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待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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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5章 待良機

  遷營初夜,蕭弈與耶律觀音輪流值守,就怕一旦遇到敵襲,來不及反應。

  畢竟營外木柵未立、壕溝未掘,劉崇若有魄力,許會趁周軍立足未穩,發動夜襲。

  一縷晨曦透入帳中時,蕭弈醒來,只見耶律觀音枕在自己膝蓋上睡得正香,盔甲未卸,熱得她臉頰紅撲撲的。

  「敵襲了。」

  「啊。」

  耶律倏地驚醒,道:「找死。」

  她反應倒是也快,聽得外面並沒有殺喊聲,反應過來,小蠻靴輕輕踹了蕭弈一下。

  「別逗我,下次不信你了。」

  「試了試你,夠警覺。」

  「天快亮了我才睡著的,劉崇老賊沒敢來夜襲嘛。」

  「想必是白日撤得倉皇,軍心士氣須重整。」

  蕭弈說罷,又覺恐怕並非如此簡單,北兵具體有何動向,還須等探馬回來才能知曉。

  「走吧,放食了。」

  「哎。」耶律觀音拿披風擦了擦他盔甲上的血污,道:「昨夜沒給你擦了,一點都不鮮亮,誰還認得你是主帥。」

  「沒事。」

  梆子聲剛落,整片營地便甦醒了過來。

  灶營煙火飄起,炊煙漫開,伙夫們挑著木桶往來,粟米混著粗麥熬成的粥在大釜中滾沸。

  蕭弈刻意排隊在士卒們的隊伍後面,也不說話。

  前方的兵士探著腦袋看了看大釜,嘀咕起來。

  「今兒的粟粥瞧著可稀了不少,干餅也比平常薄了一圈哩。」

  「嘶,還真是,為甚?」

  「還能為甚?禁軍開到,仗沒打,先分糧,俺們的嘴裡的自然薄了。」

  「俺瞧這勢頭,莫不是營里糧草快要撐不住了?」

  「嘿,他們排場倒是十足,真論打戰,未必比我們汾陽軍能打,眼下倒好,地勢、營房全教他們占了,反將弟兄們挪來這平地搭帳,北兵若殺來,連個倚仗也無。」

  怨言細碎,句句入耳,夾雜著些許屈、不滿。

  耶律觀音拿肘頂了頂蕭弈,蕭弈卻只是笑笑,不說話。

  本部兵馬對外來禁軍的不服氣,常有之事。確實得給士卒們一個磨合的過程。

  待輪到他,那施粥的兵士抬頭一看,手一抖,輕呼了一聲。

  「啊?節帥?」

  方才幾個抱怨的士卒們回頭看來,俱是面露忐忑之色。

  蕭弈卻是語氣平靜,道:「不必給我多加,弟兄們吃多少,我便吃多少。」

  「喏。」

  接過朝食,蕭弈便與耶律觀音坐在一旁的石塊上,吹著熱氣騰騰的粟粥吃。

  耶律觀音輕聲道:「你不飽吧?一會拿馬肉乾給你吃。」

  「莫讓人看到了。」

  「知道的。軍中對援軍有怨氣,要不要傳令安撫?」

  蕭弈淡定道:「不必急,眼下糧草短缺是實情,彈壓了只會更教兵士不滿,待花穠把糧食送到,粥稠了、餅厚了,軍心自然穩了一半,再等兩軍合陣,正面挫敵,不滿也就消了。這些武人,不聽虛言,只看糧食、軍功。」

  「我們契丹人就沒這麼麻煩,出征都是自備吃食,等打起仗,看能搶多少。」

  「契丹軍因此而強,也因此而弱啊。」

  耶律觀音好端端喝著粥,非要把頭倚到蕭弈肩上一會,之後又道:「曹英老兒到了之後,你清閒許多呢,難得有工夫與我聊天。」

  「一軍主帥,操心的難免多,眼下我只是六路兵馬之一。」

  「可原本是你的大功,也被分走了許多。」

  「無妨。」

  正此時,細猴、胡凳雙雙趕來,重重抱拳。

  「節帥,探馬連番飛報,敵營異動,劉崇中軍明黃大纛高豎,號角輪番傳令,全軍正在拔營列陣,當是想集齊主力,與我軍當面決戰!」

  蕭弈聞言,不由自嘲。

  他還是太小家子氣了,擔心劉崇夜襲。

  人家是北漢帝王,不搞小打小鬧,要戰,就直接大軍正面決戰。

  但不得不承認,劉崇的戰略決策是對的,眼下大周兵馬立足未穩,儘早決戰對北兵確實是更有利。

  「傳我軍令,全軍整隊,步騎混編,列大方陣,穆令均長槍拒馬陣在前、周行逢弓弩疊射陣在後、閻晉卿以刀甲隊補陣口,張滿屯以馬軍壓陣後兩翼,固守營地,不許擅動!」

  「喏!」

  「備馬,我速去見曹帥。」

  「喏。」

  正此時,有信馬趕至。

  「蕭節帥,曹帥請你到大帳議事。」

  蕭弈匆匆趕到大帳,沿途所見,禁軍諸部亦在調動,整齊的腳步聲與盔甲摩擦聲不停響起,給人以信心。

  諸將紛紛趕到大帳前,氣勢昂揚。

  「曹帥、副帥!」

  「都不必多禮。」

  曹英很利落地一擺手,走到地圖前,邁開八字步,站定,身如泰山般穩當。

  郭信按刀立在一旁,銀盔下的面容俊朗,嘴角卻揚著聞戰欣喜的笑容。

  今日李榮未至,蕭弈與張永德、李重進、儻進、郭守文、高懷德、劉廷讓、

  崔彥進、海進、李崇矩等將領依次排開。

  先開口的是郭信。

  「探馬回報,敵軍列陣平川,其意,欲與我軍正面決戰,諸將可有對策?」

  話音方落,李重進率先出列,聲如洪鐘。

  「副帥,敵軍連日鏖戰,兵疲將乏,我軍全是生力軍,甲械精良,士氣高昂,何懼正面迎擊?」

  高懷德亦出列,抱拳道:「武鄉南原開闊,正適合我麾下鐵騎衝鋒,請為先鋒,率先沖陣!」

  「先鋒捨我其誰?!」

  儻進、崔彥進等人紛紛請戰。

  可謂是個個戰意沸騰,摩拳擦掌,全都主張正面迎擊。

  曹英神色未變,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最後落在蕭弈臉上。

  「蕭弈,你如何看?」

  「謹聽曹帥軍令!」

  曹英背負雙手,沉聲道:「諸將勇氣可嘉,然失之魯莽,你等只見敵軍疲乏,卻未察我軍眼下之窘境。」

  「我軍有何窘境?還請曹帥明言。」

  「武鄉地勢東西高、中間低,形如馬鞍,若於南原平川決戰,則我軍處中部低洼處,無險可守。」曹英指點著地圖上的山川紋路,字字嚴厲,道:「我大軍新至,木柵未立、壕溝未掘、糧草未至,倉促列陣,面對沙陀鐵騎與契丹輕騎輪番衝擊,有何優勢可言?」

  李重進道:「曹帥,可若不正面迎擊,難道要龜縮營中?敵軍壓來,我軍若避而不戰,士氣必衰!」

  「何謂龜縮,乃據險而守、以逸待勞,蕭弈一直以來便是這般打法。」

  「蕭弈才多少兵馬,眼下我軍又是多少兵馬?若我等來了,依舊是據險而守,還要我等來做甚?!」

  「夠了!我意已決。」

  曹英抬手,打斷諸將聒噪,道:「傳我軍令,全軍收縮防線。」

  「曹帥————」

  「張永德、李重進聽令!你二人率禁軍八千,沿涅水布防,布弓弩疊射陣。」

  「喏。」

  「高懷德、郭守文聽令!你二人率兵三千,進駐東側花兒瑙山麓,封鎖谷口,多置滾木礌石,阻契丹楊袞部輕騎迂迴。」

  「喏。」

  「蕭弈聽令,你率所部棄南庭川營寨,移駐西側紫金山,掘壕、立柵、布鹿角,加固營壘。」

  「喏。

  「6

  」

  曹英環視諸將,聲音愈發嚴厲。

  「各部務必迅速有序,不得遷延觀望,移營之後,嚴陣以待,嚴禁擅自出戰,違者軍法從事!」

  「喏。」

  「你等欲決戰,本帥告訴你等,這,便是決戰!」

  「喏。」

  軍令如山,諸將紛紛領令而退。


  蕭弈離帳時,又聽到了將領小聲嘀咕。

  「曹帥布署三萬人,與蕭郎布置四千無異。」

  「軍心士氣彼漲我消矣。」

  待蕭弈趕回營中,把放棄平川、移駐紫金山的軍令下達,汾陽軍將領也是私下嘀咕。

  「節帥,這不是耍我們嗎?昨日讓我們移駐武鄉原,今日敵軍一來,又讓我們轉防紫金山,這曹元帥打仗,靠不靠得住?」

  「這正是曹帥的穩當之處,若指揮三萬大軍,一聲令下,便全軍衝鋒決戰,此番才是險了。」

  蕭弈雖然被折騰得最多,卻最了解曹英的心思。

  他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機會,比如糧草運達,再比如,王彥超繞道武鄉原以北O

  —」

  號角聲中,北兵如潮水般湧來。

  汾陽軍則已窩囊向西,避開攻勢,攀爬紫金山,於山坡紮營。

  山下噓聲一片,北兵沒有仰攻紫金山,徑直攻向涅水畔的禁軍。

  風把戰場上的廝殺聲傳來,隱隱約約。

  「好遠啊。」

  張滿屯嚷道:「這可比俺原來的營地離戰場遠得多哩!」

  穆令均道:「不知道的,還當我等是慌不擇路了。」

  「就是要讓北兵如此認為。」周行逢道:「我軍已在敵側翼,且據有地利了」

  。

  「原來如此,待曹帥與劉崇鏖戰正酣,一聲令下,我軍便可攻敵側冀。」

  「看來,曹帥還是胸有丘壑————」

  蕭弈始終不語,放眼望去,武鄉原上煙塵滾滾,千軍萬馬撞向涅水防線:涅水岸邊,禁軍的箭矢如飛蝗一般,傾瀉而出。

  望遠鏡的視線里,沙陀騎兵馬蹄翻飛,撞在禁軍陣前,被箭矢穿透身體,也有禁軍士卒來不及重新上弦,便被衝上來的北兵揮刀砍倒。

  雖聽不到那慘叫聲,可數萬人互相奪取對方性命的場面擺在眼前,越無聲,越顯悲哀。

  漸漸地,涅河河水都染成了暗紅色。

  「傳令下去,全軍待命,隨時與我衝鋒。」

  「喏!」

  戰到下午,蕭弈見涅河畔的戰事依舊焦灼,而汾陽軍已歇了半日,猜想曹英快要讓他投入戰場了。

  然而,他始終沒有得到軍令。

  「細猴。」

  「在。」

  「遣快馬至中軍大帳,詢問曹帥,汾陽軍是否出擊。」

  「喏。」

  「細猴,信馬回來了嗎?」

  「還沒有。」

  「嗯。」

  「節帥!曹帥有令,汾陽軍固守營地,未見旗號,不得擅動!」

  「娘的!」張滿屯重重一揮拳,啐道:「這戰打得。」

  「節帥,禁軍不會是怕我們搶功吧?」

  「都閉嘴!」

  紫金山上連風都乾燥。

  蕭弈盯著涅水戰場看了一整天,口乾舌燥。

  己方有了增援,北兵自然是攻不下涅水防線,但擺在己方面前的問題也開始顯現。

  糧草不足了。

  次日,卯時放食,粟粥更稀了,軍中抱怨聲更多。

  「俺怎覺得,援軍來了,這仗反而更難打哩?」

  「禁軍分我們的糧,怕我們搶功唄,給我們打發到這來。」

  「————」

  耶律觀音不由向蕭弈問道:「士氣動搖了,怎麼辦?」

  「無妨,糧草想必很快就到了。

  「可若是運不來,如何是好?」

  「花穠從未讓我失望過————」

  「報!」

  蕭弈話音未落,已有快馬趕至。

  「節帥!糧草到了!」

  「竟來得這般巧。」

  「不是巧,這就是花穠約好的時日。」


  山路崎嶇,極為難行。

  蕭弈趕到石壑隘,只見狹窄山路上,一個個民夫推著獨輪車,逶迤而來,隊伍拉得很長。

  沒有馬車,甚至沒有太多士卒監督,只看到獨輪車上裝著沉甸甸的糧食,民夫們一個腳印一個腳印緩緩推著。

  汗水把黃土地沾濕,留下一條車轍,一雙雙赤腳踩在上面。

  「這————竟能這般快運來糧草。」

  「蕭弈說過,他早有安排,你等卻還不信。」

  身後傳來郭信與有榮焉的聲音,蕭弈卻沒回頭,愣在那兒看了一會,直到見到了花穠。

  他差點沒認出他來。

  雖只是數日不見,花穠的變化卻極大,頭上髮絲散亂,眼周是深深的黑眼圈,沾滿污垢,臉上的水晶鏡也已經破了,好在還架在那兒,否則真認不出來。

  「花穠。」

  蕭弈正待上前,卻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銀甲映著朝陽閃過,卻是郭信。

  郭信大步上前,雙手扶住花穠,熱情洋溢道:「花公,辛苦了!今大軍缺糧之際,你不畏辛勞,運來糧草,解迫在眉睫之危,誠我大周的功臣,此戰之後,一定得要高封!」

  花穠明顯愣了愣,有些侷促起來,抱拳道:「謝副帥。」

  郭信笑得開懷,連連稱讚,又引見花穠見曹帥,道:「曹公,花公早年便是我的救命恩人。」

  蕭弈環顧四看,向糧倉走去。

  民夫們正在卸糧,一個個打著赤膊,彎著腰,扛著四袋、五袋的糧食,大汗淋漓。

  「去打些水來。」

  「喏。」

  蕭弈讓兵士打來了水,趁著歇息時招呼民夫們喝水,問道:「你等一路運糧而來,感受如何?」

  離他最近的漢子被他盯著,頓時窘迫,不僅說不出話來,還手足無措,但又不敢不答,半晌,應道:「干————乾乾乾乾活有伙食、有工錢,走這一趟,不不不不虧。」

  他說完,才想起補一句「回將軍問話」,之後就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蕭弈聽得這「不虧」二字,心下莫名安穩了許多。

  花穠果然沒讓他失望過。

  忽然。

  「嗚」

  號角聲又起,遠處,有兵士喊道:「北兵來攻!列陣!」

  蕭弈立即轉身。

  「將軍。」

  身後傳來怯怯的說話聲,蕭弈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民夫壯起膽,道:「俺們不傻,官兵誰好誰孬,俺們心中曉得哩,大周贏了這一戰,不亂加稅、不亂派徭役,俺們日子就好過哩,不然,給俺工錢俺也不來。」

  「是哩,俺們盼著好官兵能勝。」

  「你們放心,此戰,大周必勝。」

  說罷,蕭弈大步趕向戰場。

  對於這一仗,他越來越有信心了,因為曹英在等的勝機其實已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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