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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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5章 關心則亂

  「報,汾州馬軍第一指揮使徐彥超已解甲棄械,率部歸降!」

  「節帥,汾州步兵第三指揮副使劉進願攜麾下所部歸降,已獻東北箭樓!」

  譙樓余鼓方歇,稟報聲已此起彼伏。

  蕭弈下階梯,大步走向防禦使府。

  長街火把高照,府門前已排好了整齊的隊伍,左側汾陽、建雄軍諸將,按刀而立,姿態昂揚;右側是一眾降將,雙手捧著兵符、印信,躬著身子。

  部將與降將們排成了整齊的隊伍,同時抱拳,轟然高喊。

  「參見節帥!恭迎節帥入主汾州!」

  以威嚴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或驕傲、或惶恐的臉,蕭弈沉默了幾息,見降將們把頭埋得更低,方才開口。

  「凡真心歸順、安份守己者,往後便是自家兄弟,一同匡扶大周,立勘定亂世之大功業。」

  「是,此為我等榮幸。」

  「至於敢陽奉陰違,壞我軍紀者,休怪我翻臉無情。」

  「我等不敢。」

  正訓話間,忽有信使自北面奔來,匆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就要開口稟報。

  「節帥!」

  蕭弈見他急切,反而抬手一止,示意不急著稟報,目光掃過諸將,先分派了諸事。

  命汾陽軍本部接管四門,換防守兵,設崗布哨,嚴控閒雜人等出入;交割汾州田冊、戶冊、兵冊,核對清點;接管府庫、糧庫、兵器庫,以精銳看守,登記造冊;遣巡兵隨坊正、里正沿街巡查,貼安民告示。

  降將則配合收攏散兵殘卒,依籍分類。

  有了鎮撫沁州的經驗,加上汾州原有主事官趙弘的配合,推進得井井有條。

  諸將各自領命而去。

  蕭弈這才轉頭,看向信使,招手道:「隨我來。」

  「是。」

  進了府門,周遭無旁人,他方才道:「說吧。」

  「報節帥,敵軍精銳騎兵約千餘人,趁何徽將軍不急搶占北城門,突圍而出。范已將軍趕至時,敵軍已過汾水灘,范將軍遂控制了北城門。」

  蕭弈早知是壞消息,聞言還是有些失望,問道:「張滿屯、王萬敢呢?」

  「兩位將軍追出北城了。」

  「傳我軍令,何徽、王萬敢、張滿屯,率所部兵馬銜尾追擊,務必要拖住敵軍,毋使其竄入呂梁山隘,亦不許其擾掠城北鄉野,若有差池,以軍法處置。」

  「喏。」

  眼下的問題已不是能否擒敵,而是汾州諸將初降,若讓他們得知周軍剛入城便有敗績,難保不會起反覆之心,管治起來便麻煩了。

  蕭弈遂向親衛吩咐道:「隨我去北城。」

  「喏。」

  穿過汾州北面的長街,偶爾可見巡視的兵士及路邊的屍體,趕到城門前,范巳匆匆迎上來。

  「節帥。」

  「如何?」

  「何徽敗了,他見敵軍突圍,急於立功,不及列陣守住汾水灘,就下令騎兵急攻劉鸞中軍,想衝散敵陣,末將趕到時,來不及與他配合。敵軍皆沙陀精騎,又熟悉汾水灘的地形,以長槊衝鋒,何徽麾下兵馬立足未穩,陣腳大亂,被殺潰了。」

  「他人呢?」

  「隨敗兵向北逃了,被敵軍追著,驅往黃蘆嶺隘口。鐵牙哥、王萬敢已率部綴了上去。」

  「你嚴守城門。」

  「喏。」

  蕭弈策馬出城北,過吊橋,只見汾水灘上血跡還未乾涸,散落著折斷的兵器、未及收殮的屍體。

  夜色漆黑,控著馬速追了三四里,前方有火光搖電,王萬敢驅馬迎上前。

  「見過節帥!」

  「形勢如何?敵軍何在?」

  「經我與鐵牙率部掩殺,擊敗敵軍斷後兵馬,降者三十餘,估摸著還有五百餘騎突圍,只是————」

  「說。」

  「何徽麾下兵馬潰散山野,其中,禁軍老卒知曉軍法,當能收攏。麻煩在於,有一些新兵是剛招募來的鄉勇,恐因畏罪當了逃兵,騷擾鄉野。」


  蕭弈臉色冷峻下來。

  他知潰兵落草為寇是常態,散兵手持兵器,沒了軍律約束,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在所難免。

  汾州剛破,若任由潰兵作亂,許還要動搖根基。

  「王將軍,你部不必再追擊,速收攏何徽部潰兵,傳令下去,凡主動歸隊者免其敗軍之罪,依舊編入原部,若有擅闖民宅,燒殺搶掠者,就地斬首!王節師若問起,我自與他分辯!」

  「好。」

  夜色中,蕭弈看不清王萬敢的臉色,想了想,補充了一句。

  「晉州一戰,我知你為人,此事務必盡力。今次論功行賞,不以殺敵多少論高下,唯以平定汾州、安撫百姓為依據,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蕭節帥,你放心,我王萬敢不像他們禁軍,我的根在河東,晉、汾是我的老家,你沒說之前,我就在招撫潰兵了。」

  「那就好。」

  王萬敢沒再多說,一抱拳,回馬,高聲嚷道:「兒郎們,把潰散的弟兄都招回來,莫讓他們敗壞了建雄軍的名聲————」

  見狀,蕭弈稍稍鬆了一口氣。

  當年眾人一起守晉州,生死與共,到了今日,終是分出了親疏遠近————不,不是親疏,是志同才能道合。

  再往前追,沿途皆荒坡野嶺。

  汾州北面山脈縱橫,若讓劉鸞逃入山隘,那便沒甚好追了。

  尚未到黃蘆嶺,前方有篝火的光亮傳來,近百餘兵馬正在收拾戰場,打著汾軍旗號,卻是韋良所部。

  「節帥!」

  「鐵牙呢?」

  「回節帥,鐵牙哥料定敵軍要走北面隘口,命我率輕騎兩百,繞過山徑包抄,封堵敵軍。我遭遇敵軍先鋒,交戰之後,敵軍轉道向東逃,鐵牙哥往那邊追過去了。」

  「東面?」

  蕭弈略一思忖,忽心頭警惕,當即回馬,喝道:「走!」

  他已猜到劉鸞的心思。

  東面沒有別的,只有他的營盤,還囤積了器械、安置著輔兵、幕僚,而今夜防備薄弱。

  戰馬疾馳,如風一般掠過夜色中的山野。

  遠處,似有旭日東升。

  可此時夜還沒有過去,那不是太陽,而是火光。

  大營正在燃燒。

  「駕!」

  蕭弈大怒,快馬加鞭,奔得近了,只見營地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晝,一片狼藉O

  壕溝里傳來微弱卻持續的慘叫,受傷的馬匹倒在拒馬樁前,前胸被刺穿,悲鳴不已。

  營柵已被沖毀,一頂頂帳篷化為灰燼,床子弩、拋石機散落,被燒得面目全非。

  除此之外,卻沒見到什麼人。

  蕭弈臉色陰沉如水,道:「搜救傷兵。」

  「喏。」

  身後幾個親衛下馬,遇到傷馬或敵方傷兵,便揮槍了結。

  悲嘶聲稍止。

  「噗。」

  「噗。」

  蕭弈回頭掃了一眼,只見親衛們對著壕溝里、以及被壓在營柵下的傷兵一頓亂刺。

  「節帥,我們好像是大勝了。」

  「我知道。」

  蕭弈另有憂慮之事,繼續往裡走,卻見中軍大帳外圍雖有戰火留下的痕跡,卻還頗完整。

  他心弦稍松,驅馬過去。

  一隊輔兵正在搬著傷兵,抬頭看來,神態倒都很平靜。

  「見過節帥。」

  「如何回事?」

  「敵軍攻打營盤,張將軍追過來,把敵軍殺敗了。有小股敵軍逃了,張將軍便去追,我等正在收治傷兵,看押俘虜。」

  「幕僚們呢?」

  「小人不知,好像是在後方審問俘虜。」

  蕭弈翻身下馬,大步趕進大帳,掀簾一看,帳中無人。

  可火把的光照去,帳篷上卻有一灘鮮血。

  他眉頭一皺,轉向後方,待再遇到一隊兵士,這次便直接問道:「小李先生呢?」


  「回節帥,不————不知道。」

  加快腳步,找了一圈,終於在後營見到幕僚們正在清點俘虜。

  見蕭弈來了,眾人紛紛迎上來。

  「恭喜節帥平定汾州,全殲敵軍!」

  「節帥,是役殺敵百餘,擒敵兩百餘,已繳獲劉鸞的大旗,至於劉鸞現在何處,正在審問————」

  「可曾看到小李先生?」

  「哦,今夜敵軍突襲,正是小李先生臨危不亂,布置我軍迎擊,方有此勝。」

  「我是說,她人在何處?」

  「這,許久不曾見到了。」

  諸人面面相覷,一時竟沒人答得上來。

  只有幾人竊竊私語。

  「似乎戰事起後,就沒有看到她了。」

  「夜裡太混亂了————」

  蕭弈心頭有些煩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盲目尋找,而是登上望樓,四下觀察。

  他留意到營地西北角的營柵倒了,明顯是有人策馬從那個方向撞出去,而那邊卻沒有兵力把守,他眉頭一皺,徑直往那邊而去。

  踏著倒地的柵欄出了大營。

  火把照在前方的地上,能看到有血跡。

  走了不多時,不遠處的樹林裡忽有盔甲的光芒一閃。

  「劉鸞!」

  一瞬間,蕭弈已到看到有人策馬避進林中。

  厲喝一聲,他一馬當先,挺槍殺入。

  胯下神駒風馳電掣,頃刻已要到林邊。

  「別過來,我不是劉鸞。」

  林中忽傳來一聲嬌呼。

  蕭弈勒住戰馬,凝眸看去,只見樹幹後一人轉了出來,使他不由怔了怔。

  月光下,李昭寧身披甲冑,右手持著單刀,左手牽著一匹戰馬,以無辜的眼神向他看來。

  「小李先生,總算找到你了,節帥心急如焚,到處尋你。」

  「是嗎?」

  李昭寧微笑問道,語氣從容,沒有一絲混戰的狼狽。

  蕭弈抬手,止住趕來的親衛說話。

  「你怎麼會在此處?」

  「我來追殺逃敵啊。」

  「你?追殺逃敵?」

  「不錯。」李昭寧反問道:「有何不妥?」

  「小李先生柔弱女子,還能披甲上陣,追殺敵軍?」

  「劉鸞做得,我如何做不得?蕭節帥不妨去問一問,今夜大營空虛,忽遭敵襲,是誰臨危受命、布置防務,擊敗劉鸞?」

  若說李昭寧臨陣指揮,守住營盤等到張滿屯趕來合擊劉鸞,蕭弈相信。

  可他卻不信李昭寧孤身追擊逃敵。

  這顯然不是她的風格。

  「那我該多謝你。」蕭弈道:「回營再說吧。」

  「好。」

  李昭寧正要翻身上馬,蕭弈策馬上前,伸出手。

  她微微抿嘴,低下頭,卻伸出手,任他將她拉上馬背,坐在他身前。

  「受傷了嗎?」

  「沒有。」

  「那地上的血跡是誰的?」

  「敵將的啊,有可能是劉鸞吧,我見她逃,便追出來了。」

  「怎就你一個人來追?」

  「因為當時就我自己在帳中,亂兵之中,我找了一副盔甲穿上,很奇怪嗎?

  」

  「你膽子這麼大?追上了劉鸞,打得過她嗎?」

  「她受傷了。節帥似乎忘了呢,我也不是弱女子,當年我也是助你殺了解暉,一起從史府的煉獄裡逃出來的。」

  蕭弈一時竟然覺得事情被李昭寧說通了。

  可他依舊覺得不對,待回了營中,摒退旁人,拉著李昭寧到了大帳,問道:「你有事情瞞著我?」

  「節帥莫非懷疑我通敵?」

  蕭弈沒有如此想,而是覺得此事中李昭寧還有沒說的部分。


  「沒有,我只是————」

  「擔心我嗎?」

  李昭寧忽然問道。

  她抬眸看他,眼眸中水光瀲灩。

  「你一向冷靜,今夜,是因為我,才關心則亂嗎?」

  「我————」

  李昭寧忽將手指輕輕摁在蕭弈唇上,低聲道:「不必說。」

  兩人目光對視,蕭弈把李昭寧擁進懷裡,長吁了一口氣。

  此時此刻,他覺得,她沒事就很好。

  李昭寧忽柔聲道:「我有些後悔了。」

  「後悔什麼?」

  「不該提解暉的,你會想到我剁人的情景,覺得我很可怕。」

  「不會,很美。」

  「當時也是嗎?」

  「是。」

  「現在呢?我與劉鸞,誰穿盔甲好看?」

  「你與她有何好比的?」

  「誰好看嘛?」

  「當然是你。」

  「真的?」

  「這有何不信的?」

  李昭寧笑了笑,沒說話,把臉貼在蕭弈的胸甲上,喃喃道:「你把我箍得好緊啊。」

  「疼嗎?我方才太怕失去你。」

  「蕭弈。」

  「嗯?」

  「把我的盔甲解開。」

  「6

  ,甲冑摩擦,發出了鏗鏘聲。

  因為盔甲實在是不好解,兩個人的喘息愈發濃重。

  「唔————不會有人過來吧?」

  「不會。」

  「解不開。」

  「我來。」

  帳外的篝火晃動,使得帳內光線朦朧。

  乾柴與烈火發出噼啪聲,混著遠處隱隱的馬蹄聲。

  李昭寧忽微微瑟縮了一下,隨即,主動往蕭弈懷中靠得更緊。

  「不害羞了?」

  「誰說我害羞————我今夜是女將軍,要騎你這匹野馬。」

  「駕馭得了?你騎術只怕不夠。」

  「野馬願意被我騎嗎?」

  甲胃嘩啦啦掉在地上,蕭弈被推在虎皮大氈上。

  李昭寧欺身而上,柳眉微蹙,顯得有些英勇、決絕。

  他知她素來矜持,輕聲問道:「想好了嗎?」

  「太想你了,唔————」

  她帶著些許哭腔,悶聲應了一句。

  一句話之後,柔情如潮水般湧來,淹沒了兩人最後的理智。

  是夜,蕭弈夢到自己是一匹野馬,遇到了一位女將軍。

  她想要馴服他,於是騎著他奔馳,馳過山巒,闖進森林,趟過涓涓溪流,一頭扎進了汪洋大海中。

  女將軍很快泄氣,成了一隻綿羊。

  之後,是當夜的對話一直迴響在他耳邊。

  「你把我箍得好緊啊。」

  「疼嗎?」

  」

  「對了,得恭喜你取了汾州。」

  李昭寧蜷縮在蕭弈懷中,髮絲黏在潮紅的臉頰上,疲倦中帶著喜悅,無力地喃喃道:「坐擁兩州之地,你做到了。」

  「比起取汾州,還有更可喜之事。」

  「是什麼呢?」

  「是你。」

  「我騎了野馬呢,太野了————」

  忽有陽光透過篷布照進來,蕭弈目光落處,李昭寧容顏如畫,蹙著的柳眉未展,微抿的唇顯得乖巧。

  一夜竟這般匆匆過去。

  蕭弈想著該起身了,可平靜與困意襲來,他乾脆閉上眼,任自己擁著美人睡了過去。

  畢竟,他身處於自己的地盤,既來之,則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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