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投機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416章 投機者

  是夜雲層很重,無星無月。

  雪花籟籟,在蕭弈肩上積了薄薄一層。

  他顧不得拭去,站在帳篷外,透過時而被風吹動的帳簾縫隙,看著耶律察割忽明忽暗的臉。

  至此,他們還被困在軍中大營。

  耶律阮那封「漢味」十足的詔書顯然點燃了耶律察割的怒火、觸動了危機感,宴散之後,耶律察割就不停地見契丹貴族,甚至把耶律盆都接到了帳篷里密謀。

  耶律盆都是耶律阿保機的堂侄,長相很特別,特別丑、特別凶,臉上的皮膚皸裂,像是蛇鱗一般,看著觸目驚心,讓人望而生畏。

  也許是這種討人嫌的外貌致使耶律盆都的心靈扭曲,其人散發著一股想把世間所有人都殺光的殘忍氣質。

  蕭弈不止一次聽到帳篷中傳來咬牙切齒的「禿里」二字,像是毒蛇吐著信子,嘶嘶作響。

  「密謀得好大聲啊。」

  蕭弈側身,湊在王朴耳邊嘀咕了一句。

  「耶律盆都像是生怕旁人不知他要殺人。」

  「我們不正是盼他殺人嗎?」

  「這不是好的合作者,包括耶律察割。」

  「事能成就行,就將些吧。」

  兩人正交頭接耳地私語,隨著甲冑鏗鏘聲,耶律察割、耶律盆都這兩個堂兄弟聯袂而出,冷冷看向麾下的親衛們。

  「都聽著,耶律阮昏聵,行漢制,削諸部,背祖忘本,讓契丹人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差一」

  耶律察割說著,徑直拔出刀來,再不掩飾他語氣中的殺意。

  「我已聯絡好了諸王,決定廢了他,再立明主。耶律阮不得人心,已是眾叛親離,今夜肯隨我舉事的,享最好的草場、牛羊、部曲、婦人,有哪個不願的,現在站出來!」

  聽耶律察割如此說,蕭弈反而皺了皺眉,雖然這是他想要的結果,可他卻感到了不妥0

  何處不妥呢?

  太倉促、意氣用事了,在耶律阮仿佛故意的激怒之下,被動行事。

  今夜舉事,更像是賭博、投機,而非計劃周密的兵變。

  可眼下站出來勸說顯然不妥。

  緊接著。

  「願隨明王成就大事!」

  「廢昏君,除漢法,興契丹!」

  蕭弈覺得,這些人嘴裡叫著「除漢法」,行事風格卻也潛移默化頗受漢人影響。

  不論如何,一眾親衛的情緒已經被點燃了起來。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蕭弈遂放棄勸說耶律察割更謹慎些的想法,以免起到反作用,果斷決定放手一搏。

  耶律察割臉上浮起了得意之色,轉頭向他們看來,道:「我已聯絡了中原使者,今夜事成,便與中原議和,不再拿勇士們的性命爭搶狗屁漢地,我們回草原,劃草場。」

  他與王朴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從容上前,站在了耶律察割身側。

  「不錯,我等奉中原天子詔命,特來與契丹議和,雙方可締盟互市,鹽、茶葉、絲綢能源源不斷運往草原!前提是,契丹不再執意南侵,當然,鄴都堅城,你們攻得下來嗎?!

  」

  耶律察割道:「走,隨我廢昏君,立大功!」

  「禿里!」

  「禿里!」

  蕭弈大概算了一下,耶律察割帶入中軍大營的親衛、私奴、死士有六十餘人,加上耶律盆都的私兵,約有一百三十餘人。

  夜間突然兵變,這些人手是足夠,有時人多反而容易亂。

  前提是,耶律阮沒有準備。

  忽然,馬蹄聲起。

  火把的光照亮了正在陰謀聚亂的眾人。

  蕭弈轉頭看去,卻見幾個契丹漢子趕了兩輛馬車過來,道:「六院大王給明王送了酒肉來。」

  「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上前一把掀開氈布,卻見車上滿是盔甲、兵器。

  「看到了嗎?再沒有誰還站在耶律阮那邊了!」

  蕭弈見狀,暗忖耶律朗真是擅長投機,順手施為,若耶律察割事成,他又立大功,若事不成,這點小事也可推脫,料准耶律阮還願意拉攏舊貴族勢力。

  「義弟,你用什麼?」

  「有槍嗎?」

  「接著!」

  蕭弈接過拋來的槍,隨手一旋,重量勉強夠,遂拋給楊業,他則順手拿起一柄硬弓。

  槍落入楊業手中,如銀色游龍般繞著他的身體盤旋,細微的嗡鳴聲如同龍吟。

  甚至能聽到舒展開的筋骨咯咯作響。

  殺氣畢露。

  蕭弈與楊業對視一眼,兩人眼中同時浮現起自信、篤定。

  憑他們的身手,哪管耶律察割賭贏賭輸。

  披甲之時,兩人趁機悄聲商量了兩句。

  「西北方向,就是乙室已氏的營地,倘若有變故,我們帶文伯兄殺過去。」

  「好。」

  很快,眾人換上皮甲,各執武器,耶律察割當即下令道:「出發!」

  竟是徑直向耶律阮的行轅殺奔過去,也沒有旁的安排。

  「義兄。」

  蕭弈找了個機會,低聲道:「當派一隊人去找耶律屋質。」

  「有道理,義弟提醒得對。」耶律察割點點頭,轉身道:「迪烈,你帶人去,幹掉耶律屋質。」

  「好!」

  蕭弈又道:「義兄還該先把壽安王帶來,控制在手。」

  「沒必要。」耶律察割這次則搖搖頭,道:「耶律璟又不會跑,等殺了耶律阮再找他來不遲。」

  眾人借著夜色掩護,在大營穿行。

  終於,到了牙帳外的木柵外。

  蕭弈迅速觀察了一下,發現守衛稀少。

  而圍著牙帳,建了四個望樓。

  「義兄,當派人拿下望樓,再安排一隊人埋伏在外圍,隨時應對變故。」

  「這裡分一隊,那裡分一隊,我還剩幾個人?」

  「依義兄之見呢?」

  「殺進去!幹掉耶律阮!」

  「禿里!」

  或許因為成功近在咫尺,耶律察割的呼吸很重,雙眼通紅,臉上滿是猙獰之態,狠狠一揮手。

  麾下諸勇士加快衝向牙帳。

  「誰?!」

  「明王,耶律察割。」

  「明王為何深夜來牙帳?」

  「當然是來找可汗飲酒!」

  「陛下已經睡————」

  「噗!」

  話音未落,耶律盆都已上前,一刀劈下,把那巡衛劈倒在地。

  「禿里!」

  沙啞嘶吼,戾氣滔天。

  身後一眾蓄養死士見狀,再無顧忌,一擁而上,揮刀如雨,轉瞬便將十數名柵門守衛盡數砍翻。

  尖銳的示警哨聲驟然刺破雪夜長空,悽厲刺耳。

  晚了。

  夜襲迅猛,御營守備單薄,來不及集結甲士,耶律察割麾下叛軍已踏著血泊,順勢衝破木柵,悍然闖向牙帳。

  兵變推進快得驚人,順利得超乎預料。

  可蕭弈卻察覺到了不對,刻意攔了攔楊業、王朴道:「守衛太少了。」

  「大營深處,突遭兵變,守備怠懈是常事。」

  「但不是突遭兵變,耶律阮明明像是早知耶律察割的心思。」

  王朴沉吟道:「事已至此,還能有何變故?」

  蕭弈沒有被看似唾手可得的勝利沖昏頭腦,冷靜地停步,觀察地勢。

  他再次看向四角的望樓。

  哨衛顯然已看到了兵變,正在不停揮舞旗幟。

  耶律察割並不管他們,因為只要殺了耶律阮,事成,哨衛就算把消息傳出去也沒用。

  殺喊聲中,蕭弈卻在仔細思忖著————倘若,耶律阮不在牙帳中呢?

  那哨衛便可及時觀察到耶律察割的動向,讓耶律阮從容發兵包圍,如此,謀逆罪證確鑿,再牽連到耶律璟,正可讓耶律阮整頓權力。


  「不好!」

  前方忽然傳來耶律察割的怒叱。

  「人呢?!」

  「無妨,搶占望樓,莫讓耶律阮逃了!」

  蕭弈當即大喝,穩定人心。

  環顧看去,四個望樓當中,西面的離他最近;南面的次之;東、北兩個則離他很遠。

  他不疾不徐,張弓搭箭,先瞄準了南面望樓上的哨衛。

  「嗖。」

  望樓上,一道人影應聲而落。

  「啊!」

  哨衛墜下,砸在下方的木柵上,發出「嘭」的大響。

  蕭弈動作不停,轉身的同時隨手抽出了另一支箭,搭在弦上。

  一氣呵成。

  視線里,西面望樓上的哨衛已舉起了小圓盾。

  「嗖。」

  又是一箭射出。

  圓盾擋住了哨衛的身影,可電光石火間,箭矢已在圓盾舉起之前,穿過了那哨衛的脖頸。

  蕭弈回頭看去,耶律察割猶在暴怒,一頂一頂帳篷殺過去,尋找耶律阮,宮人哭喊,混亂不已。

  竟還沒反應過來,派人去搶占高處視野。

  他立即決定親自去,若事不可為,也知退路在哪。

  「楊兄,你與文伯兄見機行事,注意看我旗號。」

  「好。」

  蕭弈遂立即奔向最近的望樓。

  雪花迎面,寒風灌進他的鼻腔,他心頭卻莫名火熱了起來。

  跑到望樓下方,抬頭一看,高聳的木架約有四丈高,讓他回想起曾經的一次次高空飛翔。

  利落地攀上瞭望樓。

  愈往上愈狹,頂上的平台窄得幾乎只容一人立足。

  一具屍體正掛在欄杆上,喉嚨還插著箭羽。

  隨著蕭弈攀登,望樓晃動,落在屍體腳邊的盾牌忽然掉下望樓,砸在下方的雪地里。

  他渾不在意,登高一看,整個營地正在視野中。

  鉛雲沉沉,碎雪漫漫,氈帳綿綿,燈火疏疏。

  一頂頂帳幕縫隙中漏出明明滅滅的光亮,構成雪原大營的夜深千帳燈火。

  近處,牙帳附近一片紛亂,叛軍喊殺,宮人悲啼,大營外圍卻是沉寂肅殺。

  約莫小半刻,四面八方的帳篷中忽湧出了兵馬,向牙帳匯聚。

  果然,耶律阮今夜是施計故意激怒耶律察割,守株待兔。

  蕭弈依舊沉靜,繼續觀察著局勢。

  他目光找到了耶律阮的大纛。

  大下,令旗揮舞,有一面旗幟向他所在的望樓揮動,似在詢問叛軍動向。

  蕭弈遂揮動旗幟回應,表示叛軍正在向北突圍。

  這動作擾亂了對方。

  耶律阮立即遣兵穿過木柵,追擊叛軍。

  而楊業也不愧是久經沙場的戰將,看懂了蕭弈的意圖,讓耶律察割伏兵於木柵兩側及各個帳篷,待敵兵一進來,立即殺出。

  雙方很快廝殺在一起。

  「禿里!」

  「殺啊!」

  怒喝炸破風雪。

  刀光映雪,寒芒交錯,暈開大片的紅。

  蕭弈居高臨下,指揮調度,使得叛軍借著這一場迎擊穩住了陣腳。

  他不時張弓搭箭,射殺敵陣中的百夫長。

  很快,耶律阮發現了哨樓被占,大纛下令旗揮舞。

  一隊約二十餘人的御營甲士便向望樓衝殺過來。

  可耶律察割卻沒留意到這邊,既沒派人接替望哨,也沒派兵支援。

  「嗖。」

  箭矢射來,蕭弈以哨衛的屍體為掩護。

  他借著地勢,每一箭射出,都能將敵兵射倒。

  待帶來的箭矢用盡,卻還有五人衝到瞭望樓下方,開始往上攀爬。

  蕭弈拔下屍體上的箭矢,並不著急,停下動作,保存體力。


  他再次環顧了戰場,又發現了一件事。

  耶律阮看似早有準備,麾下兵力卻不算多,始終沒有完成對耶律察割的合圍,尤其是東南方向,明顯缺了兵力。

  雖說今夜事密,只能用心腹之人,可率近十萬大軍南征的契丹君主,平叛時連一舉合圍對方的兵力都拿不出來,是有些古怪的。

  混亂蔓延開了。

  更遠處,似乎一些帳篷中有契丹兵士掀簾探頭,可沒有人出來。

  那些兵將在觀望形勢?

  為何?

  耶律阮不得人心至此了嗎?

  忽然,大纛下有幾騎快馬離開,往東南方向奔去。

  蕭弈目光追隨,發現那個方向,與迪烈帶兵去的方向一致。

  他腦中頓時靈光一閃,明白過來。

  因為耶律屋質。

  耶律阮倚仗的是耶律屋質,可或許因他提醒耶律察割搶先對耶律屋質下手,或許是別的原因,總之,耶律屋質沒有及時配合。

  如此,竟致使耶律阮調動不了部分兵馬。

  很奇怪。

  但這是機會。

  蕭弈再次打出旗號,提醒耶律察割此事。

  同時,他也留意著腳下。

  「禿里!」

  一個敵兵已然仰攻了上來。

  那是動作靈活的漢人,轉瞬間已攀到離他僅三步之遙。

  蕭弈不慌不忙張弓,帶血的箭瞄準對方。

  對方不由一愣。

  「他還有箭————」

  「嗖!」

  近距離的一箭貫穿了對方的面門,身體徑直摔了下去,帶著另一名敵兵,砸向地面。

  「啊!」

  射掉最後一支箭,蕭弈握著硬弓,毫不猶豫躍下。

  風呼地灌來。

  下墜的失重感只有一瞬,弓弦立即套住了下方一名敵兵的脖頸。

  「崩!」

  弦繃斷。

  對方的脖頸也被割斷。

  血灑下,頭顱掉落。

  借著這一緩,蕭弈雙手捉著弓臂,將它掛在橫出的木樑上。

  借力一盪,他的腳落在了橫樑上。

  白駒過隙之間,已殺了三人。

  下方,還有兩個人正在往上攀爬。

  蕭弈視若無睹,往下攀爬。

  很快,他接近一人,對方正猶豫是進是退,他二話不說,一腳將其踹了下去。

  「啊!」

  慘叫聲起。

  最後一名敵兵連忙逃竄。

  蕭弈躍下望樓,腳下,屍體堆了一地,雪地被血染紅。

  至此,他腦中已不再有利益算計,而是燃起了戰意。

  他不是投機者,他享受戰鬥、心無旁騖,戰鬥時,他只是一個純粹的戰士。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