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4 當大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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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最後一片樹葉落下來的時候,布蘭登警長的老爹去世了,享年89歲。

  嚴格地講,布蘭登警長對於自己老爹去世這件事,並不是很傷心。

  畢竟,89歲這個年紀,在這個混亂的年代中,已經算十分長壽了。

  布蘭登警長還有十個月就到了退休的年紀,自己也不年輕了,他並不想讓老爹去世的事情在鎮子裡鬧得太過轟動。

  櫸木鎮是個老氣橫秋的小鎮子,如同西夷海州其他那些繁衍了上百年的墾荒小鎮一樣,年輕人大都離開老家,去大城市打工了,如今的櫸木鎮只剩下一百多戶人家、兩三百口上了年紀的人。

  多年來,唯一一戶新遷入櫸木鎮的移民,是一對來自東方的夫婦,從相貌上看,他們大抵上是來自東華神州、或者東海坤州之類的地方。

  這對夫婦從事殯葬業,鎮子上前一位殯葬師去世以後,安德魯神父就從大城市裡把這對夫婦請來,如今他們已經住了將近一年了。

  這對夫婦一向深居簡出,鎮子上的人們也大都對他們敬而遠之,有些人會暗地裡稱那女主人為「東方女巫」,稱那身材高大的男主人為「巨魔」。

  布蘭登警長很反感這種充滿種族歧視意味的言論,但他既不想與鎮子上的人發生矛盾,也不想與殯葬業產生一丁點關係,於是除了那對夫婦剛搬入鎮子時,在警局做戶口登記的那次,自己再也沒有與他們打過一點交道。

  這次顯然,他不得不親自找這二人來處理老爹的事情了。

  親自寫好死亡證明,在警局蓋了章,布蘭登警長向窗外看了看,烏雲低沉,陽光黯淡,天色冷郁,陰風凜凜,說不定晚上會下雨。

  他打算請那對殯葬業夫妻幫自己的老父親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於是帶上死亡證明,準備開車去鎮子邊上的墓園找他們。

  臨離開警局前,副警長、兼森林治安官、兼國土安全聯絡員、兼除蟲警報員、也即是櫸木鎮唯二的另一名警務人員,薩拉問道:

  「老大,農夫坎普要你去他家一趟,他的南瓜地鬧蟲災,南瓜都爛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布蘭登警長滿臉嫌棄地說:「那個懶鬼,南瓜生蟲還不是因為他每天醉得要死,懶得除蟲?

  你是除蟲警報員,要去看的話,你去吧。」

  「我還在等國土安全部的傳真,」薩拉無奈地說,「國土安全部一早打來電話,說有一個重要通知,要注意接收。」

  「好吧,隨他去吧,我反正懶得搭理坎普那個蠢貨。」

  布蘭登警長的心情不太好,他想起兒時老爹帶著自己、坎普以及其他幾個孩子,去河邊釣魚時,坎普這個蠢貨一個人走丟了,大家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找回來。

  回來以後,這傻瓜就病了,淨說些「自己遇到魔鬼」之類的胡話;

  直到長大成人,這傢伙都不務正業,一直沉迷於邪門歪道的傳說,滿腦子都是諸如「暗中控制人類政府的秘密組織」之類的陰謀論。

  開上警車,剛駛出警局,一個老太太當街攔住了他。

  布蘭登警長認識這老太太,她是裁縫店主的老媽,是個脾氣古怪的老太太。

  「警長!我要報警!」老太太驚慌地拍打著警車的玻璃。

  布蘭登警長搖下車窗,問道:「怎麼了?」

  「今天一大早,我去後院澆花,我發現,我的花圃徹底被毀了!

  有個壞傢伙,把我的花園全都搞砸了,所有可愛的玫瑰花,全都枯死了!」

  布蘭登警長公事公辦地點了點頭,腦子裡想的都是葬禮的事情,實在沒有心思搭理這老太太,隨口應和道:

  「可能是浣熊吧,我回頭去看看。」

  甩開老太太,布蘭登警長開著警車,緩緩在鎮子裡行駛著,他總覺得腦子裡似乎一直有個什麼聲音嗡嗡嗡地悄悄在對自己說話,但想聽卻又聽不清楚。

  布蘭登警長猜想,可能是因為老爹去世這件事,帶來了精神創傷吧,他猛灌了一口腰間鐵壺裡的威士忌,努力平復著自己的心情,慢慢地行駛著。

  陰沉的下午,鎮子上空蕩蕩的,路上一輛車也沒有,充滿潮氣的風從敞開的車窗吹進來,讓人覺得渾身黏膩不適。

  從車窗向外望去,天空中的烏雲垂得非常非常低,低到幾乎要落在鎮公所的尖頂上一般。

  雲層如同包裹了某種不知名的、不斷蠕動著的詭異怪物般,不停翻滾著,枯黃悽慘的夕陽光線偶然從雲層縫隙中射出來,劃破粘稠膠著的空氣,在地面投下一道道光影。


  沿街的矮樹叢窸窸窣窣地響,像是浣熊或狐狸之類的小動物,倏地竄了出去,狂奔至街邊房子後面,消失在樹叢深處了。

  布蘭登警長沒有打開收音機,一路默默開車,大街上寂靜無聲,路過鎮公所門口的廣場時,總算是聽到一些嘈雜的人聲。

  布蘭登警長遙遙望了望,是鎮長大鬍子阿萊克斯正在布置州眾議員選舉的展台:

  一個從沒見過的、穿著一眼看上去就十分昂貴的西裝的中年人的巨大海報,被豎立起來,旁邊的口號標語上寫著:

  投科學進步黨一票,做未來人生贏家。

  布蘭登警長不以為然地扭過頭,繼續開車。

  誰會在乎這個只有一百多個選民的小鎮呢?

  類似櫸木鎮這樣的平凡小鎮,在整個西海夷州有一萬多個,選舉這種事,對櫸木鎮來說,就是走個過場而已,誰都不認識這個候選人,也沒人關心他有什麼政策。

  警車緩緩駛到鎮子盡頭,再向前行駛一公里,就可以到達海邊了,這裡的風比鎮子裡溶解了更多的鹽腥氣,讓人更不舒服了。

  警車先路過了教堂,教堂前面的小廣場上,上個月慶祝月上神聖母節的裝飾還留在那裡,已經破損了,不知道為什麼安德魯神父沒有找人收拾那些垃圾。

  轉過大門緊鎖的教堂,道路盡頭,是一片隱藏在陰影中,充滿死亡氣息的房子,也就是那對東方夫妻的家。

  布蘭登警長把警車停在教堂側面的路邊,下車走向那棟生人勿近的陰冷宅院。

  還沒進院,他就被滿院子的石雕吸引了。

  院子裡陳設了不少十分精美、寫實的大理石雕塑,這些雕塑工藝水平極高,細節極其細膩,充滿了誇張的藝術表現力。

  不過,雕刻的對象大都是一群非常詭異、噁心、扭曲、變態的怪物,像是畸形的野生動物,混種了蜥蜴和章魚基因的怪物,黑漆漆的無數觸手的毛球以及手持砍刀、面目猙獰的匪徒。

  布蘭登警長看得毛骨悚然,本能地摸了摸腰間的手槍。

  就在這時,從房子方向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您是布蘭登警長先生吧,您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個地方了?

  有什麼事我可以幫您做的嗎?」

  布蘭登警長轉頭,看到一個十分年輕,長相甜美,看起來至多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臉上掛著陽光般燦爛的微笑,正站在房門口,沖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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