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心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88章 心態

  沁州城南,塵土微揚。

  從三峻砦來的人馬絡繹入城,載著糧食、甲仗、輻重的馬車依次排開。

  蕭弈親自到城門相迎,卻見諸部將、幕僚齊齊上前,笑道:「恭賀節帥克沁州。」

  「一城得失,不足為賀,此後守城安民,還得仰仗諸君。

  「謹聽節帥號令。」

  眾人皆笑,簇擁著蕭弈,往城中新設的節度使府而去。

  原本的「汾州防禦使府」牌匾已然撤下,新匾還未掛,但門前甲士持戈肅立,卻透著威儀。

  入得正堂,蕭弈居中站立,看向面前諸將、幕僚,堂外陽光斜照,一片清朗。

  「都到了這裡,算是搬了新家。本該設宴慶功,犒勞諸君。奈何沁州事忙,還請先各司其職,整頓城防、安撫百姓、清點府庫、整編降卒,待回頭得空,我置酒謝各位。」

  「願為節帥效命。」

  「我已讓花穠為諸君安排好了宅院。」蕭弈笑道:「若有對新宅不滿意的,便去尋他。」

  「節帥何出此言?沁州城中,還能比三峻砦更艱苦不成?」

  眾人也是紛紛笑了起來。

  若無北兵的威脅,此情此景,倒也輕鬆愜意。

  蕭弈臉上不顯,心中卻時刻不敢忘迫在眉睫的來犯之敵。

  升堂議事之後,他親自引著李昉到了廊房。

  「明遠兄覺得此間如何,我特意為你挑的,方便你運籌帷幄。」

  李昉卻是顯出苦笑之色,沒有很滿意,道:「桌案如此之大,想必要打點的事務更多了?」

  「明遠兄大才,能者多勞。」

  「才拿幾兩俸祿,悔當這能者啊。」

  「憑心而論,明遠兄的俸祿比我還高。」

  「呵。」

  李昉笑笑,道:「恭喜節帥得沁州,往後有賦稅可收了。」

  「能守住了沁州再談稅賦也不遲,首當其衝,張元徽馬上便要殺到眼前了。」

  蕭弈在眾人面前談笑自若,唯有在李昉這裡,才能拋出了心中憂慮。

  「初得沁州,人心未附、城防未修、糧草不濟、軍伍未編,轉眼強敵將至,好不容易等來明遠兄問策啊。」

  「張元徽不足為慮。」

  李卻是想都不想,拋出這七個字,還負手走到窗邊,看一眼房外的風景。

  蕭弈頓覺訝異,道:「這看法倒是奇特,願聞其詳。」

  「張元徽倉促南下,人馬不過五千,口糧支撐不過五日,既無攻城器具,也無輜重後援。他本為馳援董希顏、固守沁州而來,今沁州早已被我軍攻克,他還未到戰場,便已失了先機,全盤謀劃皆成泡影。就算兵臨城下,既無力強攻,又無糧可掠,頂多也就是打探些許軍情,虛張聲勢,擾亂軍心民心罷了。只要咱們穩住陣腳,安撫好城中軍民,又何必懼他?」

  李昉一番話從容不迫,如同窗外吹過的微風,拂去了炎炎夏日的燥熱。

  蕭弈聽罷,頓時寬慰了許多。

  近日壓在心頭的石塊被搬開了些。

  「張元徽不值一懼,若劉崇大軍南下又如何?」

  「劉崇若真以舉國之兵南下,豈是節帥以一州之力可獨自抗拒?此為大周與偽漢兩國之正面較量,非一城一池之戰,朝廷自有對策,有援軍、錢糧支應。節帥不必過早憂慮,他大括壯丁、號稱十萬大軍南下,其中籌備之事繁冗,要操心的遠比節帥更多。」

  「既知他南下,豈不早做準備。」

  「安撫民心,治理好沁州便是準備,萬不可因應戰而急躁。」

  蕭弈心念一動,正待就此與李昉展開細談,門外傳來了通稟。

  「節帥,閻司馬到了。

  「6

  長廊處,腳步聲有些急。

  蕭弈一聽,便知閻晉卿要來說的不是好消息,心想,這個行軍司馬凡事只懂來請示,倒更像是個長隨。

  當然,比起當年在宴上激怒史弘肇,閻晉卿已經沉穩很多了。

  入廊房前,閻晉卿放慢腳步,整理了袍裾,微笑道:「明遠,你可算來了,近日方知,若無你運籌擘畫,我真是手足無措啊。」


  「言重了,當恭喜閻兄再立戰功。」

  三人都是當年一同出使楚國的,也沒太多寒暄,閻晉卿向蕭弈一禮,說起正事。

  「節帥,有戰事將起的消息傳至城中,都說城中無糧、大兵將至,許多流民聚於東市坊間,扶老攜幼,啼飢哭嚎,人心惶惶。若不安撫,我恐他們哄搶鬧事,萬一北兵到時趁亂生變,更是麻煩。」

  「你不曾去安撫?」

  「安撫了。」閻晉卿面露難色,道:「他們多是董希顏堅壁清野、裹攜入城的城郊農夫,糧食已被收繳,又見沁州易主,難免慌亂不安,追問何時能還他們口糧、放他們歸家。」

  蕭弈沒有太多猶豫,道:「先開倉放糧、施粥賑濟,再設棚安置。」

  「是。」閻晉卿遲疑片刻,道:「只是,倉中糧食已不多了,若是北兵圍城————」

  「我自會想辦法,你且出面安撫。」

  「是。」

  閻晉卿離開,李昉便笑著微微搖頭。

  「節帥吩咐設棚安置難民,莫非打算在北兵抵達之前就堅壁清野、閉城不出嗎?若如此,如何有辦法支應糧食?」

  「明遠兄有何良法?」

  「依舊是方才所議,御北兵、治沁州,二者先後輕重之分。」

  「願聞其詳。」

  李昉正色道:「沁州與晉州情勢截然不同,不能再用堅壁清野之舊法。晉州乃久守之地,民心穩固、糧草有備,而沁州初附,民心未定,上下未安,府庫糧草匱乏,若繼續把四鄉百姓盡數拘於城中,一來,民無生計,必生怨懟;二來,口糧日耗,不出半月則坐吃山空。屆時,未等敵軍來攻,城中先自潰亂。節帥不如信守前諾,丈量、開墾田地,賞於有功將士、授於百姓耕種,軍有恆產則有恆心,民有生路則感念節帥恩德,守土、納糧、

  助防方會主動效命,此方為安定沁州、以民輔軍之根本。」

  蕭弈點點頭,踱了數步。

  他不是沒有想過,但心中有顧慮。

  「若張元徽或劉崇大軍抵時,游騎四散,劫掠百姓,又當如何?」

  「如此,則民心在誰?」李昉反問了一句,道:「屆時,軍民與節帥同仇敵愾,亦好過拘民城中。」

  「心中何忍?」

  「劉崇欲以舉國之兵親征,消息轟天動地,可曾明言何時出征、攻打何處?」

  蕭弈已琢磨了太原這消息許久,當即搖頭。

  李昉道:「那安知北兵還需多久才至?十天半月也就罷了,若三五月,節帥也打算閉門死守到那時不成?」

  蕭弈頓時明悟,笑道:「如此說來,我竟因他一紙檄文,便自亂陣腳了?」

  「還是那句話,他大軍南征,諸事繁冗,我等當在此之前,從容治理沁州,不可被他左右。」李昉語態輕鬆,道:「若他來得慢,或許我們還趕得上秋收;若他到得早,百姓亦可遷至各地鄉堡、松交城、三峻砦、屯留縣、潞州城。」

  「明遠兄所言甚是。」蕭弈道:「此前是我想得窄,我守沁州,靠的不該是這四面城牆。」

  「以軍心民心為牆,方為固守之法。」

  蕭弈回想與董希顏巡視城牆、談論防守戰術的情形,再琢磨著李昉今日之言,只覺高下立判。

  一番對談之後,他的狀態便從千頭萬緒變為有的放矢。

  就在當日,汾陽軍節帥府下了一道安民令。

  「欽遵聖命,節制汾陽諸軍、鎮沁州,綏靖黎庶,布告遠近事。本帥奉詔討逆,今復沁州,秋毫無犯,凡士農工商、僧道軍民,各安舊業,毋得驚疑逃竄,敢有造謠惑眾、搖動人心者,軍法從事;布告之日盡開城門,聽民歸鄉復業;本州夏秋兩稅,全行蠲免一年,次年再按例從輕科征,不增苛役,不橫加賦斂;境內無主荒田、廢地,盡數清查,計□授田,勸課農桑,官給籽種:修復鄉里,重造版籍,清厘丁口,擇立里正、耆老,協同彈壓盜賊,維持鄉閭秩序:願應募修城者,日給口糧,兼支工錢,當日清算,不欠分毫:

  願入伍從戎者,編入行伍,優給衣糧,有功即升,不次擢用;懷才抱器、明習吏事、諳練邊情者,許詣節度使府自薦,量才錄用,署為僚屬,充任州縣職官;軍士敢有擅入民舍、

  劫掠財物、姦淫婦女、強買強賣者,許被害人赴帥府擊鼓陳告,一經查實,就地正法,軍官連坐。王師所至,以安民為本,各宜體悉,共保民生。廣順三年六月初三,汾陽軍節度使蕭弈告示。」


  一時之間,沁州城各處張貼上安民令,並有吏員高聲念於百姓聽。

  緊閉的城門再次打開。

  隨著董希顏被送往開封,沁州城仿佛也隨著他的離開,而煥發出了新的生機。

  次日。

  蕭弈與張昭敏走在沁州城的長街上。

  兩人都沒穿官袍,邊走邊談。

  「上次與張兄同行於此,你還是銅鞮縣尉,我還是你的幕僚。」

  「如今節帥已入主沁州了,真快。」

  「我卻覺得慢,這般一城一地地攻,亂世何時能結束?」

  「萬事開頭難————」

  說話間,拐過長街,只見前方,家家戶戶打開了門窗,路邊有了攤販。

  人們買著生活必備之物,議論紛紛。

  「可算敢出門買服藥了,娃兒病了三日,愁得哩。」

  「打仗嘛,活下來就好。」

  蕭弈看著前方的婦人摩挲著手中的藥包,姿態帶著終於能夠出門的自由與欣喜。

  他能夠感受到,人們陷於戰火的不易。

  張昭敏微微嘆了口氣。

  再行了幾步,蕭弈抬手一指,道:「銅鞮縣衙。」

  「故地重遊啊。」

  「我已上奏朝廷,請任命你為銅鞮縣令。如今旨意雖未到,案頭公務卻已堆積如山,你便先上任吧。」

  張昭敏道:「節帥,我何德何能————」

  蕭弈道:「銅鞮為沁州州治所在,我能否得沁州人心,便拜託張兄了。

  97

  張昭敏愣了愣,環顧著剛從戰火中走出來的城池,猶豫片刻,深深一揖,道:「必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97

  蕭弈正扶他,卻有一人顫顫巍巍從縣衙前走來。

  「小老兒見過蕭節帥。」

  「你是————和川縣令,王縣令?」

  「一面之緣,節帥竟記得小老兒。」

  蕭弈一見此人就想起來,正是曾在董希顏宴席上見過的和川縣令,王懷貞,當時,王懷貞說了一句讓他印象深刻的話—「來日閣下若到和川縣,小老兒簞食壺漿以迎閣下。

  」

  「小老兒今日來,是來踐行當日諾言。」

  王懷貞說罷,雙手捧起一個包裹,看形狀便知,裡面是和川縣的印令、冊籍。

  蕭弈態度溫和,笑道:「我早有疑惑,倒不知王縣令當日是如何認出我的?」

  「小老兒老眼昏花,又不曾見過節帥真容,豈能認得?不過是心中有所猜測,試探一句,想著哪怕猜錯了,應當也無妨。」

  「原來如此。」

  蕭弈接過包裹,卻是又遞迴王懷貞手中,道:「王縣令順天應人,必是憐憫百姓,今和川歸順大周,還請王縣令為大周牧一縣之民。」

  「多謝蕭節帥。」

  之所以如此,一則,蕭弈了解過,王懷貞為官不錯,二則是由和川縣的地理位置決定的,縣在沁州西南,夾在沁州、晉州之間。

  也就是說,沁州一旦攻克,和川縣腹背受敵,只能降。

  王懷貞當日所言,可以說是出於自身處境做的抉擇。

  但此人確實是高瞻遠矚。

  「小老兒此來,還有一事要報節帥。」王懷貞緩緩說道:「北將張元徽欲分兵繞道和川縣,進逼沁州,小老兒閉城不納,不予他糧草,他無奈之下,只好北歸了。」

  蕭弈微微一愣,再想到李昉所言,張元徽不足為慮之語,不由佩服其戰略眼光。

  他才扶了張昭敏,連忙又扶王懷貞。

  「王縣令先有納城保全和川之功,又有拒敵之功。我自當上書朝廷,請朝廷重賞王縣令。」

  「不敢當,不敢當。」

  王懷貞擺了擺手,枯槁的臉看著有些糊塗,嘴裡也是念念有詞,像是老了管不住嘴。

  「小老兒做此抉擇亦是艱難,舉棋不定之際,得知蕭節帥下令安民,北兵將至,節師如此從容,真不凡也。再看晉州王節帥,已是厲兵秣馬多日————如此種種,小老兒斗膽猜想,中原天子已決意迎戰了啊?」

  蕭弈感到王懷貞說著,老眼向自己瞥了一眼。

  他頓時明白過來。

  王懷貞是基於這個判斷,再次為了保全和川縣押注賭一把,但心中不定,跑來向自己求一個答案。

  蕭弈能如何回答呢。

  他得給治下官民信心,於是幾乎不假思索地答道:「王縣令放心便是,大周必將北兵擋在沁州界外。」

  原本,蕭弈是想倚沁州城池固守的。

  近兩日,他的心思又變了,想著能否把北兵擋在沁州境以北。

  他知道這很難,至少先作謀劃,看看地勢、探探敵情,心中有數了,或可勸朝廷出兵與劉崇老兒決一死戰。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