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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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三月,雨後初晴,山風微涼。

  蕭弈把馬匹系在被啃光了樹皮的枯樹幹上,與李防並肩登山。

  不過半個多時辰,李防擺擺手,尋了一塊山石坐下,再不肯走了。

  「明遠兄,體力不行,這便喘了?」

  「膝蓋有舊疾……罷了。」

  「給你。」

  蕭弈尋了一根結實的樹枝遞過去。

  回首望去,山下,俘虜們分作數隊,夯土、劈石、伐木,叮叮之聲隱隱傳來,與遠山相和。李防歇了歇,道:「此間視野開闊,足矣。」

  「勘探之事,我若托明遠兄,這路便不必修了……呂小二,地圖拿來。」

  「喏!」

  呂小二小心地把新衣裳上的枯葉撣掉,拿出一張地圖,鋪在李防面前,拿小石塊壓住。

  「節帥,就怕先生沒來過河東,看不出甚名堂來哩。」

  李防瞥了地圖一眼,擡手指向山下,道:「依我所見,要修這條官道,須分三段。」

  「明遠兄請講。」

  「第一段,借往岳陽縣的舊道,迂迴於丘陵緩坡之間,此路八十里;第二段也是最難的一段,走草谷嶺,翻越太岳山脊,六十里險路,唯劈崖砌階,立木柵為棧了;第三段就好修了,沿河谷緩下,經屯留,至潞州。」

  李防侃侃而談,末了,微微一笑。

  「如何?」

  蕭弈奇道:「你此前沒來過,如何知曉得這般清楚?」

  「讀萬卷書,天下形勢自在心間也。」李防道:「此三段,皆為唐代舊路,沿途有府城關、良馬寨、長子鮑店等關砦,我知地名,再看地圖,臨高望遠,一看便知。可惜,皆荒廢了,還需平溝、墊石、裁彎取直,路面拓至兩丈,容兩車錯行,再設驛鋪、烽燧。」

  呂小二聽得目瞪口呆,驚道:「李先生可真是神了,與節帥的計較一樣的。」

  「是嗎?」李防道:「看來,節帥近來用功了。」

  蕭弈道:「明遠兄認可,我便安心了,兩個月,能修好嗎?」

  「二百三十里山路,不可能。」

  「我有六千役夫。」

  李防道:「平緩舊路,一里約用五十人日可畢;草峪嶺險段,一里須二三百人日方得堅實;闢土、劈崖、運石、伐木、修橋、備料、治烽燧,再除去陰雨、傷病,再快也須四個月完工。」

  蕭弈道:「若讓潞州雇勞力同時開始修繕第三段路,豈非能再快兩個月?」

  李防反問道:「若依壯役日給粟二升,需口糧一萬五千石;此外,鐵器薪炭、工匠佣錢、榫卯鐵件、繩索釘箍、關隘工料、雜支預備、賞賜犒勞等等,恐須兩萬貫,節帥有多少?」

  「王彥超已答應支給。」

  「潞州李榮已回信,願再支給一部分,如此便足夠了。」

  「錢糧都到了?」

  「還沒,都說需等夏收。」

  「倘若王、李二位節帥無法兌現承諾,又如何?」

  蕭弈道:「私下與明遠兄說吧,若如此,到時我還有一個辦法……」

  與李防一起遠眺、規劃完了修路之事,下了山,便見李昭寧、張婉正在小亭中說話。

  見他們下來,張婉自然而然侍立到蕭弈身後。

  李昭寧則不同,以朋友的姿態一禮,落落大方,眼眸看來,卻有秋波瀲灩。

  她開口,語帶莞爾。

  「蕭節帥,登山修路是辛苦差事,族兄身體不好,隨你奔波,你可是要辟署他到你幕下,添一份俸祿?」

  一句話,提醒了蕭弈,他連忙轉向李防,道:「明遠兄,我欲保薦你為汾陽軍節度判官,你意下如何?判官是幕府第一文僚,總領文案、參議軍政、代節度使判事、處理重要文書,一般能帶個御史中丞的朝中虛銜。

  「如此,卻之不恭了。」

  蕭弈坦言道:「我是初任節度使,對這辟署的流程不太熟悉……」

  李防無奈地笑了笑。

  李昭寧輕聲道:「一般而言,節帥據名望、才學選官,派押衙持辟書、財帛禮聘,再擬奏狀,寫明候選履歷、擬授朝中檢校之銜,由進奏院遞樞密院……我聽聞朝中有風聲,陛下有意改制,往後帥府屬官不得奏薦,改由朝廷除授。」


  「眼下既還未改,我自當還能辟署,這便為明遠兄準備財帛。」

  遠處,夕陽西下,蕭弈能夠從李昭寧的話語中,感受到節度使權力最熾的時代將要過去。

  要想站得更高,他還得攀得再快些。

  回到寨中,張婉輕聲稟道:「郎君,耶律觀音想要見你。」

  「她?」

  「何事?」

  「她聽聞郎君欲用契丹俘虜修路,毛遂自薦,願為郎君典領、管束俘虜。」

  「想得美,不必理她。」

  蕭弈在燈前坐下,接過張婉遞來的筆,寫下幕府的諸多官職。

  武將好辦,麾下校將各提拔為都指揮使、兵馬使,節帥府的文官卻像一個小朝廷,度支判官由花嵇擔任,推官由馮聲擔任,除此之外,已無可用的文人。

  一時半會能找到的文人,只有跟過來的蘇德祥。

  蕭弈卻不太想用此人。

  不知不覺,他咬著筆頭髮了呆。

  「郎君。」張婉低聲道:「很為難嗎?」

  「你若是男子,正可給我當一個孔目官。」

  「妾身才不想當孔目官,只想當郎君的女人呢。」

  春風拂過綿延的太岳山,山嵐漸褪,遠處的溝谷、坡地,一樹樹山桃花點點燃開。

  粉白、淺緋交織,如高山以雲霞為披帛。

  轉眼到了四月,暖風一吹,細碎的花雨簌簌而下,高高飄起,落在修繕的官道上。

  草峪嶺。

  蕭弈持著望遠鏡,環顧而望。

  俘虜們扛筐持插,或清理著荒草、亂石、塌溝,或夯實路基,發出「咚咚」之聲。

  望遠鏡一擡,高崖上,契丹俘虜光著膀子,腰間僅系一根粗麻繩,手足並用地攀在崖壁上鑿著槽,腳下便是深不見底的澗谷。毫不容易鑿了槽,接過巨大的大錘,一下一下將硬木鍥子打入。

  風一吹,有人摔在崖壁,上面的人拚命拉著他,在崖壁上磨得血肉模糊。

  「快點!」

  「怠工者,嚴懲不怠。」

  放下望遠鏡,不遠處,周行逢拿著鞭子走過,抽在那些汗流浹背,身材佝僂的俘虜身上。

  「這活不輕啊。」

  「是。」李防道:「到了最難的一段路了。」

  蕭弈道:「表現得好的,今夜加餐,多給兩塊肉。」

  「節帥莫非不知?口糧很快要用完了,晉州卻還未送新糧來。」

  「我豈能不知?我找王彥超討了七次了。」

  李防嘆道:「晉州無糧,王節帥自是無計可施。想來,他必與你說,何必餵飽這些契丹俘虜,大不了就是餓死一批,不耽誤工期即可。」

  「差不多。」

  「減口糧吧。」

  「不急。」蕭弈篤定道:「早與你說過,我自有辦法。」

  「你還能變出錢糧來不成?」

  「我有時也能比明遠兄聰明一點點。」

  「嗬。」

  李防微微一哂,似不相信。

  不多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有兵士趕到,稟道:「節帥,你的客人到了。」

  蕭弈淡淡一笑,道:「走吧,去核驗口糧。」

  「你莫非派人去劫官倉了?」

  「放心吧,借的。」

  寨子外的馬蹄聲漸歇,夾雜著糧車牯轆碾過的碎響。

  轅門處,一個灰布勁裝的大漢跨步而來。

  「草民見過節帥。」

  「不必多禮,引見一下,這是我的節度判官李防,這是解州鹽商,嚴鐵山。」

  「見過李判官。」

  「久仰。」

  嚴鐵山哈哈大笑,道:「節帥,三千石粟米、兩千貫錢,三十輛車全在外面了,只管清點無誤。」李防微微一怔。

  蕭弈笑道:「如何?」

  李防沉吟道:「此非小數目,如何借來的?」


  「很簡單,抵商稅。」蕭弈道:「此官道一旦修成,與潞州商道可通,然府城關自要設卡收稅。嚴兄今日出借錢糧,待商路開通,嚴兄麾下所有商隊、糧車過往府城關,可免商稅,直到所免稅額達到一萬二千貫為止。」

  李防啞然失笑,道:「你倒是借錢的一把好手。」

  「有借有還,再借不難。我擅借錢,唯因「誠信』二字罷了。」

  「可先前王彥超既答應支給糧錢,說待夏收兌現,如今你自借來錢糧,豈非虧了?」

  「明遠兄多慮了,我何時做過虧本的買賣?」

  「你一直在做。」

  「非也,屆時只需以給晉州的榷稅來抵便是,這筆錢糧,算是我以德升兄的名義借的。」

  糧車卸了糧。

  嚴鐵山一抱拳,道:「節帥但凡還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此番便告辭了。」

  「不急,我給你寫份契書。」

  「哈哈哈,哪須這般麻煩,我信得過節帥。」

  說罷,嚴鐵山翻身上馬,竟是風風火火地來,風風火火地去。

  呂小二此時才忙不迭地跑來,追出寨門外,遠遠喊道:「哥哥!看我,我當上官哩……」

  待李防清點完糧草,蕭弈不忘再交待道:「還是那句話,表現得好的,加餐;消極怠工的,罰。」「何必待契丹俘虜這般好?」

  「賞罰分明罷了。」

  「節帥若想把契丹人收為己用,難。」

  「不說編為軍伍,用於戰陣。接下來要修建的工事還多,調教一批老實聽話的勞力,總是有用的。」「好。」

  蕭弈道:「諸事既已理順,我打算先行往潞州一趟,此間便拜託明遠兄了。」

  「何時出發?」

  「明日。」

  李防點了點頭,道:「節帥放心便是。」

  太陽落下,俘虜們收工。

  寨子裡飄起煙火氣。

  「都排好隊!」

  「表現好的,由隊督確認,排左,多給兩塊肉!消極怠工者,只給粥,沒肉!」

  之後,鞭子聲,小校嗬斥之聲,俘虜們狼吞虎咽之聲不絕於耳。

  蕭弈坐在帳中,卷了一塊胡餅配羊肉,忽聽得通稟。

  「節帥,蕭魯碌求見。」

  「進。」

  「見過大帥。」

  「吃過了嗎?」

  「謝大帥,吃過了。」蕭魯璟猶豫著,低聲道:「我有事想要稟報大帥。」

  「說吧。」

  「是。」蕭魯綠壓低了聲音,道:「大帥,這些俘虜不老實,其中有人想要逃跑。」

  「仔細說。」

  「帶頭的是個閘撒減,也就是百戶,名叫突呂不翰里。他找了一批人,商量著要救出晉國公主,逃回契丹。」

  「他打算怎麼逃?」

  「從草谷嶺翻越太岳山脊,逃入沁州,經河東回契丹。」

  蕭弈笑了笑,道:「他如何越過守衛?」

  「突呂不翰里前兩天已經把棧道鑿好了,故意不鑿上槽,還挨了幾鞭子,就是不讓隊督發現,他打算從棧道走。」

  「他打算何時動手?」

  「還沒決定。」蕭魯璟道:「我能讓他動不了手。」

  「不急,我看看有多少人想隨他一起逃。」

  「你做得很好,待處理了此事,我自有賞賜。」

  「多謝大帥!」

  蕭弈繼續吃完胡餅,想了想,招過了周行逢,低聲吩咐了幾句。

  末了,周行逢問道:「節帥,是否現在就拿下?」

  「不,給他們希望,再毀滅這希望,這些俘虜才不敢再有異心。」

  寨中一切如常。

  次日清晨,蕭弈擺出旌節,帶了五十人,前往潞州。

  山路險峻,崖壁上的棧道已完全斷了,只能下馬,翻過岩石,走過荊棘叢生的野路。


  登上草谷嶺上方,蕭弈登高,舉起望遠望看了一會,吩咐道:「尋背風處搭帳篷,等到天黑,不必生火漸漸地,夜幕降下。

  蕭弈在帳篷中睡了一覺,直到聽到帳外的稟報。

  「節帥,看到寨中有人舉火為號了。」

  「埋伏吧。」

  「喏!」

  月色下,遠山如墨。

  山風穿石,如在嗚咽。

  蕭弈倚在岩坳中,冷眼看著棧道方向。

  遠遠地,聽到了契丹語的對話聲,其中,還夾雜著女子的催促,契丹語中還夾著一兩句的漢語。「蕭弈孛闊亦列禿里。」

  大概是下次還要回來報仇。

  蕭弈微微冷笑,忽朗聲道:「何必等下次?現在就報仇吧。」

  「啊?!」

  耶律觀音一聲驚呼。

  「呀,你們綁著我做什麼?我才不逃,鳴!放開我!」

  「禿里!」

  「禿里!」

  「圍住!一個都不准走脫!」

  喊殺聲炸開。

  火把的光照去,只見一排排契丹俘虜如壁虎般貼著崖壁,人人腰間藏著斧、誓、鍥等鐵器,裹著乾糧,正在沿沒完全修好的棧道潛行。

  為首者,正是突呂不翰里。

  「禿里!」

  突呂不翰里一聲大吼,第一個躍了過來。揮短斧撲上,當即被長戈刺穿,亂刀砍下,將他放倒在地,慘叫聲在山間反覆迴蕩。

  「留活口!押回去當眾刑殺!」

  「喏!」

  「啊!放開我!」

  突呂不翰里怒目圓睜,被一擁而上的兵士按翻在地,捆住。

  此時,後方兵士也追了過來。

  蕭魯綠最是殷勤,大喊道:「一共有四十六人,別讓人逃了!」

  「叛徒!你這個狗叛徒!」

  「罵我的五馬分屍!」

  貼著崖壁的俘虜進退不得,有人腳下一軟,摔下高崖,發出悠長的慘叫。

  「啊」

  其餘俘虜盡皆膽寒,小心翼翼地爬出來受縛。

  忽然。

  「這漢兒,有錯必罰,我們回去沒有好下場的!現在掉下去,還能死個痛快!」

  「走!」

  「啊!」

  又是幾聲慘叫,最後五個俘虜主動躍下高高的山崖。

  火光照處,只剩下耶律觀音還貼在崖壁上哭。

  「蕭弈!」

  「蕭弈,我沒想逃的,是他們把我劫出來的………」

  蕭弈不理她,吩咐道:「把這些逃虜帶回去,當眾斬訖,懸首三日,以儆效尤。」

  「喏。」

  再擡眼看去,耶律觀音還在那瑟瑟發抖。

  「還不過來?你不是要「禿里』了我嗎?」

  「沒,沒,我們還要合作通商的啊。」

  「過來。」

  「你答應不殺我,我就過來。」

  「弓給我。」蕭弈隨手接過一張弓,道:「我數到三……」

  「來了,我來了。」

  耶律觀音連忙爬到蕭弈面前,卻是不等站起身來,忽一把抱住他的靴子。

  登時,好幾把刀架了過去。

  「不許動!」

  「沒動,我沒動。」

  耶律觀音駭得低下頭,雙手按在地上,只用額頭抵著靴面。

  「別殺我,你用鞭子打我好了……你鞭打我吧,別殺我,我還有贖金。」

  「擡頭。」

  耶律觀音怯怯擡頭,眼眸有些躲閃,末了,她還是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

  她咬了咬唇,似慌不擇言般說了一句。

  「只要你不殺我,耶律察割想要的東西,我可以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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