他用鼻子用力一聞，在畫室中各色彩墨釋放的香味中，聞到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自從當上這個王，鮮于修禮就很少親自在戰場上指揮，這樣咸腥的氣味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到了，讓他不禁心生厭惡。
不自覺間，他將鼻子捏起，揮手示意元洪業：「此處乃孤作畫之地，素來清香典雅，司徒何故要帶此血污入室？還是快快拿走才好。」
元洪業聽罷並沒有退下，反而舉起錦盒，向前進了一步：「大王不想知道這是何人首級嗎？」
鮮于修禮默然，他不懂元洪業這次來發什麼神經。
元洪業見狀，嘆了口氣，只好接著說道：「此乃大魏章武王元融是也！」
「什麼？」鮮于修禮半驚半喜，「孤只知司徒和大將軍此番又重挫官軍，未能想到竟然陣斬大魏親王！如此潑天之功，大將軍怎麼沒來？普賢，去，把大將軍請來！孤重重有賞！」
過了半晌，無人回應。
鮮于修禮皺眉，難道臨時去上茅房了嗎？算了，喊別人去也是一樣。
「來人，派個信使去請大將軍，孤今日要在王府里好好地給他和司徒擺個慶功宴，犒勞三軍將士。」
鮮于修禮的聲音豪邁，興致很高，但這一次，沒有任何一個侍衛有回應。
「一群飯桶！人都死絕了嗎！」鮮于修禮逐漸氣急敗壞，破口大罵，衝著旁邊的畫童吼道，「你出去看看，這群人到底跑哪裡去了！」
畫童年方十四，在聽到元洪業說錦盒內是一個人的首級時便已經心驚膽戰，站立不穩了。
受到鮮于修禮的吼叫，登時癱軟在地，襠下失禁，濕了一地。
鮮于修禮見狀怒意更盛，抬腳便踹：「沒用的東西，讓你去請大將軍，又不是讓你去死！怕什麼！」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腳下的畫童哀求道，但鮮于修禮依舊踹著，沒有絲毫罷手的意思。
元洪業將錦盒放在書案上，沉著臉看著這場鬧劇，見到畫童已經吐出血來，才開口說道：「大王不必費力了，大將軍正在王府外等著呢。」
「哦？都到了門口怎麼不進來呢？大將軍與孤之間難道還有什麼隔閡嗎？」鮮于修禮聞言，踢開腳下的書童，整好衣冠，準備出府親自迎接，「既然如此，孤親自走一趟，迎大將軍入府！」
說罷，鮮于修禮抬腳便欲離開畫室，從房門兩邊閃出兩個侍衛，刀劍架起，阻攔鮮于修禮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