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螳螂捕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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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8章 螳螂捕蟬

  漫天風雪,當耶律阮被射倒在地,蕭弈瞥了對面的敵兵一眼,並不在意他們,從容上前,撿起耶律阮掉落在一旁的單刀。

  「住手!」

  敵陣中傳來了憤怒而慌張的吼叫。

  隨著弓弦咯咯作響,箭矢向他指來。

  可敵兵們不知耶律阮是否已死,猶豫著沒有放箭。

  蕭弈渾然不懼,一把捉住耶律阮的發,將那顆無力的腦袋拽起,臉朝著他們,持刀便割向脖頸。

  「兀喇!」

  怒叱聲如雷,零星有敵兵衝殺了過來。

  楊業挺槍迎上前。

  「噗。」

  蕭弈以冷酷無情的姿態,利落地斬下了耶律阮的頭顱。

  衝過來的甲士發出絕望的悲鳴,下一刻,被楊業手中長槍捅穿了脖頸。

  鮮血揚揚灑灑。

  雪花與血沫交織、飛舞,緩緩落下,周遭有片刻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直到蕭弈一手高舉起手中頭顱,敵兵們壓抑的情緒才瞬間爆發出來。

  他們個個面色慘白,目眥欲裂,有人僵立原地難以置信,有人渾身發抖茫然無措,有人棄械奔逃,也有人心膽俱裂,跪倒在地。

  「誰欲與我死戰?!」

  楊業虎嘯般的叫陣聲迴蕩開來,卻無人再拼命。

  「嗒。」

  「嗒。」

  溫熱的血從耶律阮的脖頸滴在蕭弈腳邊,像是計時的更漏,十餘滴之後,密集倉促的腳步聲傳來。

  耶律察割帶人趕到了。

  「義弟?!」

  蕭弈平靜地回過身。

  耶律察割瞳孔一振,瞪著他手中的頭顱,眼中有驚喜,也有一絲驚嚇。

  「你————你怎將他的腦袋割————義弟果真悍勇!」

  蕭弈沒有說話。

  仿佛還未曾從殺氣騰騰的狀態中出來,眼神依舊冷峻、兇狠,淡淡掃了耶律察割一眼。

  很明顯地,耶律察割錯愕了一下,喉頭滾動了兩下,話到嘴邊的責備收了回去,轉而盛讚了一句。

  待到身後的親衛死士擁上來,齊聲道:「恭喜大王,斬殺昏君!」

  耶律察律終於有了底氣,露出喜出外望的表情。

  「多虧我的義弟,哈哈哈!」

  笑聲融化了蕭弈的冰冷神色,殺氣消褪,他把頭顱遞給耶律察割,道:「恭喜義兄,大事已成。」

  耶律察割怔了怔,雙手捧過,端詳了一會,眼神中露出賭徒般的狂喜,之後,貪婪與狡黠之色再次浮現。

  「先把頭縫起來,屍身裝殮好。」

  「是。」

  「派人去安撫諸王,告訴他們,事定了,都給我老實待著。」

  「是。」

  簡單幾句吩咐以穩定局面,之後,耶律察割迫不及待地問道:「找到耶律阮安置財帛的地方沒有?」

  「回大王,正在找。」

  「快,快。」

  耶律察割搓著手,急切地踱了兩步。

  見他如此,蕭弈不由與王朴對視了一眼。

  王朴遲疑片刻,提醒道:「大王,眼下最緊急之事,當是擁立壽安王,安撫人心、掌握大權。至於財帛,何必急於一時?」

  「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擺手道:「這你們南人就不懂了,在我們契丹,誰手裡有財帛,誰就掌握了生殺大權!」

  他大手揮動,一派自信模樣。

  「可若是————」

  「沒有可是!」耶律察割道:「除掉了耶律阮,整個大營,沒人能比我地位更高。眼下若不占下財帛,等諸王到了,可就見者有份了!」

  王朴顯出一個苦笑,不再勸說。

  「報,大王,找到了!」

  「哈哈,走!」

  財庫帳在大營內圈靠北,蕭弈隨耶律察割抵達時,稀疏的喊殺聲剛剛停歇。


  地上倒著幾具屍體,其餘看守皆被押著跪在一旁。

  耶律察割不理會他們,腳步匆匆,穿過那些雜色的粗氈帳篷,徑直走向那頂黑羊毛氈帳,急切地掀開氈簾。

  火光照去,先是聽到了婦人的驚呼。

  耶律阮的漢皇后甄氏、契丹皇后撒葛只氏皆在其中。

  她們身後,是堆疊的錦箱、獸皮裹著的貨囊,以及各種金玉寶器。

  火光映照下,甄氏蒼白而風韻猶存的面容與金玉相交輝映,因恐懼而身體劇烈顫抖。

  此情此景,看得耶律察割發出了興奮的笑聲。

  「你們————陛下呢?」

  「哈哈,耶律阮已經死了,腦袋都砍下來了。」

  「什麼?」

  甄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哭,忽然,拔出一柄鑲著玉石的匕首,徑直向心口扎去。

  「噗。」

  「兀喇!」

  耶律察割怒罵一聲,抬起一腳踹了過去。

  匕首一偏,仍刺進甄氏的身體,她身體抽搐了兩下,卻未死。

  「想死?沒那麼容易,你怕是不知草原的規矩。」

  耶律察割捉著甄氏的頭髮,獰笑著啐了一句。

  此時,蕭弈卻看到甄氏的目光向他注視了過來。

  只一眼,他讀懂了她眼眸中的哀求,如泣如訴般講了一個悠遠的故事。

  當年晉國滅、宮城破,她不曾為國死節,而是侍奉起了外虜,此生自是已不可能再回中原;而今漢使北來,殺了她的丈夫,她眼中沒有怨恨,有的是認命了的順服。

  她在求他,給她一個痛快,莫再留她於異國受辱。

  於是,當看到甄氏拔出匕首顫抖著舉起,蕭弈上前一步,利落揮刀。

  寒芒一閃,單刀利落劃破了甄氏的脖頸,鮮血染紅了厚實的獸氈。

  那單薄的身子軟軟栽倒,瞬間氣絕。

  「義弟你————」

  耶律察割一怔,喉嚨再次滾動,道:「知你是為了保護我,可惜了這麼好的地毯。」

  「你們!弒君欺主,你們好大的膽子!」

  尖叫聲划過,說話的是蕭撒葛只。

  她手指在耶律察割、蕭弈臉上輪流指了指,叱道:「你們一定會受到天神的懲罰的!」

  因為憤怒,她頭上的珠寶玉石顫顫巍巍。

  耶律察割也不生氣,目光直直地看著她,直看得蕭撒葛只不寒而慄,發出恐怖的尖叫。

  「耶律察割,你連我都想殺了嗎?!我可是述律氏嫡女,你敢動我一跟汗毛?!」

  「可以不殺你,可你得把頭上、身上的財帛都摘下來。

  「你!」

  蕭撒葛只怔了怔,剩下的怒罵便梗在喉嚨里,堵得她雙眼通紅。

  她抬手想要解下頭上的佩飾,又覺不甘受辱,胸膛劇烈起伏,末了,終於把手裡的黃金冠擲在獸氈上,跪在地上埋頭痛哭。

  蕭弈見狀,卻想到,耶律觀音曾說過,正是蕭撒葛只建議耶律阮認她為養女。

  換言之,此人算是耶律觀音的養母。

  他遂向親衛吩咐道:「請她到偏帳歇養。」

  蕭撒葛只抬頭瞥了一眼,稍舒了一口氣的模樣。

  耶律察割並不太關心這些事,拿起一個紅瑪瑙酒盞,在手中把玩著,問道:「義弟,你看這個酒盞,比你送我的那個如何?」

  蕭弈道:「純質如初,正配義兄。」

  「哈哈。」耶律察割喜笑顏開,轉頭吩咐道:「仔細清點,有多少財帛,全都給我核對好。」

  「是。」

  「速去將我的妻子請來,這件事,我最信任的只有她。」

  「是。」

  楊業似看不下去耶律察割這等得意忘形、貪財短視的模樣,走出帳篷,一口啐在雪地里。

  王朴則是找了個機會,與蕭弈私語了兩句。

  「察割短鄙,長遠而言,其實是好事。」

  蕭弈警惕地四下一看,道:「只怕今夜還有變數啊。」

  「當不至於。」

  「文伯兄忘了?耶律屋質還不曾露面。」

  正說著,被派去殺耶律屋質的迪烈趕回來了。

  蕭弈心念一動,不再與王朴私語,轉回耶律察割身邊,聽迪烈稟報。

  「大王!」

  「說。」

  「耶律屋質不在帳中,我找遍了也沒找到他,想必是害怕大王,已經逃回上京了。」

  「真是像兔子一樣狡猾。」

  耶律察割依舊把玩著那紅色的瑪瑙杯,道:「但沒關係,今夜大事已經定了,他逃回去也掀不起風波來,等我帶大軍回去,殺了他!」

  「是,恭喜大王。」

  至此時,耶律察割終於把目光從財帛上移開,吩咐道:「去把壽安王,以及諸王都請到牙帳,我有事要宣布。」

  「是。」

  迪烈一抱拳,轉身而去。

  蕭弈目光落處,留意到迪烈的盔甲雖有些許雪花,靴子卻是不見泥濘,實在顯得乾淨。

  今夜寒冬大雪,奔走、搜帳、追捕,該是滿頭雪沫、甲縫沾雪、靴底泥濘才對。

  「將軍且慢!」

  迪烈停步,回過頭來。

  蕭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問道:「將軍捉捕了耶律屋質整夜,如何還臉色紅潤,呼吸平穩,毫無疲態?」

  迪烈一愣,末了,展顏顯出憨厚的笑容,「嘿嘿」一笑,賠罪道:「我派兵士們分頭去追,沒追到耶律屋質,在等別的兵士回來時,我坐在帳篷里烤了火,喝了兩口酒。」

  「義兄,還請審問他麾下兵士。」

  耶律察割這才以狐疑的眼神冷冷瞥了迪烈一眼。

  迪烈連忙跪下,道:」請大王細審。」

  很快,隨迪烈去殺耶律屋質的兵士都被帶了進來。

  「回大王,我等跟著將軍殺到屋質的帳篷,裡面空空如也,沒見到人,我們便追出大營了。

  」

  「迪烈呢?」

  「將軍一開始也追,我們回來時,將軍正坐在帳篷里等消息。」

  耶律察割問罷,側頭向蕭弈看來,道:「義弟,你多疑了。」

  蕭弈依舊懷疑迪烈,可疏不間親,他遂不再多勸,只道:「無論如何,眼下不宜派迪烈去請壽安王。」

  「那義弟的意思是?」

  「我與盆都大王一同去吧。」

  「好。」

  耶律察割應得乾脆,眼珠轉動了兩下,卻又道:「哈哈,王使君,你與義弟是我的兩個智囊,他既去了,你留下陪我可好。」

  王朴道:「願為大王效勞。」

  蕭弈知道,耶律察割這是擔心他們故意伺機與耶律璟結盟。

  一點心思,全用在防備他了。

  他遂低聲向楊業交待道:「你留下保護文伯兄。」

  「好。」

  「耶律察割短鄙,萬一生變,不必理會他,你二人顧全自身即可。」

  「放心。」

  蕭弈這才出了大帳,與耶律盆都一道前往邀請耶律璟。

  兩人並轡而行,耶律盆都忽冷冷說了一句。

  「你們這對結義兄弟商量好的吧?」

  「何意?」

  「把我從財庫帳支開,讓察割獨占那些金玉財帛。」

  蕭弈不由嗤笑,問道:「大王竟是這般想的?可先扶立壽安王,難道不是更大的功勞?」

  「要他封我個官位不成?拿了財帛,賞賜部族,才是正經。」

  一句話,倒也顯出耶律盆都與蕭弈觀念上的巨大差異。

  這些契丹舊貴族們,還沒從耶律阿保機立國之前的鬆散遊牧狀態中轉變過來。

  他們還沉浸於諸部聯盟時代的舊習,不知家國大勢,更不懂集權朝廷的強大,一朝王權傾壓,部族、財貨不過是風中殘草、不堪一擊。


  「如今是大遼國了啊。」

  「哈哈,你個外人,能懂什麼?」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耶律璟的營盤外。

  風雪愈大,前方沒有篝火,茫茫一片。

  蕭弈不由勒住韁繩,警惕地盯著前方,只見雪花飄舞,視線範圍只有兩三步遠。

  「怎麼?」

  耶律盆都回頭問了一句。

  火把照亮他那張蛇鱗一般皸裂的臉,表情滿是不耐煩。

  「不太對。」蕭弈道:「今夜大營生變,這裡卻一個守衛都沒有,也不留火堆照路,如何傳遞消息?」

  「許是耶律璟膽小,早已跑了。」

  「那也不該一個守營的也不留。」

  「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耶律盆都語氣愈發不耐,回正身體,一踢馬腹,驅馬向前去,嘴裡兀自咒罵。

  「你們南人,做事真是麻煩————啊!」

  「噗。」

  黑暗中,一支利箭突然洞穿了耶律盆都的眼眶,破風聲幾乎與慘叫聲一同響起。

  蕭弈早已警惕,立即翻下馬背,一個躍步,滾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當中。

  「嗖嗖嗖嗖!」

  強勁的箭矢如雨般襲來,將他們帶的親衛死士一個個射殺當場。

  「啊!」

  耶律盆都痛叫。

  火光中,只見他一手捂著鮮血淋漓的眼,一手揮刀格開箭矢,怒吼道:「誰在偷襲?!耶律阮已死,你們還能為誰效忠?!」

  「耶律盆都叛亂,殺無赦,脅從者投降可免一死!」

  黑暗中傳來冰冷的喝令聲。

  又是一箭貫出,無情地釘入了耶律盆都的喉嚨。

  至此,蕭弈已徹底明白過來。

  怪不得耶律屋質始終不曾現身,原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他最後看了一眼耶律盆都的屍體倒下,立即向西北方向悄然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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