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松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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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事大堂中擺了簡易沙盤,堆起幾捧土代表高坡,劃出溝壑。

  呂小二拿起一塊小石頭,擺在土坡的半山。

  「節帥,這就是松交城了。」

  「嗯。」蕭弈道:「給諸將都說說。」

  呂小二道:「松交城是個軍鎮戍堡,離沁州治所沁縣只隔了不到百里。」

  他依舊有些緊張,撓了撓頭。

  范超見狀,接話道:「松交城屬太岳山東麓,三面皆陡坡,唯有一面緩坡接著官道,不利於大軍列陣攻城,守軍只需要少數精兵就能守御。我們在附近登上差不多高的山頭看了,一眼能望見數里山路。」「說得不錯。」蕭弈點頭,接過范超手中的木棍,指點著松交城下的道路,道:「當年,我與李節帥奇襲沁州,便曾從此處經過,彼時劉崇尚未稱帝,松交城荒廢,如今卻已築成沁州的哨卡、要塞。若再攻沁州,敵軍隨時可從中襲我後路,或斷糧草。」

  花嵇不由疑惑,問道:「如此要地,河東為何拱手相讓。」

  閭丘仲卿搖了搖頭,道:「劉崇當年豪設賭局,一夕間將三縣賦稅盡輸於契丹。相較而言,區區一個戍堡,於他不算什麼。」

  李防感慨道:「若以地勢輕重論,晉祖割燕雲十六州以賂契丹,使中原門戶洞開,險地盡失,松交城不及燕雲之萬一也。」

  聽著這些,蕭弈問道:「兩位是認為,河東割松交城於我,未必是計?」

  「是計,但並非因為割地這理由,割地實為常見之事。」

  「這世道,喪權辱國也習以為常了。」

  談話間,眾人對劉崇的鄙夷之情溢於言表。

  蕭弈明顯察覺到,連呂小二、范超這些出身卑微的兵將,漸漸也有了輕蔑之態。

  當然,戰術上還是要重視。

  「兩國交鋒如下棋,有棄子,便有奪子,有舍,必為有得。河東輕棄松交城,其心叵測,不可不慎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蕭弈沉聲道:「呂小二、范超,你們立即率捷嶺都先行出發,分別潛伏於烏蘇隘、狼尾澗等地,隱匿於山林之間,刺探河東駐軍動向,若有異動,隨時來報我。」

  「喏。」

  「細猴、胡凳,你二人領馬軍探馬,打探閼與故道之間情況,來回傳遞消息。」

  「喏。」

  「周行逢,你率麾下精銳,扮作燕雲人氏,混入俘虜之中,屆時若有變故,立即動手;蕭魯綠,挑選出俘虜當中心思難測之人,關押起來,以忠心者為骨幹,配合周行逢重整編制。」

  「喏。」

  「張滿屯、范巳,你二人領麾下兵士隨我往松交城,明日辰時出發。其餘人等,嚴守砦中,警惕變亂。」

  「喏。」

  最後,蕭弈轉向王朴,道:「請文伯兄往潞州一趟,若有不妥,我將遣使求援,文伯兄可請昭義軍前來支援。」

  王朴道:「不需我陪蕭郎一同前往?」

  「戰陣之事,我可應對。若無戰陣,那便是你我多慮了。」

  「好,蕭郎放心。」

  安排妥當,眾人各去準備,紛紛退下。

  蕭魯璟卻是放慢腳步,落在最後,遲疑著開了口。

  「節帥,我們很忠心,一定辦好。就怕晉國公主不是一條心,到時候,她萬一背叛節帥,就不好了。我是不是該防著她?」

  蕭弈沒想到,在這裡最不信任耶律觀音的,反而是她的同族。

  他淡淡擺手道:「放心吧,你聽令行事就行。」

  議事堂中終於安靜下來,唯殘留著眾武將身上臭烘烘的氣味。

  蕭弈負手在沙盤前看了一會,忽聽到外面的稟報。

  「節帥,契丹使者求見。」

  蕭弈議事說得口乾,擡手,一根手指勾了勾,示意允許來見。

  這是他從史弘肇處學來的高效發號施令的辦法,兩根手指揮揮是不見,三根手指一划是候著。不一會兒,耶律觀音進來了。

  蕭弈依舊看著地圖,淡淡道:「明日就啟程交接,你本不該夜裡來見我,萬一被人識破,節外生枝。」良久,不見她說話,他有些疑惑地轉頭看去,只見她默默立在那兒,今日似有些不同,妝容氣質莫名地溫柔了些。


  「怎麼?關鍵時刻來見我,不說話。」

  「明日就啟程交接了。」耶律觀音道:「你真信得過我嗎?」

  「信。」

  「啊?」耶律觀音很意外的樣子,問道:「真的?」

  「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這是什麼典故?我怎不知道。」

  蕭弈問道:「扭扭捏捏做甚?你有事嗎?」

  「我……沒事了,你信我就好。」

  蕭弈聽出這一句話中的語氣,轉頭看去,耶律觀音有些如釋重負,萬福一禮,往外退去。

  「那我告辭了,還有,放心吧,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堂外,一襲裙擺消失在月光下。

  蕭弈想到,今日還是初次見耶律觀音穿裙子,怪不得哪裡怪怪的……他大抵猜到了她的心思。但不知道有沒有猜錯。

  次日,天不亮,契丹俘虜們就如牛馬一樣被驅趕著聚在了榷場上,依次編隊,然後由兵士驅趕著走上官道,就像是去販賣。

  穿過關卡,過了兩國邊境,胡凳已探了路,回報,河東駐軍皆依約後撤了。

  沿途,蕭弈舉目眺望,並未再看到河東旗幟。

  經過了上次與沁州刺史李廷誨對峙之處,再往前走十餘里,遠遠看到了松交城。

  據著三面崖壁,留下一面黃土夾著碎石的城牆,木門包著鐵,城樓下的拒馬、鹿角都被搬開了。前方的緩坡上支著幾個棚子,像是招待他們的茶棚。

  看這戍堡的規模,只能屯住一兩千人,還不如三峻砦大。

  當然,位置是好位置,若能拿下,相當於一枚釘子契在沁州心腹之地。

  待行軍更近,望遠鏡掃過,只見守軍神色緊繃,全無懈怠之意。

  蕭弈擡起手,止住身後的兵馬,下令道:「就地歇整。」

  「傳節帥令一就地歇整!」

  午後,秋高氣爽。

  士卒們就地吃著乾糧、喝水,卻並不給俘虜餵食,今日不必勞作,餓著他們,以免有力氣鬧。蕭弈望著附近山頭的烽燧,漸漸地,眉頭微微皺起。

  「節帥。」胡凳過來,道:「附近並無別的河東軍,僅在松交城中有千餘兵士,是李廷誨旗號。」「捷嶺都可有傳消息回來?」

  「最近一次是一個多時辰前,並未有異狀。」

  「打個信號。」

  「喏。」

  過了一會,胡凳道:「節帥,那邊山只留了一什人守著,旗號表示,大隊人去山谷間巡視,還未回來。」

  「山谷?」

  蕭弈道:「你帶人去看看情況,聯繫上他們。」

  「喏。」

  又等了大半個時辰,松交城上,有信使前來詢問。

  「前方可是蕭節帥?沁州李刺史正在松交城等候,天色不早了,還請節帥儘快交接。」

  蕭弈看了看天色,心中權衡著。

  離天黑只有不到兩個時辰,天一旦黑下來,他不能繼續在此等待。要麼,進松交城,要麼,尋個安全的地方紮寨。

  紮寨看似穩妥,其實面臨的風險是一樣的,卻必然要錯過機遇。

  既然來了,箭在弦上,豈有不發的?

  蕭弈既有決斷,轉頭對范巳道:「你帶一隊兵馬駐紮到那邊的小山坡處,假若對方有伏兵殺回來,給我攔住。」

  「喏。」

  「下令出發,去松交城。」

  到了緩坡之下,蕭弈麾下兵卒驅著俘虜們列隊。

  李廷誨身披輕便的皮甲,迎了過來,隔著數步,簡單抱拳一禮。

  「蕭節帥,又見面了。」

  「李刺史別來無恙。」

  「托蕭節帥之福,勞心勞力,近來頗為神傷。」

  蕭弈問道:「為何不見郭使君?」

  「郭使君只負責傳話。」李廷誨道:「交接之事,當由沁州來辦。」

  「因李刺史才是掌兵的?」

  「說笑了。這便開始交接如何?」


  「請。」

  李廷誨找了一個老邁的望耆來主持,簡單地進行了一個盟誓的儀式。

  「維壬子年九月二十九日,太岳為證,沁水為盟,今漢沁州刺史李廷誨、周汾陽節度使蕭弈,會於松交城下,交割戍堡、受領俘虜,天地神祇、山川靈鑒,共聽此誓。」

  李廷誨擡起手,道:「城垣、烽燧、糧秣、守具,盡數交割,無有隱匿,駐軍已撤歸沁州,不越界、不襲擾、不設伏,若違此誓,三軍共討,身首異處,魂魄無歸!」

  蕭弈接過誓詞,看了一眼,同樣開口。

  「現將契丹俘虜四千七百八十人盡數移交,無有隱匿、遺漏、替換,誓不追索、不干預、不越界,若違此誓,三軍共討,身首異處!」

  兩人身後的文吏互換了交割、受領狀,迅速完成了這儀式。

  蕭弈道:「俘虜就在此地,我該接管城防了。」

  「蕭節帥可自便。」李廷誨道:「核驗好契丹俘虜之後,我會立即領他們離開。」

  「儘快吧。」

  李廷誨道:「這些事交給下面人便是,蕭節帥與我一同去劃定界線如何?」

  「好。」

  兩人遂各帶了二十餘牙兵,策馬往西走了一段,以小河、土塬、橋樑為界,劃定好了新的邊界。甚至不需要通過朝廷,蕭弈這個節度使全權處置了。

  轉回松交城下,已是傍晚,李廷誨一行人策馬在前,與蕭弈等人拉開了距離。

  一場交接,似乎要這般平靜順利地結束了。

  放眼看去,緩坡上,河東兵正在給契丹俘虜派發吃食。

  俘虜們排成十餘長隊,依次走向山坡上的柵子領乾糧與水。

  蕭弈用望遠鏡觀察,發現耶律觀音正由一個契丹人引著,走向松交城;周行逢還在俘虜當中,居中位置;蕭魯璟則已領過吃的,被安排在西邊,東邊則還有一批人。

  不對。

  望遠鏡迴轉,蕭弈發現了,那些棚子裡站著的,是契丹軍中校將。他們每見一個俘虜上前,都會張口問些什麼,之後,有時讓俘虜到西邊、有時到東邊,頻率很亂,有時一連十數個往東,有時只有一兩個。兩邊的待遇也不同,東面俘虜的隊列明顯整齊得多,顯然是被督促過的。

  這是在篩查,為什麼?

  蕭弈立即明白過來。

  雙方撞計劃了。

  河東方面的想法,與他一樣,也是借契丹人之手,重挫對手。

  「鐵牙,派幾個人悄然走過去,告訴周行逢、蕭魯璟他們,事態有變,提前動手。」

  「喏。」

  「再傳令下去,做好接戰的準備。」

  「喏。」

  此時,蕭弈與麾下兵馬已接近了松交城。

  下一刻,松交城門處,變亂突起。

  一桿大旗忽然被揚起,杆頂是金銅狼首、綴著三枚銅鈴,青色三角尖旗中央繡著白狼,旁邊寫著契丹小字。

  蕭弈近來契丹語學得還好,認出那是「詳穩石剌」,詳穩是契丹軍職,來者,該是耶律石剌。他聽說過耶律石剌,是契丹大將。耶律觀音的父母謀反,就是被此人發覺、舉報。

  「耶律觀音!」

  松交城大門打開,耶律石剌策馬而出,聲大如雷,轟隆隆傳來。

  「你背叛大遼,勾結外敵,還敢冒充使節,受死吧!」

  契丹騎兵只有二百多人,但居高臨下,徑直從緩坡上沖了下來,聲勢極是嚇人。

  箭雨撒向耶律觀音。

  蕭弈只見她當即倒地,滾下山坡,從他的視線中消失。

  「遇伏了!」

  蕭弈大喝道:「應戰!」

  「殺!」

  「禿里!」

  契丹鐵騎如洪流衝下,同時,還不斷大喊著。

  「述律的勇士們,詳穩親自來接你們回家了!」

  「搶過刀槍,不要再受奴役,殺回草原吧!」

  「你們草原上的妻兒很想你們……」

  這邊,蕭弈才去劃定了界線回來,手下的將士沒來得及準備。


  他所處的地形也不利,在低處。

  耶律石剌必要驅趕那些契丹俘虜倒戈,沖他的陣了……

  下一刻,陡然有喊殺聲起。

  是周行逢。

  變亂之中,周行逢還在依計劃行事,召集麾下兵士,擋住了堪堪要反戈的俘虜們。

  「敢回奔者,殺!」

  「殺!」

  話音方落,周行逢便已一刀將一個才想回身的俘虜首級斬下。

  「誰還敢逃?!」

  「五萬大軍尚且灰飛湮滅,兩百人來送死嗎?!」

  這一聲喝傳開,稍稍穩定住了士氣。

  契丹俘虜們不敢再逃,擠著山道上,想往兩邊逃,卻沒那麼大的地方。

  如此,耶律石刺的騎兵攻勢不由一滯。

  這片刻之間,蕭弈立即有條不紊地列陣,仰攻上去,不給耶律石剌的兵馬提速的機會。

  雙方迫近。

  東南方向卻有快馬狂奔而來。

  「報」

  胡凳親自趕來報信,穿過軍陣,趕到了蕭弈身邊。

  「節帥。」

  「說。」

  「在烏蘇隘以北的山谷中發現敵軍藏匿的伏兵,往這邊來了,捷嶺都正在阻攔,但敵軍攻勢甚猛……」蕭弈聽了,只是冷笑。

  雙方圖窮匕見了,打的是一樣的主意。

  那就看誰身首異處,魂魄無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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