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全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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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4章 全義

  侯章顯然吃喝嫖賭樣樣俱全。

  彼此談話間,蕭弈餘光早已瞥見與酒罈一起散落的樗蒲。

  果然,侯章咧嘴一笑,顯出幾顆殘缺發黑卻依舊尖利的牙齒,道:「賭什麼?」

  見了他口中形狀,莫名地,蕭弈覺得他大概率吃過人。

  「我既南歸,自當從淮上戰場將三郎帶回來。若我做到了,侯公也該恪守臣節,繼續輔佐三郎,盡本分而不負天子重託。」

  侯章嗤笑一聲,問道:「你若辦不到,又怎說?」

  「若我辦不到,往後如何站隊,隨侯公心意,我絕無干涉阻攔。」

  這種通過打賭約束旁人的手段,蕭弈不是第一次用了,只是以前他往往會許下豐厚回報,這次卻沒給出相應的好條件。

  侯章當即冷笑道:「俺自站隊,哪管你這雛鳥阻止,狗屁賭約有何用?倒不如擺明車馬乾上一仗。」

  「侯公位極人臣,功名富貴皆不缺,豈指望從晚輩身上贏到什麼?陛下重託,救回三郎本是侯公應盡之責,奈何河陽不可輕離,故而,只好由晚輩襄助侯公。」

  「話說得好聽。」

  「實際也是,待接回三郎,侯公大功一樁;若不幸失敗,侯公已全君臣之義,問心無愧,便是另攀高枝,我亦當贊侯公節烈。」

  一番話,無非是看穿了侯章跋扈表象之下,對於當前局勢的迷茫。

  迷霧重重,哪有人真能看得清路。

  侯章聞言似有意動,目光上下打量,末了,帶著好奇之意,問道:「你怎就信俺能守這賭約?」

  「侯公慷慨重諾之士,一旦立下賭約,必無反悔。」

  自從在同州見過孫方諫,蕭弈對當世武夫的看法有了一點改變。

  武夫跋扈,不聽朝廷調令,甚至連人性、道德都不能束縛他們,可人活於世並且能得到士卒擁護,其心中多少都有各自的規矩,以將自己區別於野獸。

  這些規矩可能千奇百怪,有好有壞,卻都可以為我所用。

  因此,蕭弈在來之前,特意了解過侯章,不僅是看履歷,還問了他平素的言行舉止,其人貪財暴烈,同時也虛榮並有幾分骨氣。

  郭威能用侯章,自有原因。

  「晚輩聽說,當年耶律德光在開封病重打算北歸,不少中原官員上書勸他去嵩山避暑,極盡挽留之能,唯侯公,鐵骨錚錚,怒叱這些阿諛諂媚之徒,如此烈性之士,豈可能自棄名節?」

  「嘿。

  「」

  侯章黝黑的臉上也難掩得意。

  他蒲扇大的手掌在膝上一拍,身子前合後仰。

  「有些年沒遇到這般懂俺的人了,難怪陛下賞識你。」

  「侯公答應了?」

  「但有一樁,俺不能總傻等你,當有個時限————最多一個月,至時你若不能帶回三郎,俺自奔前程。」

  蕭弈心想,侯章之所以給這個時限,恐怕是認為開封局勢一月內必有大變。

  「好,在我歸來之前,侯公不得輕舉妄動,當盡力保全三郎家眷,鎮西京之大局。」

  「簡單,那俺還有一條,若事不成,俺改換門庭,你需隨俺一道,讓俺也立個大功。

  「」

  蕭弈沒料到侯章還有幾分精明,想了想,姑且答應下來。

  「可。只是我麾下党項鐵騎雖陸戰無雙,苦於不擅水戰,想向侯公借五百水手,以及此去壽州所需之舟船、箭矢、糧草等輜重。再請侯公出一份手令,遣麾下將領支援兩淮。」

  「憑甚?就是三郎南下,問俺要兵,俺都沒答應。」

  「侯公為何不答應?」

  「他不把俺放在眼裡,派郭守文那乳臭未乾的兔崽子來,出言不遜,俺哪能答應。」

  「我代三郎向侯公賠禮,並讓郭守文上門負荊請罪,如何?」

  「行。」侯章也爽快,道:「屁大點事,兵馬船隻,借你便是。」

  「多謝侯公。」

  如此,郭信都沒能從河陽三城調動的兵馬,蕭弈算是初步調用了一些。

  彼此關係一近,侯章就顯得好相與了,招過牙兵吩咐了幾句,又道:「既如此,昨夜逃回孟州那兩個狗攮的,交給你便是。」


  「侯公大義。」

  不多時,兩個河陽軍兵卒就被押到了堂上。

  「節帥,就是這兩人了,張敢、王三黑,都是當年從并州招募的老卒。

  「摁那就是,讓這小子審。」

  「是。」

  蕭弈目光掃視,張敢看著年近三十,肩背寬厚,額頭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延伸至髮際,皮肉翻卷,顯得兇悍猙獰;王三黑身形偏瘦,臉色黝黑粗糙,眼皮耷拉,眼神躲閃狡黠,一看就是偷閒酗酒的兵痞。

  「郎君。」胡凳上前,附耳道:「樣子對上了,是這倆狗廝。」

  「分開審,你帶一個到堂外。」

  「是。」

  胡凳一抱拳,上前就是兩腳分別踹在兩人臉上,硬底軍靴徑直踹斷張敢的鼻樑,踹得王三黑哇哇大叫。

  「饒命,俺招!」

  胡凳一把拎起王三黑,拖著就往外走。

  蕭弈笑笑,看向張敢,問道:「昨夜你們在洛水道觀縱火,可有此事?」

  「小的不知太尉所說何事,小的是奉節帥之命到洛陽公幹,剛回來。」

  院外恰好傳來王三黑的慘叫聲。

  蕭弈抬手一指,問道:「你的弟兄,你了解,他會不會招?」

  張敢頓時臉色變幻。

  蕭弈道:「怎麼?名叫張敢,敢做不敢當?」

  「小的說便是了。」

  「誰人指使?」

  「是隊正老劉吩咐的。」

  「劉隊正奉的是侯公的軍令不成?」

  「不,不。」張敢連忙磕頭,道:「是我們接的私活。」

  「從頭說,說仔細了。」

  「是,大概半個多月前,我們這隊人奉命在洛陽城中盯梢馬全義,想拿到索萬進派他陷害三郎的證據,一直也沒甚結果。」

  蕭弈抬手阻了阻,看向侯章。

  侯章點頭,道:「是俺吩咐的。」

  「侯公堅持懷疑索萬進,有何緣故?」

  「淮河水路是被唐軍堵了不假,可三郎被俘的消息卻是陛下封鎖的,旁人都出不來,憑甚馬全義就能回來?再說了,俺早看索萬進不順眼。」

  蕭弈不置可否,向張敢道:「繼續說。」

  「到了三天前,老劉回來說,有人托我們辦一樁事,只需深夜去城郊洛水道觀放把火,事成後,給弟兄們每人十貫賞錢,我們起了貪念,興沖沖地應下來。可次日踩點,才知那道觀不尋常,裡頭住著天雄軍節度千金,還是留守夫人的阿姐,我們知得罪不起,當場就怕了,老劉卻拔刀按住我們,說已沒了退路,他一家老小盡數被僱主捉了,敢做這等大事的,哪能沒點手段?敢反悔、泄密,也得被滅口,沒法子,只得咬牙繼續,想著神不知鬼不覺,沒人能查到我們頭上。」

  「誰料,臨動手了,老劉執意要等一輛馬車進了道觀,這顯然就是要刺殺馬車中的大人物,當時我就發了怵,故意與王三黑落在後頭,結果道觀內設了埋伏,我們才點火就被圍了,混戰中,沒想到劉老手起刀落反把受傷的弟兄砍了,說如果被活捉,他家小也要陪葬,是兄弟就一起死,我與王三黑見他這般,不敢多留,連夜逃回孟州。」

  說到這裡,張敢重重磕了個頭,又道:「小的真是狗膽包了天,白白賠了弟兄們的性命,連那二十貫錢都沒領到。所幸,未傷到太尉一根汗毛,懇請太尉恕罪!」

  「狗貨!」

  侯章上去就是一腳,踹倒張敢。

  「俺讓你辦事,你接私活,捅了大婁子,還敢把麻煩給俺帶回來?!挨千刀的背主狗殺才,來人,拉下去剁碎了餵狗!」

  「大帥饒命!大帥饒命啊!」

  「侯公息怒。」蕭弈適時勸阻,道:「如此看來,是有想暗中離間我與侯公,挑起你我的衝突。否則,他自行放火殺我便是,何必費盡心思,收買侯公麾下?」

  「他娘的,有點道理。」

  「若非張敢,難免有旁人被收買。還請侯公將他交由我處置。」

  「行,誰讓你是苦主。」

  侯章應了,自摸著下巴蓬亂粗硬的鬍鬚,喃喃道:「挑撥俺與你起衝突?哪來的小人出這種壞水?莫不是索萬進老賊?俺本當他只是蠻橫,竟連規矩都不講了?」


  「此事尚不急著下結論。」

  蕭弈再次招過胡凳坐下,兩相對照,王三黑的口供與張敢的差不多。

  領著這兩人離開孟州,當夜回了洛陽。

  蕭弈先找到郭守文,說了今日的遭遇。

  末了,他道:「你明日親自去一趟孟州,向侯章賠罪。眼下這時節,能為河陽軍穩固西京形勢,就是為三郎守住後院。」

  「我明白,大局為重。」郭守文道:「就是沒想到,蕭郎能說服侯章那廝。」

  「都是陛下為三郎選定的人,不必敵視。」

  「是。」郭守文道:「侯章既信得過,那,索萬進?」

  「當也可信,否則便不會讓三郎調遣他麾下兵將。」

  郭守文有些擔憂,道:「可有人竟能在洛陽行刺你————」

  「不必費心。」蕭弈道:「對方盤算過,刺殺成功固然好,就算不成功,也能對我們形成干擾,引我們去查,轉移我們的視線,分散我們的精力,拖延我們的腳步,不要受這種干擾,旁門左道而已。」

  話雖如此,蕭弈在從孟州回來的一路上其實想了很多,只是沒必要與郭守文說太多。

  「你守洛陽,我救三郎,這才是正事。」

  「是。」

  見過了郭守文,回了張方壘,蕭弈想了想,吩咐招馬全義一見。

  可又想了想,他卻是改口道:「馬全義到了,讓他在偏帳候著。先招張敢、王三黑來見我。」

  「是。」

  很快,兩人被帶到帳中。

  蕭弈問道:「你們跟了馬全義半個月,可有收穫?」

  「沒有。」

  「他沒有見什麼人?」

  「那廝每日就在夾馬營養傷,除了換過幾個大夫,誰都沒見。」

  「他見過哪些大夫,你們可有留意?」

  「回太尉,小的們做事很仔細,每個見過馬全義的大夫出來,我們都會跟到藥鋪。」

  「劉隊正見幕後主使那日,去做了什麼?」

  「沒什麼事,他染了風寒,說是去開副藥。」

  「去哪開的藥?」

  「小人不知。」

  「下去吧。」

  蕭弈向胡凳示意了一個眼神,胡凳會意,帶來了馬全義。

  張敢、王三黑告退之際,馬全義遂與二人擦肩而過。

  蕭弈呷了口茶,目光落處,馬全義下意識地回頭看向了兩人,眼神不由自主地顯出一抹錯愕。

  他認出了他們。

  換言之,那半個月間,馬全義察覺到他被人盯著了。

  「太尉。」

  「你認得他們嗎?」

  馬全義搖了搖頭,答道:「不認得。」

  「侯章的麾下。」

  「聽說太尉從侯章處借了水手,侯章是個硬茬,太尉竟能啃下他,末將佩服。」

  「找你來,是想告訴你,明日整備船隻,後日五更,啟程壽州。」

  「是。

  「去吧。」

  待馬全義一退下,蕭弈又招來王仁贍。

  王仁贍看來是已經睡下了,披了件外袍來見,隱約可看到裡面的內衫是上好綾羅,可見其人還是好享受的。

  蕭弈不由想到,當年楚昭輔投機郭信,他分明知其人貪財事跡,卻沒任何表示,確實是馭人的手段不夠。

  「太尉深夜召卑職,想必是因為昨夜遇刺之事?」

  「先生有何賜教?」

  「我懷疑是趙普所為,他在華州伏襲未遂,提前逃到洛陽謀劃。」

  蕭弈問道:「若如此,在洛陽當有人能予他便利,先生以為是誰?」

  王仁贍沉吟片刻,道:「卑職對洛陽形勢不熟,太尉若將此事交卑職查,三日之內,必有結果。」

  「不必了,還是趕赴淮上要緊。」蕭弈直言不諱,道:「我有一懷疑之人,你與趙普共事多年,可試著與此人接洽,卻莫打草驚蛇了。」


  「是,卑職知道如何做。」

  「先生高才。」蕭弈招過牙兵,道:「在軍中領二十貫、細絹兩匹,贈於先生。」

  王仁贍並不推拒,目露喜色,深深一揖,道:「謝太尉厚待。」

  「好好辦事,待功成,我向朝廷保舉你一個官職。」

  「必不負太尉重託!」

  兩日後,蕭弈揣著侯章支援兩淮的軍令,與楊業合兵,出發壽州。

  他立於艙中,看著馬全義拿著地圖與軍中嚮導討論路線。

  胡凳則稟道:「太尉,王先生求見。」

  「嗯。

  「」

  王仁贍快步入內,低聲道:「太尉,坐實了,確是馬全義在洛陽為趙普提供便利。」

  「查到了什麼?」

  「卑職以趙普摯友身份與馬全義核對了身份。李守貞覆滅後,馬全義隱姓埋名亡命天涯,郭榮鎮守澶淵時,他去往投效,彼時郭榮招過左右將領,言此人忠於所事,昔在河——

  中,屢挫我軍,你等宜效之」,馬全義聞言泣跪,稱士為知己者死,及三郎鎮洛陽,陛下遣索萬進為輔臣,馬全義方投於索萬進摩下,拜為義父。

  蕭弈回想起來,馬全義說過,只要認準了恩主,必報效到底。

  卻沒說那恩主是他。

  「娘的。」胡凳啐罵一句,道:「太尉,我去拿下這狗廝。」

  「不必打草驚蛇。」蕭弈道:「到正陽大營再做打算,拿下他的同謀,才好救三郎。

  「」

  說罷,他望向艙外,微微一嘆,笑嘲地想道,論用人,自己遜郭榮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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