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清君側」（下）
夜未盡，東方白。
婁昭君自打入了瀛洲城，便一直與兩個孩子一道和衣而睡。
諸事變換太快，讓人難以預料，活下來的人只得做最壞的打算。
深夜無人顧憐處，婁昭君已不知流過多少眼淚，棲霞的慘死，高歡的在押，無不讓她感到痛心。
從小到大，無論際遇如何，婁昭君的身邊總是圍滿了人。
而如今，舉目四望，除卻兩個孩子外，便再也沒有一個舊人相識。
葛榮念舊情，給婁昭君安排的宅院並不簡陋，起居用度皆有丫鬟婢女，為免被人打擾，宅院大門外還有幾名看守侍衛保衛家宅安寧。
這一群來來往往共計十數人，卻無一人可交心者。
這幾日，每每孩子問起父親高歡的去向，婁昭君也只能出言安慰一番，對於高歡的生死，她想破腦袋，仍無計可施。
每日陪著孩子消遣度日，待到晚上再哄他們入睡，真是度日如年，短短的三日在婁昭君眼中好似過了很久，久到她幾乎忘卻了時間。
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玩累了自然也就睡了。
她卻輾轉難眠，一閉上眼睛，昔日與高歡的歡笑和恩愛都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竟成夢魘。
睡意朦朧間，房門外的石階處傳來撞擊摔倒聲，隨之而來的就是「哎呦」聲。
撞擊聲沉悶，「哎呦」聲沙啞，都不像是丫鬟能發出的聲音。
婁昭君瞬間被驚醒了，神經緊繃，無法顧及是否會吵醒孩子，連忙喊道：「是誰在外面？來人！有刺客！」
有兩名陪侍的丫鬟離得近，一直在屋外侍候，聽到婁昭君喊叫，也急忙推開房門，與婁昭君解釋。
「夫人，不用驚慌，不是刺客，是您夫君回來了。」
夫君……高歡……回來了？
婁昭君趕忙起身，整理衣裙，想出門看看實情。
還未整理好，就見得高歡踉踉蹌蹌地撞進門來，一個沒站穩，又摔在地上。
一旁的丫鬟見狀也不攙扶，任由高歡在地上躺著，非但如此，她們甚至對地上的高歡施以鄙夷的神色，還用手捏著鼻子表達不滿。
這也實在正常，她們接到的命令是服侍婁昭君的起居生活，可從沒聽上頭說過要連帶著高歡一起，她們的上頭永遠是葛榮。
婁昭君並不氣惱，葛榮派來的丫鬟婢女平常就是如此，但凡不是事先安排的事務，她們是一概不搭理的，就連孩子洗澡也得假借自己要沐浴，方才會有洗澡水端來。
被人安排的，終究不如自己人來得如臂驅使，隨心所欲。
婁昭君只得自己出手，將高歡扶起，做到一旁的靠背圈椅上休息。
高歡緊緊抓住婁昭君的手不放，深情且略帶愧疚地看著婁昭君。
婁昭君會意，伸手捋了捋高歡的髮際，見高歡雖有過歸置但仍然凌亂，便吩咐丫鬟們準備一池子水用來沐浴更衣。
丫鬟們自是不答應，反問道：「不知這池子水是夫人要用還是……」
婁昭君懶得多說廢話，帶著一絲慍怒回道：「那自是我與我夫君同浴所用，還不快去準備。」
兩名陪侍丫鬟合上房門，怏怏而去。
丫鬟走後，高歡眼神驟變，一改剛才的柔情與愧疚，多了許多焦急和憂慮。
他見此時四下已無人靠近，急忙壓低聲音，貼在婁昭君耳旁說道：「阿昭，之前的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不好，但現在沒有時間請求你的原諒，你先耐心聽我說。」
婁昭君心裡一直對高歡想要射殺高澄的行為感到憤怒和失望，但見高歡如此，只覺事態嚴重，只好先將舊帳揭過不提，耐著性子聽高歡言語。
高歡快速地把自己是如何被放出，以及下一步是如何打算的通通說了一遍，尤其是「清君側」這一點，擔心婁昭君不能理解，高歡著重還強調了什麼是旗號。
婁昭君聽得忍不住翻了白眼，也學高歡低沉著聲音：「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清君側』我還聽不懂嗎？」
高歡「嘿嘿」一笑：「這不是擔心夫人你無法領會我計謀的精髓嗎？」
婁昭君沒有心思與高歡玩笑，反而嘆口氣道：「唉，你也別總把其他人當成傻子了，我看葛叔叔的隊伍里有不少人都不簡單。他們不會像剛才那兩個小丫頭一樣被我們一兩句話都給打發了，你的計謀想成功會很困難。」
高歡同意婁昭君的看法，他也覺得宇文泰和獨孤信在自己面前看樣子聽得很認真，但實際上都各自有自己的想法。
人心隔肚皮，世事豈能盡知？
走一步看一步是常人，走一步看三步是超人，走一步看十步乃神人。
「夫人教訓的是。」高歡點點頭，「只是眼下，我們勢單力薄，沒有多少餘地供我們使用了，要想真正在這裡存活下去，我必須體現出自己相較於他人沒有的價值。」
「槍打出頭鳥。」婁昭君杏眼微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夫……你不懂嗎？」
高歡見狀想將婁昭君摟入懷中，卻被婁昭君死命推開。
「臭死了，離我遠點，我沒功夫陪你玩鬧。」婁昭君怒而罵道，反手將高歡按在椅子上。
高歡此時身體極為虛弱，力氣竟不如婁昭君一女子，只得坐好，無法動彈。
婁昭君這才真正明白高歡這些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心裡不覺發苦，眼角也開始浮上淚珠。
夫妻恩愛數年，怎會因一些小波折而斷然沒了情誼呢？
她只恨高歡有時過於自以為是，為人利用，反而自受其苦。
高歡見妻子眼角帶淚，萬般心思不言自喻，他沒法在這個時候給予婁昭君什麼承諾，只能出言安慰道：「好了，阿昭，不要難過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我們還有很多路可以走。」
「走什麼走！」婁昭君邊難過邊抱怨道，「你還是先想想怎麼把眼前的『清君側』這條路走好再說吧。」
「眼前的『清君側』？」高歡有些疑惑，「這個是我想通過葛將軍的關係，說給魯興王聽的，哪來眼前這一說？」
婁昭君聽罷用力指了指高歡的腦門：「我就說你這人喜歡自作聰明，有些消息根本就不知道，還在心裡為自己的謀劃洋洋自得。」
「我告訴你，這邊的水一點不比杜洛周那邊的淺，你如果不小心著點，『清君側』里的側指不定有你一份！」
婁昭君自打入了瀛洲城，便一直與兩個孩子一道和衣而睡。
諸事變換太快，讓人難以預料，活下來的人只得做最壞的打算。
深夜無人顧憐處，婁昭君已不知流過多少眼淚，棲霞的慘死，高歡的在押，無不讓她感到痛心。
從小到大，無論際遇如何，婁昭君的身邊總是圍滿了人。
而如今，舉目四望，除卻兩個孩子外，便再也沒有一個舊人相識。
葛榮念舊情，給婁昭君安排的宅院並不簡陋，起居用度皆有丫鬟婢女，為免被人打擾，宅院大門外還有幾名看守侍衛保衛家宅安寧。
這一群來來往往共計十數人，卻無一人可交心者。
這幾日，每每孩子問起父親高歡的去向，婁昭君也只能出言安慰一番，對於高歡的生死，她想破腦袋，仍無計可施。
每日陪著孩子消遣度日，待到晚上再哄他們入睡，真是度日如年，短短的三日在婁昭君眼中好似過了很久，久到她幾乎忘卻了時間。
兩個孩子天真爛漫，玩累了自然也就睡了。
她卻輾轉難眠，一閉上眼睛，昔日與高歡的歡笑和恩愛都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竟成夢魘。
睡意朦朧間，房門外的石階處傳來撞擊摔倒聲，隨之而來的就是「哎呦」聲。
撞擊聲沉悶，「哎呦」聲沙啞，都不像是丫鬟能發出的聲音。
婁昭君瞬間被驚醒了，神經緊繃，無法顧及是否會吵醒孩子，連忙喊道：「是誰在外面？來人！有刺客！」
有兩名陪侍的丫鬟離得近，一直在屋外侍候，聽到婁昭君喊叫，也急忙推開房門，與婁昭君解釋。
「夫人，不用驚慌，不是刺客，是您夫君回來了。」
夫君……高歡……回來了？
婁昭君趕忙起身，整理衣裙，想出門看看實情。
還未整理好，就見得高歡踉踉蹌蹌地撞進門來，一個沒站穩，又摔在地上。
一旁的丫鬟見狀也不攙扶，任由高歡在地上躺著，非但如此，她們甚至對地上的高歡施以鄙夷的神色，還用手捏著鼻子表達不滿。
這也實在正常，她們接到的命令是服侍婁昭君的起居生活，可從沒聽上頭說過要連帶著高歡一起，她們的上頭永遠是葛榮。
婁昭君並不氣惱，葛榮派來的丫鬟婢女平常就是如此，但凡不是事先安排的事務，她們是一概不搭理的，就連孩子洗澡也得假借自己要沐浴，方才會有洗澡水端來。
被人安排的，終究不如自己人來得如臂驅使，隨心所欲。
婁昭君只得自己出手，將高歡扶起，做到一旁的靠背圈椅上休息。
高歡緊緊抓住婁昭君的手不放，深情且略帶愧疚地看著婁昭君。
婁昭君會意，伸手捋了捋高歡的髮際，見高歡雖有過歸置但仍然凌亂，便吩咐丫鬟們準備一池子水用來沐浴更衣。
丫鬟們自是不答應，反問道：「不知這池子水是夫人要用還是……」
婁昭君懶得多說廢話，帶著一絲慍怒回道：「那自是我與我夫君同浴所用，還不快去準備。」
兩名陪侍丫鬟合上房門，怏怏而去。
丫鬟走後，高歡眼神驟變，一改剛才的柔情與愧疚，多了許多焦急和憂慮。
他見此時四下已無人靠近，急忙壓低聲音，貼在婁昭君耳旁說道：「阿昭，之前的有些事情是我做的不好，但現在沒有時間請求你的原諒，你先耐心聽我說。」
婁昭君心裡一直對高歡想要射殺高澄的行為感到憤怒和失望，但見高歡如此，只覺事態嚴重，只好先將舊帳揭過不提，耐著性子聽高歡言語。
高歡快速地把自己是如何被放出，以及下一步是如何打算的通通說了一遍，尤其是「清君側」這一點，擔心婁昭君不能理解，高歡著重還強調了什麼是旗號。
婁昭君聽得忍不住翻了白眼，也學高歡低沉著聲音：「你當我是三歲孩童嗎？『清君側』我還聽不懂嗎？」
高歡「嘿嘿」一笑：「這不是擔心夫人你無法領會我計謀的精髓嗎？」
婁昭君沒有心思與高歡玩笑，反而嘆口氣道：「唉，你也別總把其他人當成傻子了，我看葛叔叔的隊伍里有不少人都不簡單。他們不會像剛才那兩個小丫頭一樣被我們一兩句話都給打發了，你的計謀想成功會很困難。」
高歡同意婁昭君的看法，他也覺得宇文泰和獨孤信在自己面前看樣子聽得很認真，但實際上都各自有自己的想法。
人心隔肚皮，世事豈能盡知？
走一步看一步是常人，走一步看三步是超人，走一步看十步乃神人。
「夫人教訓的是。」高歡點點頭，「只是眼下，我們勢單力薄，沒有多少餘地供我們使用了，要想真正在這裡存活下去，我必須體現出自己相較於他人沒有的價值。」
「槍打出頭鳥。」婁昭君杏眼微怒，「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夫……你不懂嗎？」
高歡見狀想將婁昭君摟入懷中，卻被婁昭君死命推開。
「臭死了，離我遠點，我沒功夫陪你玩鬧。」婁昭君怒而罵道，反手將高歡按在椅子上。
高歡此時身體極為虛弱，力氣竟不如婁昭君一女子，只得坐好，無法動彈。
婁昭君這才真正明白高歡這些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心裡不覺發苦，眼角也開始浮上淚珠。
夫妻恩愛數年，怎會因一些小波折而斷然沒了情誼呢？
她只恨高歡有時過於自以為是，為人利用，反而自受其苦。
高歡見妻子眼角帶淚，萬般心思不言自喻，他沒法在這個時候給予婁昭君什麼承諾，只能出言安慰道：「好了，阿昭，不要難過了。你看，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事情並沒有那麼糟糕，我們還有很多路可以走。」
「走什麼走！」婁昭君邊難過邊抱怨道，「你還是先想想怎麼把眼前的『清君側』這條路走好再說吧。」
「眼前的『清君側』？」高歡有些疑惑，「這個是我想通過葛將軍的關係，說給魯興王聽的，哪來眼前這一說？」
婁昭君聽罷用力指了指高歡的腦門：「我就說你這人喜歡自作聰明，有些消息根本就不知道，還在心裡為自己的謀劃洋洋自得。」
「我告訴你，這邊的水一點不比杜洛周那邊的淺，你如果不小心著點，『清君側』里的側指不定有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