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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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5章 博弈

  「門下,蓋聞天命不可妄干,神器不可盜據。偽唐李昪,本屬微氓,流落闖巷,徐溫憐其孤苦,收為螟蛉,賜以徐姓,推以腹心,彼不念撫育再造之恩,反窺伺神器,陰蓄異圖,以養子竊主家社稷,割據江淮,僭稱帝號,外不尊中原正朔,內不恤淮甸生民,罪貫滿盈,神人共怒。大周應運開基,承漢唐正統,撫定中原,蕩滌亂孽,須舉弔民伐罪之義。」

  「曩者以皇子信統兵臨淮,躬親攻伐,臨城鏖戰,屢摧賊鋒,復壽州堅壘,勳績昭彰,朕甚嘉之,今別有腹心之任,酬其大功。而淮甸余寇未平,江表經略方始,行營軍政繁劇,攻守機宜瞬息萬變,須宿將總領諸軍。太尉蕭弈,勇略兼資,久歷戎行,籌策深遠,軍民倚重,今特授兩淮行營都部署,凡行營馬步諸軍、糧草器械、屯田民政、軍賞刑獄、臨陣決斷,悉聽節制處分,境內州縣及協防藩鎮一體稟受號令,有違節度者,悉以軍法從事!」

  詔是矯詔。

  借伐南唐影射郭榮,幾乎是擺明了抗拒朝廷,也是蕭弈告知天下,往後行營由他做主,不必再借誰的名義,從此自立。

  在壽州城頭宣讀開來,傳遍兩淮大營,聲勢之盛,卻是無一人敢當眾質疑它的真偽。

  郭信的儀仗旌節被換下,取而代之的是「蕭」字大旗,光明正大地飛揚在了朝陽之中。

  當著行營諸將士的面,蕭弈雙手捧過統帥的信印。

  他全甲立於城頭,聽到將士奉詔的齊聲應喝遠遠傳來,不由想起當年在鄴都的那個黎明,他陪魏仁浦通宵仿製聖旨,天亮時在校場看郭威誓師南征。

  今日的他與郭威不同,沒有那麼深的威望,沒有那麼深的委屈,未陷入那破釜沉舟的絕境,面對的也不是劉承祐那種殘暴的昏君。

  恰是如此,他更得有勇氣,更需要一顆堅韌不拔的內心。

  待走下城頭,王承誨帶著焦急之色,迎面趕來。

  「太尉!」

  「別急。」

  待摒退了左右,王承誨才深吸了一口氣,道:「太尉此舉不妥啊,操之過急了,如今正該是打著三郎的名號清君側的大好良機,名正言順。太尉即便沒有這行營都部署之名,有何區別?完全是多餘之事啊,反倒落人口實,徒招大罪,弊遠大於利啊。

  「好,告訴你有何區別。」

  蕭弈開口,義正辭嚴,道:「能借三郎的名分招攬到的人心,我們早已招攬到了,可這世道,並非是人人尊奉大義,連陛下都懼怕跋扈武夫,認為郭榮比三郎更能震懾藩鎮,折中求全。他們以為我也會與他們一樣妥協,錯了,今日我在告訴他們,既然不敢恢復秩序,仍奉行兵強馬壯者為天子,那我便做那最兵強馬壯的一個。」

  王承誨一愣,雙眼發直,竟是半晌不曾言語,末了,才問道:「但朝廷是以郭崇接替三郎,郭崇豈能甘願?」

  「兵符在我手,他能如何?朝廷給他的任命更早,他不敢宣布,便是忌憚我,如今我先在三軍面前受任,該誰來相忍為國?」

  才到大堂,儻進迎了上來,急道:「大帥,俺們這可也太委屈了吧,朝廷下旨敘了三郎的功勞,怎不提封賞?難道功勞還能比那晉王小嗎?!」

  蕭弈看了一眼儻進那張激憤的臉,一時也看不透這廝,到底是沒看出是矯詔,還是配合表演。

  不論如何,儻進這一番話再次激得諸將激憤。

  「依我等看,如今要伐的不是南唐,而是開封有奸臣蒙蔽聖聽,隔絕內外,陰蓄意圖」」

  。

  「不錯,請大帥提兵北上,清君側、除小人!」

  蕭弈環顧看去,見堂上都是武將,表態的很多,能提出行之有效的策略的謀士卻少。

  而王仁贍已趕赴開封了。

  「諸君,且聽我一言。」

  讓他意外的是,站出來的是身為党項人的李光睿。

  「自隱帝屠戮功臣以來,大帥保全忠良,首倡大義,遂佐天子肇建大周,數年間,平南楚、拒北漢、殺虜主而退契丹大軍,立功無數,至今受帥印伐南唐,所行皆義事,故謂義之所在,大帥之所在」。凡有篡奪主位、顛覆倫常、決裂天理之事,大帥必不容之!」

  「不錯。」

  蕭弈點了點頭,暗忖還是李光睿明白今日這封矯詔最實際的作用,那便是旗幟鮮明地表達他的政治主張。

  「今天下板蕩,四方糜沸,志士當以戡定禍亂、整肅紀綱、廓清寰宇為己任。凡有敢梗撓掣肘之徒,皆為不共戴天之敵寇!」

  「我等願隨大帥戡亂定興!」

  事實上,眾人叫囂著清君側,不是真想立即開戰,而是表明立場,鼓舞蕭弈不可退縮。眼下既然說清楚了,他們便都平靜下來,開始真正商議策略。

  楊訥頗有見地,先行開口,道:「封賞且不論,今以大帥伐不義,朝廷可否撥給糧草?

  「」

  此前,兩淮行營的糧餉供給正是由郭榮、李谷親自負責,經正陽渡轉運而來,眼下這形勢,朝廷必定要切斷糧草供給。

  這正是蕭弈最大的軟肋,他並非在自己地盤上起兵,無法自給自足。

  此事若不解決,大軍不戰自潰。

  今日士卒們叫囂著要殺入京中取富貴,明日一旦斷糧便可能反戈以蕭弈的頭顱換功名。為將帥者,操最多的心、擔最大的責,這也是武夫們總喜歡擁立旁人出頭的原因。

  蕭弈並無畏懼,態度篤定,道:「糧草一事,諸位不必擔心,我已聯絡天下諸藩鎮,遠的不論,襄陽、潭州必有響應。」

  楊訥忿然,道:「大帥殫精竭慮以報國,朝廷何以連糧草都須由大帥自行籌措?以下官所見,當遣人往蔡州、潁州、申州、徐州等地,勒命留守官員措置。」

  蕭弈與他一對視,兩人目光中遂有會心之色。

  這是以籌糧的名義往北遣兵,屆時,郭榮必有應對。但無妨,潁州、徐州,分別是白重贊、王晏的地盤,這二人如今在蕭弈摩下,郭榮要杜絕蕭弈的勢力北上,只能重新任命鎮安軍、武寧軍留後,如此一來,反而會把白重贊、王晏推到他們這一邊。

  「李光睿。」

  「在。」

  「你領一個指揮的鐵鷂軍往淮北諸州徵調糧草,若州縣官吏敢推諉抗命,自刺史、團練使以下,一併拘押前來見我。但有一條禁令,不得擅掠民間分毫,凡驚擾庶民、搶奪鄉里,軍法處置。」

  「是!」

  諸般安排之後,蕭弈卻又下了一個讓諸將都十分不解的命令。

  「舒元、王明,你二人盡數統領行營水師,直趨濠州,挫李景達援軍,不求大捷,務要折其鋒銳,以奪敵士氣為要。」

  舒元有些詫異,也許是在疑惑蕭弈為何不往北攻,反而主動攻打按兵不動的李景達,一時忘了領命。

  蕭弈心知肚明,卻問道:「怎麼?李景達手握南唐五萬重兵,你懼了?」

  「不懼。」

  舒元這才應話,語氣冷硬,道:「李景達不過是憑門第身份,竊居顯職,徒有虛名,實不過是庸碌之輩,我擊敗他,易如反掌。」

  「敢立軍令狀?」

  「立便是,若不能挫李景達之流,我亦不必活了,大好頭顱交於大帥便是!」

  果不其然,蕭弈一封如檄文般的矯詔發出,開封沒有反駁,因為一反駁便是開戰。默許,幾乎是應對強藩自封的慣例了。

  郭崇若有決心,或可以動兵與蕭弈爭一爭。然而,這個老將終究是選擇了回京敘職。

  朝廷那邊,默默切斷了兩淮行營的糧草供給,起復正在守孝的武行德為武寧軍留後,以趙弘殷為鎮安軍留後,拒蕭弈北上。郭榮必須如此做,同時卻也把白重贊、王晏置於十分尷尬的地步。

  這讓蕭弈能以朝廷賞罰不明為由,為自己籠絡諸藩、大造聲勢。

  同時,他聯絡的各藩鎮開始有了回應。

  潞州隔得雖遠,昭義軍節度使李榮卻最先給了回信。

  「蕭賢弟鑒,昔你推戴三郎,我義無反顧,若晉王實有篡逆,必提麾下甲士,與你共同舉義。然今日處置出自聖斷,我受陛下厚遇,安敢逆上?近來聘術士下筮,日我宜更名筠」,乃避晉王名諱,此天意也。然你勿慮,晉王若無厚賞於你,我絕不受寸賞,此誓在心,必不相負!」

  蕭弈本已提筆,打算回信,想了想,卻又擱下筆。

  他看向等候著的信使,道:「回去吧。」

  「蕭郎不回書給我家節帥嗎?」

  「告訴他一句話,「狗屁,我是為了賞賜嗎?」」

  「這————」

  「務必原封不動地轉達,去吧。」


  「是。」

  蕭弈了解李榮的為人,這次雖沒有幫襯,罵上一罵,讓他心生愧疚,下次李榮必不會袖手旁觀。

  可沒了昭義軍配合,汾陽軍被隔開,也就沒了威懾。

  所幸,就在昭義軍的使者離開後的次日,有了好消息。

  「大帥,襄陽的使者來了。」

  「快有請。」

  不一會兒,一道人影踱入大堂。

  風吹過,似帶來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蕭弈從庶務中抬起頭來,只見來人普通士卒打扮,臉上裹著面巾,只顯出一雙眼眸,艷若桃李。

  兩人對視了許久,他看到她眼底的淺淺笑意。

  執手相看,無言中似回想起昔日時光。

  「許久未見。」

  「喊。」安元貞害羞地偏過頭,帶著幾分嗔意,道:「到了壽州,離襄陽這般近,你也不來見我。」

  「此事怪郭信,兩淮行營的一堆爛攤子讓人脫不開身。」

  「不怪你,至少這次你身邊沒有別的紅顏禍水。」

  「紅顏就在眼前,禍水確是沒有。」

  「人家可是來給你送好消息的,是天降福星。」安元貞頗得意,道:「你先謝謝我,我才與你說。」

  「如何謝?」

  「討厭。」

  說了會話,稍解相思,安元貞便將襄陽諸事娓娓道來。

  「知曉你軍務繁忙,不會到襄陽,我才主動請纓當使者。一開始,阿爺可不想擔著風險支持你,我便惱他,末了,他才答應,給了兩淮大營六萬石粟米,須得由漢水轉唐河、

  白河,經蔡、申二州轉運,前提是你能將糧道打通————能嗎?」

  蕭弈道:「只要我的糧船能到漢水,安公便給我六萬石糧?」

  「嗯。

  「」

  「那便多謝了。不過,如此一來,安公不怕得罪朝廷嗎?」

  「支持朝廷攻伐兩淮,何罪之有?」

  如此,蕭弈心中壓力稍解,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安元貞貼著他胸口,似聽出了他的心情,問道:「怎麼樣?有幫到你嗎?」

  「何止,簡直是救命之恩。」

  「我還想與你說,你便是敗了也不要緊,在襄陽,總有你一條退路。」

  「只要我沒敗,你也不必再擔心非議,你就待在我身邊吧。」

  「可我是前朝皇后呢。」

  「無妨,我護得住你了。」

  「好啊。」

  安元貞十分欣喜。

  接著,她開口欲言又止,吹彈可破的精緻面容上浮起些赧然,遲疑道:「那————」

  「怎麼?」

  「我們————的時候,不算日子了好不好?」

  「好。」

  「今日可是很危險的。」

  「不怕了。」

  漢江水潮起潮落,運來了蕭弈緊缺的糧食,消解了他的煩惱。

  趁著武行德、趙弘殷才赴任,軍務未熟,蕭弈再派楊業配合李光睿北上,作勢攻取潁州、徐州,逼得淮北各州緊閉城池,卻暗度陳倉,從蔡州、申州眼皮子底下轉運了來自襄陽的糧草。

  終究還是安審琦實在,有了這六萬石糧,蕭弈才算是有了與朝廷叫板的底氣。

  如此,朝廷沒能在第一回合壓制他。

  緊跟著,郭榮的使者就到了。

  「客省使昝居潤,見過蕭太尉,下官字廣川,博州高唐人。」

  「昝使君不必多禮。」

  蕭弈知道,客省使掌傳詔、監軍、巡查藩鎮諸事,官職雖不高,卻是天子心腹。

  但他此前不認識智居潤,可見其人是郭榮提攜上來的。

  換言之,如今朝中大事已盡由郭榮處置。權力交接得太快、太順了,平心而論,換作郭信,確實做不到。

  再看昝居潤,神態不卑不亢,說話不疾不徐,眼眸清亮,舉止沉靜,處事恭謹,儒雅卻沒有文弱氣,正是最適合出使的人選。


  讓人不由暗贊,郭榮用人真是沒得挑————除了最後的託孤重臣。

  「恭賀太尉,今晉王代天子總領庶務,感太尉昔日救子舊恩,又素重太尉才略,特於御前力薦,授太尉殿前司都指揮使、同平章事,下官奉朝命至此,恭請太尉即刻束裝赴闕。」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蕭弈卻語氣冷淡,道:「我才接管兩淮行營沒幾日,豈可朝令夕改?」

  昝居潤道:「太尉莫非心有顧慮?請太尉放心,晉王氣量宏闊,前番李殿帥幾度觸忤晉王,而晉王不計前嫌,已保薦李殿帥復職為殿前副都點檢,正顯包容四海、廣納賢才之心。太尉此番受命,恰如魚入海,盡可舒展經世才略。」

  話說得很漂亮,卻也是在告訴蕭弈,李重進倒戈了。

  這很難讓人相信,因為李重進從來都是最激烈反對郭榮的一個,可越是如此,越顯示郭榮的底氣。

  敢用蕭弈任職禁軍,說明郭榮已有信心掌握住這支整編天下精銳的強軍。

  可他不能答應。

  眼下,張永德為都檢點、李重進副之,若以他為都指揮使,而趙匡胤副之,四人互相平衡、牽制,屆時他的心力都會耗費在當中,等到郭榮坐穩權位,往後事就難說了。

  這場博弈,郭榮顯然還不夠畏懼他。

  因此,蕭弈的回答很不識趣。

  「好一個氣量宏闊,那我也想得封晉王,可否?」

  「不知太尉何意?」

  「我更不知郭榮為何能得封王爵,若論名分,三郎帝之嫡嗣,天秩更高;若論功勞,我九死一生,轉戰南北,自問亦不遜色,莫非唯有背棄本宗、易姓當養子,方能攀取前途?」

  聞言,昝居潤目露驚詫之色,靜默了半晌,之後,不卑不亢地一禮,道:「既然太尉心中有不平之氣,下官且待太尉氣消了再來,告退。」

  一句「氣消了」,代表的是朝廷方面強大的信心。

  郭榮的強硬,顯然遠超王仁贍此前的預判。

  蕭弈內心清楚,他得有更大的實力,才能讓郭榮對他畏懼,才有可能在這場博弈中反客為主。

  然而,他的目光看向地圖,落處卻不在北,而在南邊。

  他真正在等待的,是舒元與李景達一戰的戰報,那才是郭榮完全無法掌握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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