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契丹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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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餘騎馳過官道,趕到正在緊鑼密鼓修築的榷場。

  蕭弈下馬,將韁繩丟給身後的臉色蒼白的耶律觀音。

  花依匆匆迎上來前。

  「節帥。」

  「趙尚書呢?」

  「在裡面。」花嵇道:「河東遣使者來了。」

  「來的是誰?」

  「是雀鼠谷與我們作戰的老對..…」

  蕭弈快步入內,進了簡陋的大堂,只見趙上交正與一人對坐交談。

  他也是初次近看郭無為,果然是方額、尖嘴,比上次在望遠鏡里看到的還丑。

  「蕭節帥回來了。」

  隨著趙上交這句話,郭無為也站起身,向蕭弈看來,眼眸中有銳意一閃而過。

  趙上交道:「這位是太原來的使者……」

  「我知道郭先生。」蕭弈道:「我與郭使君是舊相識。」

  他知道繼顒曾經去勸說郭無為除掉劉承鈞,但並不清楚郭無為的立場,不由多看了兩眼,卻發現對方的一雙眼是深井無波,看不出端倪來。

  「久仰蕭節帥之名,今日終得一見。」郭無為微微一笑,舉止從容,有淡泊氣質,又道:「晉州之戰,節帥神出鬼沒,智計多端,郭某佩服佩服。」

  「那是兩國交戰之時。」蕭弈道:「既已議和,前事了結,今日郭使君與趙尚書同來,想必是為了榷場一事?」

  「正是如此。」

  「都確定好了?」

  郭無為道:「大漢亦願與貴國互市,唯有一點,榷場的選址,需定在隰州。」

  蕭弈眉頭一皺,看向趙上交,以目光詢問,這是怎麼回事?

  事前都說得很清楚,如果不答應他的條件,就不必談了,竟還將人帶回來討價還價。

  只見趙上交撫著長須,微微嘆息了一聲。

  「為何?」

  郭無為道:「實不相瞞,於陛下而言,榷場設在何處皆可。難處在於,不久前,遼使至河東問罪,聽聞了設榷之事,勃然大怒。」

  蕭弈臉色一沉,道:「拿契丹來壓我,以為我怕嗎?」

  郭無為淡淡一笑,轉頭,看向趙上交。

  趙上交於是再次嘆惜,撫須不語。

  蕭弈遂心中明了,河東方面扯著虎皮做大旗,把契丹擡出來,趙上交怕了,覺得與其得罪契丹,不如換個地方互榷。

  本以為事情已敲定他才急著趕回來,沒想到還有這事。

  但蕭弈很快冷靜下來,意識到方才的態度太過急切了,遂調整心態,淡淡道:「既如此,不必談了。」說罷,他轉身就走。

  趙上交快步追來,低聲道:「蕭郎不必意氣用事。」

  「趙尚書,你出發前說的好好的,行事如何這般軟弱?我們才是戰勝的一方。」

  「契丹遣使問罪之事屬實,他們認為你偷襲契丹軍。如此,河東豈敢讓你主持互市,他們就一個條件,罷了你這汾陽節度使……」

  「我知趙尚書能說出很多大道理來,不必說了。」

  「蕭郎!」

  蕭弈再次擡手止住他的話,道:「趙尚書,你怕契丹,可以,但不必拿來壓我。」

  「此時總須有個結果。」

  「過幾日再談吧。」

  「有何不同?」

  蕭弈想了想,道:「趙尚書以為契丹只遣使去了河東?」

  「這是何意?」

  「你過幾日便知。」蕭弈道:「花嵇,帶趙尚書與郭使君去安置。」

  待花稼安置了人回來,稟報導:「節帥,我看趙尚書為人正直,恐怕對付不了郭無為。」

  「嗯,我們也用契丹使者壓他們。」

  花嵇一怔,道:「可契丹並沒有遣使來啊。」

  「那有何難?」

  蕭弈到一半,看了花嵇一眼,搖了搖頭,道:「你太老實,此事我該去找明遠兄商議。」

  「我隨節帥去。」

  花嵇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顯出好奇、求知的目光,快步跟上。


  砦內公房中,李防正埋首籌算錢糧用度,頭也不擡,徑直問道:「節帥回來了,此番剿匪可有收穫?」「戰利品不少,齊物兄還在統計。」

  「齊物兄?」李防擡頭看來,眉頭微微一挑,道:「如此就好,不然這一攤爛帳,我可當不了你的家。蕭弈笑道:「今日卻有別的事需藉助明遠兄的才智。」

  李防一聽,立即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笑容。

  「是榷場不順?」

  「明遠兄如何知道?」

  「一則,河東朝廷深恨於你,豈肯輕易讓你成事?二則,趙上交在大朝堂上站慣了,必然處理不了你這小爛攤子的事。」

  「高見。」

  李防道:「他們的藉口為何?」

  「契丹遣使問罪。」蕭弈道:「我有個破局的想法,明遠兄幫我參詳。我打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節帥是打算憑空變出一個契丹使者了。」李防道:「是那個契丹晉國公主?」

  「如何又能猜中?」

  「你手下的契丹俘虜雖眾,但初是大將、官員,都交給王相公獻俘了,唯有一人沒寫在戰報里。便是那個因你起了色心,悄悄留在身邊的晉國公主,不是嗎?」

  「不是起了色心。」

  蕭弈苦笑著擺了擺手,道:「我留下她,是早料到她可以利用。」

  李防露出明顯的驚訝、恍然之色,道:「原來如此啊。節帥預料於先,高明,我佩服。」

  「說正事,你覺得此計可行否?」

  「扮契丹使者容易,我可以偽造國書、印章。」李防喃喃道:「難處在於,如何不被識破?需知河東更近契丹,豈有來使到你這裡,而河東不知的?」

  「來贖買俘虜嘛。」

  「那也得能瞞過河東才行。」李防沉吟著,忽然,眼神一振,道:「不要以契丹主的名義,只以述律部的名義。」

  「利用契丹內部矛盾?」

  「正是此意。」

  蕭弈心念一動,問道:「那這樣如何?耶律察割私下裡派人來贖俘虜,瞞著旁人,到了此處,才被郭無為發現。」

  李防笑道:「那,耶律察割還可提議與大周聯手,許諾一旦他為契丹之主,可一起吞併河東。」「會不會把事鬧大,萬一朝廷信以為真?」

  「放心吧,朝廷沒這麼天真。」李防道:「一旦趙上交得知此事,自不會再畏懼契丹;郭無為會決心儘快促進和談,以防河東被吞併。」

  「若如此,不僅是有助於我們敲定榷場之事,還有助於日後滲透河東啊。」

  「正是。」

  蕭弈與李防對視了一眼,兩人眼中都露出微微笑意。

  「既如此,你我來將這件事辦得逼真些。」

  與李防一番長談之後,天色快黑了。

  蕭弈想起計劃里還有一個關係人物,於是去見了耶律觀音。

  「那契丹女俘呢?」

  「回節帥,她暈厥了,安置在節帥的馬房。」

  「怎麼回事?」

  「戰時受了傷,雖已包紮,但失血太多,隨軍回來之後,去餵節帥的戰馬,就暈過去了。」蕭弈走到馬房,才到門外,聽到了裡面傳來的對話聲,是張婉與耶律觀音的聲音。

  「臉上都沒血色了,何必還去餵馬?」

  「他又懷疑我,我想表現得好些。你幫我與他說清楚好不好,我真不是故意要砍他,天黑,戰場上殺紅了眼,我被他捉住,嚇得反手一刀,不是故意的。」

  「先把藥喝了。」

  「答應我,和他說清楚,他總是不信我。」

  「你要想讓郎君信你,缺的不是解釋,而是,你可有真誠待郎君?」

  「什麼是真誠待他?」

  「那便問你是如何想的了,若你恨郎君,便與他明言;若想回契丹,便安心等贖金。豈有一邊說贖,一邊要逃的?」

  「我……我其實是怕他們不贖我。」

  「所以,你還是欺瞞了郎君,他極是聰明,豈能不知?往後你與他實話實說便是。」

  「可是,我……」


  「你怎麼了?」

  「我也不知我是如何想的。」

  「自己如何想的怎會不知?不是想回家嗎?」

  「仔細一想,我沒有家了,父親、母親造反被殺了,族人不一定贖我,我想逃,是因為,因為他看不起我,我逃了,才是我的本事。」

  「這便是你的心裡話,我信你說的。」

  「你真好,比他……」

  蕭弈推門而入。

  張婉回過頭,一見他,喜道:「郎君。」

  「你也不拴著她,不怕她傷了你?」

  張婉道:「我與她已有情誼,她斷不會傷我的。」

  蕭弈走到榻邊,看了耶律觀音一眼,見這少女只穿單衣,顯出曼妙身材。

  「傷在何處?」

  耶律觀音連忙拉起被子,裹著,起身道:「我那一刀不是故意的,我如果要殺你,我會躲到暗處放箭,當時天那麼黑,你站得高,我如果射箭,更……」

  「好了,不必說了。」

  「可是……」

  蕭弈道:「我有事需要你辦。」

  耶律觀音再次裹了被子,還看了張婉一眼,問道:「什麼事?」

  「我要你冒充契丹使者。」

  「冒充?」

  耶律觀音奇道:「我為什麼需要冒充?我本就是契丹使者。」

  蕭弈道:「我是要你扮作契丹使者,來贖回俘虜。」

  「啊?」耶律觀音更好奇了,道:「我贖我自己?」

  「你還說你不傻?」

  「我原本很聰明的,就是聽漢人說話太難。」耶律觀音道:「你說的事情很亂,我想一想能明白,已經很厲害了。」

  蕭弈只好耐著性子,摻雜著他半生不熟的契丹語重新說了一遍,說清了前因後果。

  耶律觀音明白過來,嗤笑道:「早這般說,我不就懂了嗎?很簡單的事啊。」

  「你能做到不露餡嗎?」

  「露餡?」

  「能做到不被識破嗎?」

  「放心吧。」耶律觀音道:「節帥,你很狡猾啊,能想出這麼好的方法。」

  「別與我裝漢話不好,形容你自己,都懂得用「聰明』一詞。」

  耶律觀音道:「那我辦了這件事,節帥能有什麼獎賞?」

  「你要何獎賞?」

  「不要別的,你兌現之前的諾言,不再把我當成俘虜,讓我統領一部分契丹人。你知道李國昌、李克用父子嗎?」

  「別扯沒用的。」

  「他們父子造反失敗,北逃投奔韋室韃靼。我就是李國昌,你就是韋室韃-……」

  蕭弈懶得聽耶律觀音胡扯,叱道:「別說了。」

  「可你總說賞罰分明,我為你立功、受傷,還要替你做事,你該賞我。」

  「我沒說不賞。」

  丟下這一句話,蕭弈往外走去。

  次日,他便安排花嵇、蕭魯綠等人悄然帶著耶律觀音前往沁州,再假裝從沁州南下。

  「記住,離開沁州時,可以故意讓人知道契丹使者南下了。」

  「讓她在馬車上養好傷,拿些錢給她置辦行頭。」

  安排好耶律觀音,蕭弈便不再理會榷場之事,專心剿屯留周遭的山賊。

  如此,數日後,反而是趙上交、郭無為有些坐不住了,表示他們已經決定好榷場之事,打算各自回朝稟奏。

  蕭弈二話不說,將他們扣了下來。

  又數日,王溥回來,聽說他拖著朝廷與河東來使不放,很是震驚,要他立即將人放了。

  蕭弈並不告訴王溥實情,只說有契丹使者來贖俘虜,待見過契丹使者再談。

  「契丹使者?是誰?」

  「似是述律部來人,不是耶律阮所派。」

  「述律部?」王溥沉吟道:「莫非,有人想要取契丹主而代之,在暗中圖謀。」

  此時,反而是蕭弈詫異了,問道:「齊物兄如何知曉?」


  王溥道:「契丹的宗室內鬥,朝廷頗明了。」

  蕭弈懂,畢競朝中有許多大臣當年都曾被契丹擄著北上。

  大臣們這段過往不太光彩,所以王溥沒再多說,只是思量著。

  蕭弈道:「齊物兄,我打算清剿發鳩山、金粟山一帶的小股山賊,這次還請你隨軍,如何?」「那契丹來使………」

  「放心吧,我會處置妥當的。」

  「你不可瞞著趙尚書。」

  「好好好。」

  蕭弈知道,王溥必會把消息透露給趙上交,而郭無為很快也能從趙上交的態度窺出端倪。

  就在支走王溥的次日,花嵇悄然回來了。

  「節帥!」

  「何事?」

  「契丹使者到了。」花嵇煞有其事地道:「是耶律察割派來的,述律部的公主,表示一定要親自見你,贖回她族中俘虜。」

  蕭弈發現,花膿雖然老實,但勝在做事認真。

  演戲嘛,信念感真的很重要。

  「使者在何處?」

  「大搖大擺地出了沁州,到了砦下了。」

  蕭弈道:「我去見她。」

  他親自趕到三崚砦下,遠遠見蕭魯璟帶著一眾契丹人,擁簇著一輛奢華的牛車,緩緩而來,牛車前架著各種裝飾,十分花哨。

  策馬上前,牛馬停下。

  兩個女僕掀簾而出,之後,扶出了一個打扮華貴的契丹少女。

  蕭弈差點沒認出耶律觀音。

  他之前每次見她,她要麼是俘虜、要麼是逃犯、要麼是敗軍之將,從來沒有打扮得這麼幹淨、明艷過。墨綠錦袍,繡著金邊,玉帶把腰肢盈盈一束,頭戴金銀嵌珠冠,映得眉目明亮,肌膚光潔,鼻樑挺翹,唇角微微上揚,自帶幾分驕矜,淺褐琥珀色的眼瞳顧盼生姿。

  如此外貌,光彩照人,想必可以稱為草原第一美女了。

  耶律觀音傲然擡手,微笑道:「初次相見,想必眼前便是擊敗我大遼蕭元帥,威名赫赫的蕭郎?」「正是,敢問你是……」

  「述律部的公主,耶律觀音。」

  「還請公主進我砦內相談。」

  「不讓我先看看我那些被俘的族人?」

  「登高自然能看到。」

  耶律觀音故作驚訝,道:「蕭郎的節帥府,竟是在山上不成?」

  「見笑了。」

  蕭弈覺得耶律觀音演得非常好,應該說是樂在其中。

  他遂領著她返回砦中。

  一直進了議事廳,關上門,再無旁人了,耶律觀音回過身,小聲道:「怎麼樣?我做得好嗎?」她湊近了些,蕭弈便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這是往日沒有的,往日只有馬糞味。

  「做得不錯。」

  「可你怎麼沒有讓那些人來看,我們不是白演了。」

  「他們不需要看,他們才是真的聰明人,靠的是直覺。」

  耶律觀音大失所望,道:「那我只能演一小會兒的使者嗎?」

  「不,在達成目的之前,你都是契丹使者,無論有沒有旁人,你得時刻維持身份。」

  「真的?」

  「嗯。」

  「我不住馬房,我要住你砦里最好的地方。」

  「嗯。」

  砦里沒什麼好地方。

  耶律觀音看蕭弈點頭,卻一下興奮起來,踱了兩步,道:「我可以當自己是使者?」

  「你別動,如果我出使,我該這樣……」

  蕭弈眼看著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他的臉。

  他眉頭微微一皺。

  「漢家男兒這般俊俏,居然殺得血流成河……哎,你不要惱,你可想過助我奪權,我則助你吞併河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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