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西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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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2章 西京

  夕陽漸沉,夜幕降下。

  蕭弈整衣出帳,轅門燈火處,一輛馬車邊,素衣女冠的纖美身影映入眼眸。

  月白道袍,外罩淺青道氅,衣袂隨風輕揚,似攜了王屋山的雲氣,襯得她身姿端挺,氣質高潔。

  果真是符金玉。

  待蕭弈上前,她蓮步輕移,斂著眉目間的歡喜與羞赧,端肅稽首,道:「蕭郎,許久不見了。」

  乍聽之下,聲音清冷柔和,卻暗藏著見心上人的雀躍。

  當著摩下士卒,蕭弈也不宜將人抱起來,似模似樣地抬手一禮。

  「道長,裡面請。」

  「貧道正打算西去橫山遊歷,卻聽說蕭郎東歸,念故友久別,遂前來拜會。」

  蕭弈莞爾道:「想來,亦是有機緣。」

  「確有一樁機緣想告訴蕭郎。」

  「帳中詳談。」

  「請。」

  拂塵撩開帳簾。

  進了帳,也就不必再端著了。

  隨著淡淡的馨香入鼻,嬌軀也依偎在蕭弈懷中。

  蕭弈長舒一口氣,打趣符金玉,道:「道長這是破戒了?」

  「那你別摟了。

  「別動。」

  過了一會,相思情意稍解,符金玉抬起臉,低聲道:「我到西京,是來探望三娘,她再有一月有餘便要臨盆。」

  「我知道。」

  「你突然東歸的消息我也是聽三娘提及,我是想見你,三娘是有重要之事與你說。」

  「是因為準上的戰事嗎?」

  「我是方外之人,已不理會這些事,今日只是來當個信使。」符金玉道:「洛陽城內各方耳目眾多,三娘身份敏感,不願讓旁人打探到她與你會面,你還需喬裝改扮,隨我到留守府一趟。」

  「好。」

  「打算如何改扮?」

  「與你當回道侶如何?」

  符金玉不由嘴唇微揚,淺笑嫣然,側過身,道:「為你備了一身道袍,就在馬車上,差人取來便是。」

  半個時辰後,蕭弈與符金玉乘馬車抵達了留後府後的小巷。

  車廂中,符金玉沒有立即從他腿上起身,而是等了一會,聽得密集的腳步聲封鎖了巷子。

  蕭弈稍稍掀簾向外看去,見到的都是符家的牙兵,也沒打個火把。

  兩人這才進府。

  一名小道姑趨步趕來,向符金玉揖禮,道:「真人,索少尹府上的小娘子已在花廳候了半晌,非說前來求道,只想見真人。

  「我去見她。」

  符金玉應了,附耳向蕭弈道:「必是河南少尹索萬進派家眷來打探你的動向,放心,索家與三娘頗親善。」

  「打算怎麼說?」

  「方外之人,不管俗事。」

  說罷,符金玉淺淺一笑,飄然而去。

  自有人引蕭弈去見符三娘。

  繞過長廊,進了後院一間小廳,先撞入眼帘的卻是個少女打扮的靚麗女子。

  是符二娘。

  蕭弈猶記得她庚帖上的名字,符金環。

  「還當是哪位道士,扮相不錯。」

  「二娘子,別來無恙。」

  符金環杏眼含嗔,看了他一眼,道:「我雖無恙,天下卻多事,原來是因為蕭節師歸來了。」

  「怪我,愛看熱鬧,哪裡有麻煩,我就往哪趕。」

  符金環譏道:「節帥又不是撲火的飛蛾,旁人避之不及的禍事,專往裡撲。」

  「在下不才,想試試成為滅火的及時雨。」

  「那小女子見蕭郎,該撐把傘呢。

  符金環抿嘴一笑,引著蕭弈入座,道:「及時雨,請坐吧。」

  蕭弈見符三娘尚沒來,便問道:「如今朝野局勢,二娘子可知情形?」

  「我一介深閨女流,才不知這些,來洛陽,只因三娘快要臨盆,前來幫襯一二。」


  「不是添亂?」

  「嘁。」

  說話間,兩個女婢扶著符三娘到了。

  相比起來,尚未出閣的符金環顯得青澀俏皮,符三娘抱著沉重的肚子,則顯得氣場強大,沉穩幹練。

  這個小婦人,看起來比郭信更有官氣。

  符三娘屏退左右,只請符金環留著陪她,那雙眼眸帶著臨危不懼的堅毅,審視了蕭弈一眼。

  「蕭郎歸京,是李重進的主意?」

  「是。」

  「你已見過郭守文了,我最初也與他一樣,以為是李重進大驚小怪了。」符三娘道:「可近來我意識到事態不對,以三郎的性情,能派人沖圍報捷,不會不給家裡來一封信。」

  蕭弈道:「三郎果真被唐軍俘虜了?」

  「恐怕是。眼下勢態不難猜,柴榮見陛下年邁多病,勾結南唐陷害三郎,李重進發現端倪,亦遭柴榮一系的官員陷害奪權,他獨木難支,故而去信請蕭弈歸京。」

  說罷,符三娘摸了摸肚子,道:「現如今,唯有倚仗蕭郎出手,力挽狂瀾了。」

  蕭弈道:「若真如三娘所言,卻不知陛下如何了?」

  「此間沒有外人,我便斗膽直言了,或是陛下重病,宮城被柴榮嫡系把持,或是————

  秘不發喪。」

  「我去壽州一趟,儘快帶回三郎。」

  「救三郎當然是至關重要。」

  符三娘先是這般應了一句,之後,神色愈顯沉著,話鋒一轉,道:「淮上有王晏、白重贊、郭崇等重臣,必會盡心竭力相救。三郎真正缺的,是一個能替他拖延時間,穩住京中形勢之人。」

  蕭弈聽懂了這句話,卻還是問道:「三娘之意?」

  「如今開封形勢緊迫,洛陽諸臣離心,請蕭郎駐洛陽城東夾馬營,守衛西京,一旦京中有變,立即驅兵東進,控開封內外城、掌侍衛親軍及殿前軍之權,待三郎平安歸來。」

  「以何名義?」

  「自是以護駕之名。」

  蕭弈再問道:「若陛下駕崩、三郎未歸呢?」

  沒有郭信,蕭弈便沒有名義與郭榮相爭,反而會成為亂臣賊子,又何談護駕。

  符三娘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麼多,眉頭微蹙,緩緩撫著肚子,冷聲道:「不必擔憂,三郎一定會回來,郭氏骨血在此,鄴都雄軍在外,你只需穩住一時之局勢。」

  這是在賭。

  怪不得符三娘一懷孕就接連給郭信納妾,如今留守府其實有兩個孕婦,她似乎篤定手上會有一個皇孫。

  可一旦事變,誰會不支持正當壯年、手握重兵的郭榮,而支持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這又不是太平盛世。

  說什麼鄴都雄兵,澶州重鎮門戶不開,河北的兵卒要到河南都難。

  就連他,選擇投靠郭榮都更輕鬆。

  這婦人太過天真了,無怪乎早年符彥卿請的方士稱她命格平平,原來不是玄學,而是相面之術。

  「三娘可知,我去壽州會增加很多救回三郎的可能?」

  「今大臣名將聚於壽州,洛陽無可倚仗之人,請蕭郎冷靜處置罷了。」

  說罷,符三娘閉上眼,低聲道:「二姐兒,我乏了。」

  蕭弈見此一幕,腦中浮起了郭信曾經在信中與他說過的那句,覺得與符三娘之間沒有真正的感情。

  可仔細一想,聯姻本就是如此,郭信與符三娘成婚從一開始就是兩姓的利益結合。

  既如此,符三娘如今才是一以貫之、不改本心的做法。

  夫復何言?

  想來,郭信若得知了妻子這般言語,無非還是說句「沒甚意思」。

  下一刻,暗香浮動,蕭弈回過神來,符金環已轉到他眼前,萬福一禮,道:「我送蕭郎。」

  「有勞了。」

  兩人轉過長廊,唯符金環手中的燈籠輕輕搖晃。

  她平時喜歡打趣蕭弈,遇到正事,倒也有幾分懂事,道:「三娘之意,並非救人不要緊,而是兩京的局勢也得有人出面穩住,否則等郭三郎歸來豈非沒了指望?」

  「沒有三郎,穩住兩京有何用?」


  「不一樣,蕭郎還有路選,良禽總能擇木而棲嘛,女子嫁人生子,卻沒得選了。」

  「正因如此,我該去壽州把三郎帶回來。」蕭弈道:「放心,走之前,我會確保符三娘在洛陽無恙。」

  「沒看出來,蕭郎還是個義薄雲天的?」

  「當不得二娘子誇讚。」

  「呸,誰想誇你了?」

  符金環似還有話想說,嘴唇微張,卻欲語還休。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內外院的月亮門邊。

  「二娘子想說什麼?」

  「等諸事落定了再說唄。」

  符金環背過雙手,有些驕傲的樣子,又道:「我大姐不住留守府,由她送你出去。」

  「那,告辭。」

  「再會。」

  少女轉身走了兩步,忽又轉過頭來。

  「對了,每次都是我給你帶路,別真把我當成符家的婢女了。」

  「萬萬不敢。」

  符金環淺淺一笑,這才轉過長廊,腳步頗顯輕快。

  她把燈籠也帶走了。

  蕭弈在黑暗中等了片刻,待再見到亮光,則是符金玉過來。

  或許是因為兩人都穿著道袍,異常地默契、自然,沒有寒暄就並肩往外走去。

  話題也是直接展開。

  「方才見了索萬進之女。」符金玉道,「你領兵至洛陽,索萬進身為河南少尹,自是不能不管。他想明日到張方磊營地見你,可心裡沒底,聽說你我————的交情,便遣女兒來旁敲側擊。」

  「如今暗流涌動,誰都怕行差踏錯吧。」

  「是啊。」

  「你覺得,索萬進是何心思?」

  「義父能派他當三郎的左右手,自是因為信任他,可若義父與三郎都不在了,索萬進怎麼選也都不虧心。

  「6

  這是符金玉難得剖析局勢。

  蕭弈點點頭,道:「我明白了,這是個會等到局勢明朗之後再做決定的人。

  「6

  「嗯。」符金玉聲音輕而平靜,道:「三娘近來,太過緊張了。或許是怕重蹈我的覆轍。」

  這次,反而是蕭弈灑脫道:「方外之人,不理這些俗事。」

  符金玉遂釋然而溫柔地笑了笑。

  兩人上了馬車,出了側門,也沒說去哪兒,任馬車一直行到了洛水邊一處鬧中取靜、

  格局雅致的小道院。

  「吁。

  「」

  馬車停穩。

  符金玉低著眉眼,正要起身。

  蕭弈則掀簾看了一眼,問道:「這是何處?」

  這話,有些煞風景,打破了原本的氣氛以及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

  符金玉有些難為情的樣子,道:「是我在洛陽的道觀,夜色已晚,再送你出城未免倉促,只好請你在鄙觀暫住,可好?」

  說了這本該是心照不宣之事,她雙頰不由抹上兩片緋紅,在燭燈下愈顯嬌麗。

  如此美態,讓人恨不得立即點頭答應下來。

  蕭弈卻是附在符金玉耳邊,低聲道:「我在華州遇襲,對方很聰明,未必不能預料到我會到你的住處,我們假裝宿在此處,一會換個地方。」

  「啊?好。」

  符金玉微微一怔,連忙應下,神色似乎有一絲失落。

  蕭弈則招過牙兵低聲吩咐了幾句。

  兩人這才進了道觀。

  進屋後,他們卻各自披了一件黑色鶴,又趁著夜色悄然離開。

  繞到了隔街,扮作尋常夫婦,找了一間客棧入住。

  客棧環境頗為一般,硬木板床上僅鋪了張蓆子,連一條凳子都沒有,自是遠不如符金玉的道觀溫馨舒適。

  「你從夏州一路奔波,難得到洛陽,替你備了熱水、安神的香料呢。」

  她語氣關切,帶著微微的幽怨,讓人體會到何謂最難辜負美人恩。


  蕭弈道:」此間雖簡陋,有你在就是蓬蓽生輝。」

  「慣會說好聽的。」

  符金玉雖嗔了一句,歡喜之意卻浮上眉梢,垂首道:「山洞裡都住過,才不在意簡陋與否。」

  「床板硬,你坐這裡。」

  」——」

  其實,兩人也沒做別的,只是互訴衷腸。

  聊到夜半三更,耳鬢廝磨,彼此都愈是動情。

  蕭弈還講了個故事。

  大概是說有隻猴子看到山間有顆水蜜桃,急得捉耳撓腮,於是拿棍去捅,許久沒能把桃子捅下來。

  桃子分明也是熟了,仿佛薄薄的皮一破就會桃汁四溢。

  「也許,」符金玉終於忍不住道,「他們今夜不敢刺殺你了。」

  「再等等,免得一會再打攪我們。

  97

  忽然。

  隱隱有呼喊聲從隔街傳來。

  之後是頗大聲的喊殺。

  「真被你料到了。」

  符金玉連忙起身。

  蕭弈推開窗,向外望去,只見那小道觀已燃起熊熊大火。

  過了一會,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郎君,縱火的有十人,我們殺了四人,另有四人受傷後自刎,兩人在逃,是否射殺?」

  「放他們走,暗中綴著,看他們到了何處。」

  「是。」

  之後,夜色終於漸漸安寧下來。

  符金玉拍了拍胸脯,輕聲道:「貧道險些害了蕭郎呢。」

  「現在,沒人打攪我們了。」

  「可我困了。」

  「真的嗎?」

  蕭弈分明看到她眼眸中的明亮光彩,像是月光照水。

  月光照水,映在洛水水面上的火光跳躍著,漸漸熄下去,到最後,只是潺潺的水聲。

  當一夜過去,日出江面,鋪上了滿江紅霞。

  待蕭弈回到張方壘營地,便聽到了稟報。

  「太尉,洛陽少尹索萬進來了。」

  「知道了,讓他到大帳稍等。」

  「是。對了,太尉,昨晚縱火的兩個兇徒,連夜逃往孟州了,此事恐怕與侯章脫不了干係。」

  「知道了。」

  蕭弈得知此事,卻很平靜。

  河陽三城既是洛陽的兵力屏障,他勢必要與侯章打交道。

  這一點,聰明人都能猜到,那麼,便不乏有人希望看到他與侯章起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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