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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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熱風捲起黃土塬上的灰塵,吹在汗黏了的皮膚上,並不舒服。

  蕭弈並不介意。

  他走在已成規模的榷場中,放眼看去,一個個由木柱搭起的簡易棚子中,擺著南來北往的貨場。商旅操著各地的方言討價還價,牛羊不時「哞」地叫上一聲,蕭弈則與李防等人議論著公事。「眨眼間就有這麼多商賈來了?」

  「官道甫一修好,往日走隰州的商賈立即往這邊來了,只等兩邊官府談攏。相比走隰州被地方兵痞層層盤剝,眼下潞沁之間路好走,稅也輕,很快必會有更多客商來。」

  「很好。我們收多少稅了?」

  「無非是麟山口、烏蘇隘兩處,各十稅一,我們攏共也就這二十幾里路,近日收了八百餘貫。」蕭弈道:「採買些糧食吧。」

  李防道:「是啊,從晉州帶的軍糧早用盡了,近日已是靠從三垂岡繳來的糧食度日,再不採買,今冬就難挨了。」

  「我想再收納些流民,然後修渠、開荒。」

  「不行。」

  李防斷然否定,道:「千餘兵馬,數千俘虜,每日耗費糜巨。之前,晉、潞兩州供應,為的是開鑿官道,分一杯羹,接下來不會再有支持。只靠榷稅,只能勉強支撐養兵。那五千俘虜,能讓「契丹使者』贖回去才好啊,使君若不能與契丹使者談攏,就向朝廷獻俘吧,養不起。」

  蕭弈道:「正因如此,才需要他們發揮勞力,種出更多的糧來。」

  「遠水解不了近渴。」李防道:「此前撥出的糧錢太多,還須時日,才能慢慢收回來。」

  「明遠兄之意,有多少錢,辦多少事。」蕭弈道:「可我會藉助槓桿,把往後的錢,挪到眼前來用。」他隨手拾了一根木桿,給李防演示了一下。

  李防一看就懂了。

  「那就敢問節帥,你往後的錢在何處?」

  「借唄。」

  「誰能借出如此大的數目?」

  「比如我用往後兩年的榷稅為抵押,向晉、潞、解州豪族富商借,自然能低息借到錢糧,就叫「汾陽軍債券』,也許會有很多人搶著要。」

  李防停下腳步,思忖了一會,競沒有反駁什麼。

  蕭弈問道:「如何?可行嗎?」

  「尚需推敲。」

  「那就有勞明遠兄具體措置了。」

  蕭弈出了一個小點子,再開口,談的還是他的規劃。

  「挖渠、開墾、招撫流民,勢在必行。難處在於我只有方圓四十里地,既和談通商,暫時也不能往北打,唯有安置在屯留縣了。」

  李防當還在仔細思忖那汾陽軍債券,淡淡道:「你開口,李繼僖會答應。」

  蕭弈道:「他自是不敢不答應,但我並不想太跋扈。以免他面上和氣,心中排斥,諸事推諉,那樣也是麻煩。」

  李防隨口應道:「節帥想要屯留縣的地,簡單,派遣契丹俘虜開墾荒地。所得田畝,八成屬於汾陽軍屯田,兩成歸屯留自轄,往後互不干涉,田稅皆與對方無關。」

  「好主意。」

  蕭弈點點頭,認為這樣最好,哪怕只給屯留縣一成田地,李繼僖也是天降驚喜。

  李防沉默地走了一會,忽轉過頭來。

  「那汾陽軍債券,需以榷稅為質押,否則,地方豪族富商如何願意出借。可三司想要插手榷稅,節帥可有想好如何應對?」

  「此乃我養兵之需,立足之本,豈可拱手讓人?」

  「若心意已決。」李防道:「我倒有個辦法。」

  蕭弈笑道:「以往都是巴不得偷懶,等我先向你問計,今日怎麼積極謀劃?」

  「能與齊物兄交手,也好。」

  「他可是狀元,聲名、官位、資歷都比你高。」

  「不必激我。」李防道:「王溥孤身前來,無權無兵,要應付他,無非是四個字,束之高閣。他要設三司榷務署,可以,但汾陽軍地小,只有麟山高處有空地。而我們可再遣一人在榷場主事稅務。」說著,李防指了指蕭弈身後的周行逢,道:「周押衙便能勝任,往後,王溥若想染指稅務,便尋周押衙去就行。」

  周行逢微微一笑。

  他不笑還好,一笑起來,更顯凶頑。


  李防道:「如此,商客自會知曉汾陽軍才是此間說一不二的主人,之後再行舉債,可事半功倍。」蕭弈道:「看來,齊物兄是死讀書的,明遠兄才是智計多端啊……」

  「報」

  忽有馬蹄聲起。

  回頭看去,一騎信馬高舉著汾陽軍小旗奔來,到了蕭弈面前,半跪,抱拳,高聲稟報。

  「報節帥,大捷!穆將軍、捷嶺都回報,已清剿發鳩山、金粟山一帶山賊土匪,如今正在回師路上,派卑職先行復命!」

  「好!」

  李防問道:「繳獲幾何?」

  「數日轉戰,累計擊殺頑賊四百餘,俘虜八百餘,獲馬匹百餘,盔甲、武器、弓箭等數百……」「糧呢?」

  「回判官話,此番所剿,皆小股流寇,未發現囤糧之所。但從賊身上搜刮物資頗豐,王學士尚在清點,此外,救下被掠的婦孺……活著的尚有百餘。」

  「兵馬何時歸砦?」

  「明日當能到。」

  次日中午。

  蕭弈與李防打算去迎歸砦的兵馬。

  正此時,他卻得到稟報,閻晉卿來了。

  聞言,蕭弈有些詫異。

  晉州之戰時,閻晉卿亦有籌運軍糧之功,自當升官。若是升遷派遣,當有朝廷驛馬傳信;若不是,此時突然過來,莫非是又得罪了誰。

  到了大堂相見,只見閻晉卿正在堂中站著,身態沉穩、篤定。

  回想最初幾次見面,閻晉卿總給人一種惶惶不定之感,或諂媚迎客、或酒宴失態、或通風報信、或奔亡落難,如今雖然黑了、瘦了很多,但終於有了一點氣場。

  「郎君,節帥!」

  蕭弈才繞過簡陋的屏風,閻晉卿便驚喜地迎上,殷勤行禮,語氣恭謹,有些討好之色。

  「不必多禮,你如何到了此處?事前也不通信。」

  「這……」

  蕭弈道:「你我是自己人,有何事不能明言的?儘管說便是。」

  閻晉卿先是賠笑,之後,又是一禮,道:「節帥,我被任命為汾陽軍行軍司馬,特來節帥帳下效力。」「你?」

  蕭弈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閻晉卿立即有些慌張,道:「並非我急切進位,不與節帥商議,擅自作主運作。而是,我也不知道為何會被任命。」

  「無妨,這是好事,是陛下體恤。」

  蕭弈笑了笑,道:「好好做事便是,你來得正好,你熟悉河東,又是河東商賈,正可助我一臂之力。」「一定鞠躬盡瘁。」

  「宣旨吧。」

  「節帥,陛下並無旨意。」

  蕭弈訝然,問道:「那是誰送你上任?」

  閻晉卿微微搖頭,道:「自晉州之戰後,國庫短缺,官事上,這些繁緱條例都免了,陛下降旨,凡事務求實效,削減用度,發賣宮中物件。故而我受任之後,獨自攜告身、官印上路,一路花銷也是自己出的。」「陛下體恤民生。」

  蕭弈知道,郭威若要用錢,總是能徵得到稅的。

  他想到了郭威登基前那一夜的情形,心中很有感觸。

  當然,窮的不止是中樞,他更窮,這件事上,實在愛莫能助了。

  「開封如何?」

  「朝中如今最關注的,便是契丹是否南下。澶州那位大郎,自請到鄴都戍防,王峻不肯,最後陛下遣王殷鎮鄴都,王峻勉強點了頭。」

  「具體說說。」

  蕭弈聽著閻晉卿述說開封之事,不知不覺到了傍晚。

  末了,閻晉卿猛然想起一事,從袖中掏出一封厚厚的信來。

  「差點忘了,節帥,這是三郎給你的書信。」

  蕭弈接過信,感到那信厚得都有些重了。

  倒不知郭信到底寫了什麼。

  眼下不得空,他將信收好,問道:「他還有說什麼嗎?」

  「沒有,三郎要說的都在信里。」閻晉卿道:「倒是我出京當日,三郎前來相送,提及如今朝中所議的諸事,三郎有幾句評斷。」

  「什麼?」


  「三郎原話是,「契丹人南下有何怕?陛下殺敗契丹人的次數還少嗎?終究不都是為了讓百姓安穩,契丹事如此,國事家事也如此』。」

  蕭弈完全能明白這是何意,包括最後一句。

  倘若郭威按性子來,契丹南下,無非就是親征,傳位於誰也不必犯難,畢竟有親兒子在,一切的糾結、為難,原因在哪?為了百姓安穩。

  郭信能說出這句話,確實長大了很多了……

  傍晚,蕭弈設宴犒賞穆令均、捷山都剿匪之功,同時為閻晉卿接風,引見諸人。

  砦中眾人皆喜氣洋洋,唯有王溥永遠都是那沉穩的端正神態,宴到一半,便說要去清點繳獲入庫。忙過這些事,蕭弈回到後面的書房,批了李昭寧、張婉替他打點好的文書。

  再一點頭,夜已深了。

  正打算去睡下,他想到還沒有得空看郭信寄來的長信。

  拆開信封,裡面卻有兩封信。

  一封筆跡潦草,顯然是郭信寫的;另一封雖算不得好書法,字跡娟秀,該出自郭馨親筆。

  看罷,他放下信紙,過了會,又重新拿起。

  目光落處,那一列字寫的是「阿爺嘗私語,賞你為難,薄則恐你芥蒂,放權又恐你驕狂,輕身犯險,倘一朝恩人殞命疆場,百年後如何與阿娘言說……」

  「郎君。」

  「郎君?」

  蕭弈回過神來,看了眼窗外,問道:「幾時了?」

  「快到子時了。」

  「我辦些事。」

  蕭弈起身往外走去。

  一直到了大門外,他招過牙兵,問道:「去問問,齊物兄睡了沒有?」

  「節帥,王學士定還未睡,方才卑職輪防,見到細侯將軍他們,正在說王學士還在清點軍資入庫。」「我去見見他。」

  轉到砦後的倉庫,遠遠他便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王溥,手裡正拿著冊子與筆,清點入庫物資。蕭弈看了一會,王溥轉過頭來,發現了他。

  「節帥竟還未睡?」

  蕭弈道:「齊物兄也還未睡。」

  王溥道:「公務尚未處置妥當,寢食難安。不若處置妥當,再安心歇息。」

  「齊物兄想必知道,這些都是汾陽軍的軍費,不是榷稅,卻還如此盡心盡力。」

  「清剿流寇,是為社稷穩定,為百姓謀福,又何必分你我?」

  王溥也知蕭弈有話要說,兩人邊走邊說,一起到了山崖附近。

  「我現在過來,是為榷稅之事,想與齊物兄談談。」

  「節帥但說無妨。」

  蕭弈徑直道:「汾陽軍只有這四十里荒蕪之地,唯一可倚仗的便是榷稅,三司想要插手,我自萬不肯讓,也想出了辦法,打算把齊物兄安排在這三嚶山上,束之高閣。我若如此,齊物兄會如何?」王溥嘆道:「又能如何?藩鎮跋扈,不尊朝廷,早成慣例。此次來之前,我已考慮到此等結果了。」「但這不對,財權完全歸地方處置,中樞無法調控,又何談社稷安定?朝廷需要錢,汾陽軍也要,此事本為兩難。」

  「節帥之意?」

  「錢我給不了,仔細一想,國庫也不缺這三瓜兩棗。故而,我願給一個態度。」

  「是何態度?」

  蕭弈道:「汾陽軍節度使蕭弈,願主動將榷稅交於中樞,請三司副使駐此全權措置,以為天下表率。只是,有一個條件。」

  王溥驚愕,道:「真的?!節帥有何條件,但說無妨。」

  「目前,我汾陽軍無地養軍,軍費當由國庫撥給,直到能夠自給自足為止,對吧?那便請齊物兄措置榷稅時,全心全意,為汾陽軍考慮,凡汾陽軍所需,徑直劃撥,不得滯阻。」

  事實上,要養汾陽軍,只靠一個榷稅是不夠的。

  依蕭弈這個提議,榷稅的錢依然還是會留在這裡。甚至,他手握兵權,隨時可以反悔,繼續架空王溥。換言之,他是讓王溥來當他的財政官,替他打點錢糧事。

  而朝廷得到的是他的態度,和一個名義,中樞能從地方拿回一部分的財權了。

  這個提議要達成,前提是他與王溥必須合作無間,互相信任。

  「節帥相信我?」

  蕭弈笑了笑,問道:「齊物兄呢?相信我嗎?」

  月光下,王溥目光沉凝,最後感慨了一句。

  「蕭郎競能夠如此,陛下沒有看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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