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攥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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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2章 攥兵權

  時值初夏,壽州城卻聽不到鳥鳴聲。

  飛鳥都被交戰雙方的士卒射下來吃掉了。

  清淮軍節度府庭院中竹林幽幽,地上則坑坑窪窪,那是因為竹筍都被挖走了。

  堂上,郭信一身便袍,倚著躺椅,捧著一卷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蕭弈由他自在,自召見諸將,重新分派軍務。

  兩淮行營諸將當中,蕭弈最忌憚的是趙匡胤,因此最先接見的便是趙匡胤。

  「大帥、太尉,趙將軍到了。」

  「進。」

  門外陽光映著盔甲,趙匡胤身材高大,龍驤虎步,其人武藝高強、志向遠大,自然氣宇軒昂。

  此時再看郭信吊兒郎當的樣子,實在是氣場相去甚遠。

  趙匡胤顯然也看不上郭信,雖神色間並未刻意表現出來,可注意力根本沒放在郭信身上過,一行禮,目光已轉向蕭弈。

  開口,直言不諱。

  「蕭郎幾封奏摺,文過飾非,欺得了天下人嗎?」

  「成王敗寇。」

  蕭弈只用了四個字回答,並不多掰扯,徑直轉入正題,道:「三郎勸降壽州,得了幾樣至寶,獨留給你,現賜百鍊環首斬馬刀一柄;鎏金獸面明光鎧一副;名駒兩匹,一曰踏雪烏騅、一曰銀霜玉驄;配賜雕花馬鞍、織錦障泥各兩副。」

  一旁的郭信抬起頭,眼神有些詫異;舒元則是冷哼一聲,以表不滿。

  趙匡胤道:「壽州一役,末將無功,不敢受厚賜。」

  蕭弈道:「聯絡舒、楊二位將軍皆你令楚昭輔謀劃,說來,是我奪了你的功勞。」

  這話很讓人生氣,趙匡胤卻不為所動,道:「事能成,全了陛下愛子之心,便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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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英武,甲馬兵刃配你方不算埋沒,收下便是,莫忘了三郎知遇之情。」

  說罷,蕭弈當即拿起蓋了主帥大印的帥府牒文。

  「今壽州既克,李景達統馬步五萬屯濠州,意圖西援、復奪壽州。擇殿前都虞候、嚴州刺史、行營馬軍都指揮使趙匡胤充濠州遮截先鋒都部署,率本部兵馬,遏敵援軍,司廓清外圍、扼濠州要道,非得中軍傳令,不得擅撲濠州大城,軍中進退、俘獲、錢糧收支,每兩日遣親校赴中軍稟報。若能掃清濠州外圍,斷其援軍,首功盡歸爾,戰後親具奏疏,超階擢升,望竭盡智勇,勿負天子平南之望。」

  隨著一陣盔甲的鏗鏘聲,舒元、楊業、李光睿等諸將先後出列,紛紛報拳。

  「末將願引兵破李景達!」

  「軍令如山。」蕭弈喝道:「大帥是在與你等商議嗎?!」

  一句話,堂中俱靜。

  所謂的「大帥」郭信正在翻閱話本,動作不由停住,眼神往蕭弈這邊瞥來,又垂下,沒出一絲動靜。

  「末將領命。」

  唯有趙匡胤不受震懾,語氣平靜地應了,上前接過軍令,轉身而去。

  他一離去,堂中諸人便紛紛質疑。

  「太尉。趙匡胤乃郭榮之心腹,觀他舉止,心中輕視三郎,如此人物,斷無收買之可能,豈可委以重任啊?」

  「是啊,今太尉已奏明欲斬趙匡義,再籠絡其兄,實無意義啊。」

  蕭弈擺擺手,並不答話,只道:「王承誨,你說。」

  王承誨道:「賞賜、重用趙匡胤,並非是籠絡他,乃給行營諸將看看三郎的胸懷,如今他受三郎重賞、重用,若再支持郭榮,那便是不義,待太尉追責問罪趙匡義,亦是公道,不容他置喙。且他與太尉立下賭約,待大位一定則歸順臣服,眼下將他按在濠州,以糧草輜重便可掌控於他,斷郭榮一臂,日後亦不懼他為禍。」

  一番話,可見王承誨還是聰明的。

  蕭弈沉吟道:「三郎欲舉薦你為壽州刺史,你可有信心治理好壽州?」

  王承誨思索片刻,道:「此前我守正陽浮橋,敗於劉仁贍,不敢說治理壽州能勝得過劉仁贍。故願隨三郎左右贊畫謀算,不敢獨領一地。」

  蕭弈一聽就知他是何心思。

  儲位之爭已至最後時刻,接下來的局勢他們有兩個選擇,回開封,或繼續攻略兩淮。


  掌兩淮行營大軍、橫掃江北十四州,這固然好,實則做不到,因為受制於糧草。而如今為兩淮行營提供糧草的主官有兩個,一是李谷,二是郭榮。

  這是蕭弈執掌大權後最直觀感受到郭榮強大的一件事,郭榮確實是很支持郭信了,直到現在都在提供糧草。

  行軍打仗,糧草供給最是不易。由此可見,朝廷上沒有旁的重臣能比郭榮勝任,亦可見郭威精力不足,只能將此事委以郭榮。

  總之,郭信大概率得回開封。

  王承誨想必也看出來了,不願錯過立這從龍之功的關鍵時刻。

  心思太多,或就是王承誨敗於劉仁贍的原因。

  蕭弈遂招他到近前,推心置腹地談了幾句。

  「壽州乃重鎮,亦是三郎此番統兵淮上最大的戰果,唯有交於最信得過的心腹,日後三郎得大位,自不會埋沒了壽州之地的鎮守之功,倘若事有不順,繼位的是郭榮,亦不會輕易動南征前線要地,壽州則可為護身符。何去何從,你自行抉擇,只有一點,一但你接下這差事,務必安撫百姓、整肅軍務,使軍民之心盡歸中原。」

  話說到這份上,王承誨當即深揖一禮,道:「定不負太尉重託!」

  一番布置,把趙匡胤推到濠州前線陪李景達空耗,以嫡子繫心腹鎮壽州要鎮。

  下一步,蕭弈就打算動手削王晏、白重贊的兵權,抽調二人麾下精銳,以楊業統領馬步軍、舒元統領水師,將兩淮行營徹底握在手中。

  王晏、白重贊皆是藩鎮大將,資歷深厚,蕭弈雖能夠動用郭信兩淮行營統帥的權力,卻沒有貿然行事。

  他仔細查了二人的履歷,並深入他們麾下兵將,了解了一些軍中有關二人的傳聞、私事。

  此番攻打壽州期間,白重贊曾駐兵下蔡渡口,擔心劉仁贍襲營,修葺防禦工事,並請王晏增兵幫忙,最初王晏認為白重贊太過謹慎,明確拒絕了。後來,王晏想向白重贊討要糧草重,還是親自統兵增援,白重贊竟因王晏沒有行營公文,以違制擅動的理由拒不開營門接納。

  當時郭信還因兩人這個矛盾頭疼了許久。

  蕭弈卻從中看出了白重贊的謹慎、死板,以及有一點小家子氣;王晏的傲慢、現實也可見一斑。由此,擬定了不同的應對策略。

  他先是親自去拜會了白重贊。

  甫一入帳,白重贊就表現出了頗大的敵意。

  「此前你攻打紫金山,我確實下令水師後撤,彼時你未曾告知我全盤戰略,而我軍水師本就不敵南唐,我認定你指揮失當而接手,何錯之有?」

  「白公不必急,我此來,絕非興師問罪。」蕭弈道:「我是來代三郎傳遞軍令。」

  「若有軍令直接下發便是,何必如此麻煩?」

  「乃因三郎敬重白公,遣我來探探口風。」

  白重贊眉頭一挑,道:「說便是。」

  「介於此前我軍步騎舟師調度脫節之弊,三郎欲將兩淮行營定製整編,水陸分統、精銳合編、守戰分司,以應對濠州李景達五萬大軍。」

  「哈,你才救出三郎,便要裁撤我之部曲,年輕人做事,鋒芒畢露啊!」

  蕭弈臉色不變,依舊保持著談論正事的口吻,道:「本朝慣例,凡設行營都統,諸道赴援藩鎮馬步、舟師,皆隸行營總轄,分拆抽調精銳編入中軍主力,老弱留守後路,三郎有權移調。」

  白重贊道:「安知三郎整編兵權,是為濠州之敵,還是為了別的事?」

  李景達有何可慮?當然是為了掌兵權、爭皇位。

  蕭弈沒有正面回答,而是銳氣十足地反問道:「白公想知道嗎?」

  白重贊一怔,再一想,反而沉默了。

  蕭弈換上了誠懇的語氣,道:「此番分兵整編,非疑公,實是軍製革新、戰局所需,精銳交於楊業、舒元專統,乃用名將之長,免無謂死傷,白公鎮守後路,則避朝中流言。

  待戰局平定,自當將此番抽調精銳全數遣返各鎮,歸公節制,此為正理,而非私意調度。

  至於其它,晚輩就是願說,以白公今時今日之地位,又何必參與?」

  末了,他一語雙關地勸了最後一句。

  「白公一生戎馬,不缺功業,疆場流血、以命博前程之事,交給年輕一輩,豈非穩當?」


  這般作態,因蕭弈知道,白重贊是久隨郭威的老將,必無魄力舉兵反對郭威的親兒子。

  其人沉穩謹慎,古板不願變通的特點,便成了蕭弈迫使他領命的辦法。

  果然。

  白重贊板著臉,道:「多說無益,統帥欲如何調動兵馬,自下發軍令便是。」

  「白公高義。」

  如此,解決了白重贊這邊。

  蕭弈又以郭信的名義召見了王晏。

  郭信不由奇怪道:「你區別對待此二人,豈非厚此薄彼?」

  「非也,我親自拜會白重贊,因他重名聲,吃這一套。王晏則是盜匪起家,性情粗悍,重實利而輕虛名,我去誠懇相談,他反而認為我們要占他的好處。」

  「奇了,我統領他們這麼久也不曾看出這些,你怎知道的?」

  「打聽了一樁舊事。」蕭弈道:「王晏早年有個朋友名為王興,兩人乃通家之好,後來王晏顯貴,王興不滿被他冷落。有次王晏的妻子患病,王興稱治病引王晏前往拜訪,見面後卻譏嘲王晏如今姬妾眾多,薄待糟糠之妻,才致她快快成疾。王晏於是找了樁罪名,把王興殺了。此人打仗為官都不錯,可性情粗悍、勢利,不難看出來。」

  「不難嗎?我覺得太複雜了,你談吧。」

  郭信搖了搖頭,再次對此失去了興趣。

  待王晏到了,蕭弈依舊是那套整編行營兵馬的說辭。

  王晏自然是不答應,搖頭道:「如今誰看不出三郎諸事全由你做主?陛下要的,可不是這般一個傀儡主帥,既非天子所願,休想讓我依服!」

  蕭弈並不與他爭論,只道:「依三郎之意,戰後請王公鎮濠州、光州,此二地富庶,商稅、漕運乃徐州的數倍,此外,再敘王公之功,加三公,增食邑,賜府田,如何?」

  這般許諾,乾脆直接。

  王晏想了想,反問道:「我若不答應又如何?」

  「還有一樁事,私下透露於王公,白公稱你私蓄兵甲、貪斂財貨,提三郎核查。三郎自是不信的,可若你違逆軍令,貽誤兩淮大局,軍法難寬。」

  王晏面無懼色,而是問了一個頗關鍵的問題,道:「兩淮大營糧草皆來自朝廷,一旦朝廷相召,哪還容我等在此聒噪?」

  蕭弈道:「此事王公不必操心,領了軍令,坐等賞封,豈非快哉?」

  「事成後,我麾下兵馬遣返本鎮,歸我節制?」

  「不錯,遣返本鎮,各歸節制。」

  「好,領命便是,有何難的?」

  兵權在手,行事便是方便得多。

  白重贊、王晏既願奉令,兩淮大營的局勢總體便算是定下來了。

  然而,兵冊才到手,蕭弈堪堪翻了兩頁,卻有牙兵匆匆趕來。

  「太尉!」

  「何事?」

  「趙匡胤未得軍令,擅自領本部兵馬北歸了!」

  「何意?」

  「本以為清點兵馬是要東進濠州,沒想到竟是徑直北上,往正陽渡去了————」

  此時再調兵封鎖,已來不及了。

  蕭弈一想也明白過來,趙匡胤已看清了他的算計,應對的辦法也簡單,釜底抽薪、一走了之。

  竟是絲毫不給郭信這個主帥一點面子,未免太狂妄了。

  正陽渡。

  蕭弈追至時,兩三千騎兵幾乎已登北岸列陣,南岸灘頭只有一小隊甲騎結隊斷後。

  趙匡胤駐馬南岸橋頭,披的依舊是舊日那身盔甲,持的還是那根盤龍棍,騎的還是原本的馬匹。

  他沒有接受郭信的賞賜。

  烈日曬在灘頭,淮水緩緩東流,蕭弈在一箭之地勒住馬匹,身後,李光睿與數十牙兵也紛紛停下。

  「吁」」

  「趙匡胤!」

  蕭弈叱喝道:「你為兩淮行營將領,不奉軍令,私自領兵歸京,依軍律當斬!」

  趙匡胤高揚起一封文書,高聲道:「我奉旨歸京,誰能相阻?!」

  此情此景,恰似蕭弈從夏州歸來。

  「行營統帥未曾批覆,你便是擅違軍律!」


  「自郭三郎被俘,他便已不再是統帥!」

  「趙匡胤,你我曾訂立賭約,你今日公然食言,輸不起嗎?!」

  「你不必言語相激,實則是你們已然輸了!蕭弈,你輸了卻不肯認,處心積慮攥住兩淮兵權,欲謀反嗎?!」

  「是誰謀反,何妨回來說清楚?!」

  趙匡胤不再多言,一撥韁繩,轉身,從容渡過淮河。

  蕭弈遂高聲問道:「你是逃兵嗎?!」

  面對譏諷,趙匡胤依舊不答,背卻挺得筆直,像在說他問心無愧,是蕭弈居心叵測。

  李光睿領著數十牙兵們追上,齊聲鬨笑。

  「趙匡胤!你要當逃兵嗎?!」

  「膽小鬼,立了賭約,輸不起就躲嗎?!」

  「6

  ,鬨笑聲陣陣。

  河邊的風卻還是將那面趙字大旗越吹越遠,一路向北。

  蕭弈心中瞭然,趙匡胤這一去,也表示以前僅剩的情面被徹底撕碎了,爭鬥被擺到了明面上。

  此時看來,在這個武夫跋扈的世道中,就連他們之前劃定的底線都發發可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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