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戰後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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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0章 戰後的秩序

  天蒙蒙亮,遠處山崗有身影在動。

  蕭弈原以為是野狗在啃食屍體,走近了,原來是幾個衣著襤褸的野人蹲在那檢搜戰死者的遺物,嚼食地上帶血的碎餅。

  姿態遠不如禿鷲從容,像是麻雀。

  見到他來,他們向後龜縮,作勢要逃,卻又捨不得地上的餅屑。

  蕭弈停下腳步,道:「想活得有人樣,可以到沁州去。」

  血腥味的風吹過,沙棘樹搖晃,蒼蠅飛舞,人們沉默著。

  「沁州在那邊。」

  蕭弈抬手向南一指,又說了一遍。

  他們依舊沉默,使得他的話顯得有些無力,他只好不再打擾他們,轉回大營。

  「節帥,一大早去哪了,怎沒讓人護衛你?」

  「散散步。天熱,督促士卒儘快把屍體埋了,以免滋生瘟疫。」

  「正埋哩————哎,那些野人又跑來耽誤事,末將這就去趕了,不然讓他們把屍體掏了腸子,到處流。」

  「讓他們到沁州過活吧。」

  「節帥,那些吃死人肉的都是失心瘋,哪兒打仗就往哪裡鑽,是嗅著血味的鬣狗,可不能當人看哩。」

  再回頭看去,破曉的陽光照在山崗上,那些人已經不見了。

  營地里,到處都是兵士們歡快的高談闊論。

  「原來那種驢毬貨也能當天子,長眼哩。」

  「俺看那劉崇,莫說與節帥相比,氣概比俺鐵牙哥哥都遜色。」

  「去,實話實說,他那大鬍子修理得可比鐵牙美多哩,跟馬鬃似的。」

  「哈哈哈,漢祖就是馬夫,劉崇要不是有個好哥哥,大字不識一個的賭徒,也能稱帝?」

  「天子輪流當嘛。」

  「哈哈哈。」

  蕭弈聽了,並未上前呵叱。

  不怪士卒們如此做想,禮崩樂壞,沒有穩定安寧的環境,沒有長期維持的秩序,他們自然不能打心底里產生敬畏。

  甚至他們說得也沒錯,倘若劉崇是一代梟雄,也許早在劉知遠死後就承繼中原,那蕭弈如今可能還在輔佐他統一天下,恰恰是個無賴都能被擁戴為天子的世道,要征伐的是人心,遠比打敗一個梟雄更難。

  凝聚北漢的,不是劉崇,而是河東藩鎮的利益。

  幾朝天子皆從太原起兵,河東武夫自有跋扈的一面————

  忽有通傳聲打斷了蕭弈的思緒。

  「節帥,曹帥傳令,將繳獲的糧食、輜重運入武鄉縣。」

  「知道了。」

  除此之外,王溥還在把糧草源源不斷地往北運來。

  蕭弈心想,曹英這是要繼續北追。

  莫非是想趁勢攻打太原?

  之前不曾仔細想過此事,他一時也推演不出明確的結果來,待回了沁州,與李昉等人商議之後再做計較不遲。

  兩日後,黃土崗上又添無數新墳。

  蕭弈留下閻晉卿繼續清理戰場、接應友軍、轉運糧草。

  他則領著所部兵馬返回沁州。

  過石壑隘,沿途所見,運送糧草的隊伍絡繹不絕。

  尚未抵達沁州城北,李昉已帶隊前來迎接。

  蕭弈一眼便看到了馬車中的張婉、李昭寧。

  她們目光看來,都滿是關切,神色中卻還是有所區別,張婉是溫柔如水,李昭寧則帶著「蕭節帥果然凱旋」的會心笑意。

  可當蕭弈看向她們,她們卻又報然把車簾放下。

  李昉上前,笑吟吟道:「恭喜節帥凱旋。」

  「仰賴明遠兄運籌贊劃、照料糧草,僥倖勝了,明遠兄事忙,怎還出來迎。」

  「是我」關心節帥,想早些看看節帥是否受傷。」

  耶律觀音正要驅馬去與張婉、李昭寧相聚,扭過頭來,感慨道:「李先生與你關係真親近,你們可結為異姓兄弟。」

  李昉笑了笑,不置可否。

  蕭弈則留意到,李昉鬢角竟多出了些白髮,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可見這段時間他確實是操勞。


  原來那份雲淡風輕的從容,多少有些裝的成份。

  並轡而行,蕭弈問道:「我軍大勝,或趁勢攻取太原?」

  李昉徑直道:「恐非良機。」

  「為何?」

  「太原乃偽漢根本,遽然強攻,契丹唇亡齒寒,必遣兵來救,屆時我軍不欲腹背受敵,唯有孤其根本,先取代州、忻口一線,扼守險要,截斷契丹入援之路,而後四面合圍,久困其城,耗其糧草、散其人心,然太原城高池深,守御完備,絕非旦夕可下。今我軍雖大捷,亦損耗甚重,糧運、民力皆已疲弊,且大周藩鎮未安,邊備未固,若屯兵堅城之下,曠日持久,師老兵疲、國中生變。」

  蕭弈道:「我軍擒了劉崇。」

  「呵。」

  李昉哂笑一聲,道:「劉崇諸子,必有賢於其父者,哦,賢愚亦不重要。」

  蕭弈點點頭,默默思量。

  忽聽得前方一陣歡呼。

  「官兵得勝歸來了!」

  「不打仗了!」

  放眼看去,烏泱泱的人群守在道口,是百姓聽說戰事已經結束,前來相迎。

  當世只見過怕官兵的百姓,少見迎官兵的,蕭弈不由問道:「這莫非是明遠兄安排的?」

  「豈有這等閒工夫?我還須討好你不成?」

  「那倒是。」

  幾個鄉耆拄拐向前,行禮道:「見過蕭節帥,沁州父老鄉親感念你把敵兵擋在外,沒讓戰火燒進境內,保全了沁州老小,如同再造之恩。今日特地備了些酒食,來犒慰節帥麾下兒郎。」

  「犒軍?」

  蕭弈環顧看去,那一張張樸素面容里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卻也有惶恐的怯意O

  竹藍里裝著些雞蛋、野菜、鞋底之類的雜物。

  百姓們相迎或出自真心,可這搞軍,想必有交保護費的意思。

  「東西就不收了,汾陽軍不取民財,這是軍律。」

  「節帥萬莫推辭啊!」

  蕭弈抬手止住鄉耆的話,沉吟道:「這樣吧,既然來了,讓將士們與百姓打個招呼。」

  「打個招呼?」

  」

  」

  半晌。

  李昉喃喃道:「倒是別出心裁。」

  蕭弈不覺得這是什麼別出心裁的事情,他讓百姓們在道路兩邊站定,讓將士們經過時與他們輪流握手。

  「兵民本是一家,奈何當今之世,官兵虐民,而民畏兵如虎。也許通過肢體接觸,沁州兵民能感受到對方。」

  目光落處,農夫滿是老繭的雙手,握住了兵士缺了小指與無名指的手。

  那兵士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下一刻,被一個熱情的老婦握住。

  「立功殺敵,好樣的。」

  後方,一病一拐的傷兵們來時痛苦呻吟、抱怨自己倒霉,此時則繃著臉,擺出英武模樣。

  也有不少自沁州招募的新兵、輔兵們當場與親人團聚,喜極而泣。

  「阿娘!」

  「好好好,平安歸來就好。」

  「阿爺,俺不再是新兵了!俺打了大勝仗!」

  「哈,你還差得遠,老兵沒有你這般嚷嚷的。」

  「嘿嘿。」

  「二郎,大郎呢?」

  「阿兄他————他————」

  對話聲嘈雜,大多都是歡聲笑語,其中卻也夾雜著悲哭。

  之後是將領們無情的呼喝。

  「都歸隊!到時自會放你等旬假歸家,別急著在這聒噪!」

  蕭弈微微一嘆,從馬搭鏈中拿出一份傷亡冊,遞在李昉手中。

  「此戰,軍中陣亡二百四十七人,重傷兩百一十三人,輕傷五百餘眾。撫恤一事,務必盡心處置,庫中糧斛、錢帛,先緊著陣亡將士之家支用,重傷不能戰者,悉安置商行、倉場當值,輕傷者記功休養,還請明遠兄親自操持。」

  「節帥放心,還是依定例,陣亡者每戶給田三十畝、粟三十石、絹十匹,父母妻小,月給口糧,養至子弟成丁。」


  「能否再提一提?」

  李昉道:「汾陽軍的犒賞規格甚高,且軍中信賞,已當世少有。唯獨比不上某些節度使厚賞其心腹牙兵,然節帥若欲與他們攀比,何時有盡頭?」

  「倒不是攀比————」

  「若非攀比,已足夠將士效命、家屬支用。」

  蕭弈知道,當今藩鎮將領,為了穩固地位,根本沒有長遠規劃,傾盡府庫厚賞牙兵以求一時之勢,之後必然是錢不夠用了,那就縱兵四處劫掠。

  這便是李昉說的攀比。

  汾陽軍賞賜再厚,與這些人比,卻是比不了的。

  但有一點,別的藩鎮只看親疏遠近賞賜撫恤,汾陽軍卻是樁樁件件記在軍冊上,嚴格執行。

  蕭弈想了想,道:「我想請明遠兄親自纂文立碑,再刻上陣亡將士的姓名————」

  這是他回到沁州城後做的第一件事。

  他在城北高崗置園,將陣亡將士的骨灰集體安葬於此。

  「嗟乎!自唐失御,海內瓜分,奸雄暴桀,原野暴屍,川谷流血,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於四方,天下嗷嗷,罔知所庇。大周肇基中原,志在戡亂,以安兆庶。廣順三年,偽漢結援契丹,窺我邊陲,當是時,非仗忠烈,無以掃妖氛,非恤民命,無以定禍亂,汾陽軍諸將士,荷戈擐甲,赴彼戎行,武鄉之役,摧鋒陷陣,一戰而渠魁就擒。王師凱旋,然壯士捐軀,凡二百四十有七人,皆布衣之士,非有世祿之榮、高爵之寵,而能輕生死、赴國難,奮發忠義,雖身沒而名不泯,骨朽而節愈光,今銘其名以俾百世:馬軍第一指揮王順、李阿二、趙福————」

  花穠平日與將士相處得多,立於碑側,朗聲誦讀。

  山風將他字字沉鬱的聲音傳遍四野。

  蕭弈以下,汾陽軍諸將士皆穿著素淨的嶄新軍袍,列隊立於崗下。

  再後方,則是沁州百姓。

  讀完碑銘,蕭弈上前一步,執壺,傾灑。

  酒水滲入新墳黃土之中。

  他退後三步,整衣肅拜。

  身後諸將隨之躬身,簌簌之聲齊整。

  整個流程繁瑣,蕭弈卻一絲不苟。

  在他看來,這就是禮樂。

  他不覺得只有士大夫的典雅規矩是禮樂,在這個禮崩樂壞的年頭,能夠讓那些連命都不在乎的人們收起嬉皮笑臉、敬畏一件事情,便是對秩序的重建。

  有秩序,才有安全感、凝聚力,沁州軍民,方能向同一個目標努力。

  兵士們談論河東天子時嬉皮笑臉,言「天子輪流當嘛」,可面對一塊石碑,卻異常肅穆。

  「直娘賊,俺兄弟倆賤命不值錢,節帥能有這份心把俺阿兄的名字刻在這石碑上祭拜,俺這條命也賣給節帥了!」

  這場祭奠,劉崇也被押來了,雖不是祭品,卻承擔著類似的作用。

  待聽得汾陽軍兵士類似的話語,劉崇只是一個勁地哂笑。

  「排場擺得不小,可惜地盤不過方圓百里。」

  李昉聞言,淡淡道:「劉令公不知禮樂,恐怕河東十二州之地都不曾有如此鄭重場面,哦,眼下不知還剩幾州?」

  「呵,窮酸措大,朕豈與你作口舌之爭?」

  「節帥。」李昉轉頭道:「該將劉令公押往開封,跪見陛下了吧?」

  「不錯。」

  蕭弈點了點頭,卻一指劉崇,道:「既然來了,順便替我辦件事。」

  「可笑,朕豈會為你這豎子做事?」

  「由得你嗎?」

  「劉令公想必不畏死,然身為俘虜,死,反倒是件奢侈事了。」李昉悠悠道:「我好言奉勸一句,令公久居高位,養尊處優,未必耐得住日後苦楚,還是早些放下帝王架子為好。」

  劉崇狼狠瞪了李昉一眼。

  但蕭弈卻在他眼珠轉動之間,看出了一絲心虛、畏懼。

  論戰功、論骨氣,晉末帝曾兩次親征大破契丹,氣概遠勝甫一登基便屈膝為侄皇帝的劉崇,到頭來,尚且受俘北狩,忍辱偷生。

  人都是活得越久越怕死,劉崇就俘時更老,還能更硬骨頭?

  讓他辦的事自然是要辦的——————


  城南農莊。

  劉繼業正與折賽花練武過招,木槍與鐵錘舞得虎虎生風。

  蕭弈領著馬車到了,在旁觀看。

  劉繼業收槍,冷著臉道:「聽聞大漢兵馬已南下,你打算挾我夫婦南逃嗎?

  「」

  張滿屯罵道:「臭石頭,你若非有個好弟弟、好婆娘,俺早把你浸糞坑哩!」

  蕭弈擺擺手,示意張滿屯沒必要如此無禮。

  「看看誰來了吧。」

  很快,劉崇不情不願下了馬車。

  「陛下?!」

  蕭弈並沒有再綁著他,只讓兩個士卒看著他。

  劉繼業驚呼道:「陛下緣何在此?招降了蕭弈不成?」

  「呵。」

  張滿屯抱臂嗤笑,啐道:「驢毬入的。」

  劉崇冷著臉,卻沒給出任何解釋。

  「罪臣劉繼業,向陛下請罪!」劉繼業當即拜倒在地,道:「沁州之戰————」

  「夠了!」

  劉崇厲聲呵斥道:「若非你投降獻了沁州,何以至此?亡大漢者,非蕭弈,實乃你劉繼業也!我當初便不該賜姓於你,收你為劉家義子!」

  「罪臣絕無投降之舉,是董希顏————」

  「啪!」

  劉繼業話到一半,劉崇抬手就是一個狠狠的耳光。

  聲大如雷。

  劉繼業似被打懵了,偌大一條漢子,紅腫著半邊臉跪在那兒,半晌無言。

  他身材越魁梧健碩,越襯得他可悲。

  「此時此刻,你竟還在說你沒有投降?你投不投降還有區別嗎?!廢物!」

  說罷,劉崇轉身就走,徑直上了馬車。

  蕭弈見此一幕,不由想到張元徽等河東將領毫不留情棄劉崇而去的情景。

  兩相對比,人心實在是很玄妙的東西。

  再看劉繼業的背影,失魂落魄。

  可就在蕭弈覺得此人未免太過迂腐時,劉繼業自嘲地笑了起來。

  「呵呵呵呵————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寧有種耶?棄忠貞者活,守忠貞者死,我如何不知?任這背主自立的世道循環往復,由誰破之?」

  聞言,蕭弈忽有些懂劉繼業了,他忠的不是劉崇,而是秩序。

  在這個禮崩樂壞的世道里,人們以不同的方式試圖守住一些秩序,哪怕看起來徒勞無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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