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契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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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蕭弈回到居處。

  張婉上前替他解了披風,又待為他卸甲。

  「我自己來即可,幫我把老潘帶來的帳核了吧。」

  「是,郎君。」

  「我若留在晉州,你覺得如何?」

  「妾身自然是歡喜,晉州不似開封拘束。」

  「是啊,開封更拘束些。」蕭弈隨口應了,問道:「昨夜你說耶律觀音紋了青牛,在何處?」「就在肩胛處,妾身替她敷藥時看到了。郎君打得真狠,卻未見著?」

  「嗯。」蕭弈案上的盤子裡盛著果子,拾了一顆餵過去,問道:「紋青牛有何特異?」

  「妾身在宮中時,略有所聞。契丹敬天崇神,尤重青牛、白馬,契丹地神便是青牛女子。據傳,述律太后曾於遼、土二河交匯處,遇青牛避路,她輔佐耶律阿保機開國,採用「天地人』之故典,上尊號曰「地皇后』,故而妾身以為,紋青牛者,很可能是述律太后之心腹。只是,她父親蕭翰曾為了抵抗述律太后而擁立耶律阮,她如何與述律太后有關?」

  「你可問她了?」

  張婉搖了搖頭,道:「妾身以為,若強問,她未必肯說。不若等她信任我,再慢慢探問。」「述律太后,權力比如今契丹主耶律阮還大不成?」

  「她是耶律阮的祖母,郎君競不知她?也是,自郎君出仕,她似乎便被囚禁了。」

  蕭弈道:「既被囚禁,為何王彥超說契丹之事,繞不過述律太后?」

  張婉放下手中的算籌,輕聲道:「述律太后平生行事狠辣,智計深沉,足使中原與草原諸藩心驚。早年,耶律阿保機想吞併契丹八部,正是她獻計,以諸部所食之鹽皆出阿保機所轄鹽池,邀諸部首領赴會謝恩,酒酣之際伏兵盡出,一舉斬殺七部首領,一統草原。」

  蕭弈笑了笑,道:「可見,鹽很重要啊。」

  「余者,妾身聽聞得少,只知她曾親編二十萬大軍滅草原兩部。哦,耶律阿保機死後,她臨朝稱制,攝軍國大事,手段酷烈,為穩固權位,她以「為先帝傳話』之名,逼反對她的大臣殉葬,其中有人反問她何不親往殉葬,她便拔出刀斬斷自己的手腕,以「諸子年幼、國事未穩』為由,以腕代殉,從此「斷腕太后』之名,連中原皆懾於其威。」

  「這等人物,如何被囚禁了?」

  「妾身也不太明白,只聽太后評說過,述律太后手段太狠,使契丹君臣恐懼,倒向耶律阮。」「如此嗎?」

  「對契丹,妾身所知亦有限,沒能幫到郎君太多呢。」

  「你已經很博聞強識了,幫了我良多。契丹諸事,我向俘虜們慢慢審問便是。」

  「那郎君去問問,妾身核好了帳,等郎君。」

  「好。」

  蕭弈點點頭,去了耶律觀音的關押之處。

  耶律觀音被關押在營中西南角一間偏僻狹小的屋中。

  推門而入,火光照處,地上鋪了一塊氈毯,她蜷縮著,一根栓在柱子上的鐵鏈繫著她的腳課。她樣子頗狼狽,盔甲早就被卸了,穿著一身襖袍,綻著被蕭弈用鞭子抽出來的血痕。

  見是蕭弈來,她不肯安分待著,坐起,下頜微擡,那雙明亮的眼眸里滿是屈辱與憤懣,死死瞪著他。蕭弈卻看出她眼神深處其實藏著狡黠。

  他上前,伸手便攥住了她襖袍的領口。

  她穿的是一身胡式的窄袖白羊皮襖,料子厚實,領口滾了一圈貂毛,以繩索繫著,一把扯開繫繩,顯出裡面的青綢小衣。

  「放開!你做什麼?!放開我!」

  耶律觀音瞬時驚怒,劇烈掙扎,腳踝上的鐵鏈被扯得叮鐺作響。

  她指尖如鷹爪般抓向蕭弈,試圖撕扯、抓撓。

  蕭弈一隻手扣住她的兩隻手腕,牢牢鎖在她身側,另一隻手攥住羊皮襖,稍一用力,順勢扒過肩頭。耶律觀音像條小母狼,低頭想咬他的手。

  蕭弈微微側身,避開她的嘴,膝蓋輕頂她的膝彎,壓得她身體無法再肆意扭動,順勢剝開裡面的青綢小衣。

  小衣肩頭早已被鞭痕與傷藥黏在裹布上。

  他一扯,痛得她發出壓抑的悶哼。

  「放開我!」

  耶律觀音胸口劇烈起伏,裹著一條素綾訶子,那綾料極細軟,觸手如冰絲,卻又帶著幾分溫糯。蕭弈看到了她肩胛處的青牛紋身。


  紋身顯然有些年頭了,墨色沉透,邊緣卻清晰,約莫半個手掌大小。

  紋的是一頭昂首佇立的青牛,線條流暢細緻,角微微上翹,似要掙脫束縛般,透著一股野性,周遭圍著一圈細密的祈福紋樣。

  「這是什麼?」

  蕭弈故作詫訝,鬆了手。

  耶律觀音一個哆嗦,迅速將身子蜷起,攏緊衣袍,遮住紋身。

  她眼中噙著一滴淚水,一擦,轉為憤懣的火苗。

  「怎麼?攪了你的興致?」

  「你是契丹刺配充軍的女犯人不成?」

  「是又如何?」耶律觀音道:「我本就是反臣之女。」

  「騙我?」

  蕭弈一把拎起她的衣領。

  「給你最後一個機會,說,這紋身是從何而來的?」

  耶律觀音並不回答,冷笑道:「你不是想要了我嗎?來啊,但只要有機會,我一定會咬死你。」「真當我不知?青牛紋身,你是述律平的心腹。」

  「你……」

  「我若將此事告知耶律阮,他還會贖你嗎?」

  耶律觀音不說話了,垂下眼眸,自思量著。

  蕭弈道:「故而,你不願意嫁給耶律察割,是不想讓他知道,你是述律平的人?」

  「應天皇太后本就是我的外曾祖母。」

  「我問,你替她做事?」

  耶律觀音盯著蕭弈許久,方才道:「我告訴你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說。」

  「此事,不能告訴旁人。」

  「好。」

  「在與中原無利害關係的情況下,你需保護我。」

  「還有呢?」

  「我還沒想好,總之,知你不會害我,利用我,我方與你說。」

  蕭弈冷笑,道:「述律平給你紋了這般要命的刺青,若被人看到,你還想安全嗎?何必替她瞞著?說吧。」

  「從何說起?我家的恩怨,你知道多少?」

  「我全然不知,從頭說。」

  「好,應天皇太后有三個兒子,長子便是我外祖父,次子是太宗皇帝……」

  「聽不懂,說名字。」

  「述律平生了三個兒子,長子耶律倍,次子耶律德光,三子耶律洪古。她最喜歡三子耶律洪古,最討厭長子耶律倍。但因為次子耶律德光戰功最高,太祖崩後,她便扶立了耶律德光為帝,耶律倍就逃到了中原。耶律德光為了擺脫她的控制,舉兵南下,在開封建國號「遼』。因為述律平反對漢法,耶律倍、耶律德光就故意一個當漢人、一個當漢人的皇帝。後來,耶律德光死在了中原,述律平就高高興興地扶立耶律洪古當皇帝。」

  蕭弈聽得懂,卻覺唏噓。

  後晉滅亡到後漢建立,中原動盪,生靈塗炭,落在這個契丹女子口中,竟只是一個嚴厲的母親阻止兒子行漢法的故事。

  「繼續。」

  「耶律洪古是個廢物,契丹大臣都不支持他。我母親就推舉耶律阮當皇帝,他是耶律倍的兒子,太祖的長孫,母親的兄弟,我的舅舅……」

  「我明白。」

  「耶律阮繼位之後,述律平大怒,命耶律洪古率軍南下,與耶律阮交戰,耶律洪古不敵戰敗,雙方罷兵和談,最終達成和議,同意耶律阮為帝,之後,耶律阮就囚禁了述律平。」

  蕭弈發現,耶律觀音直呼這些親人的名字,毫無避諱,除了她母親。

  想來,除了契丹人沒那麼多禮儀講究之外,她待他們皆沒甚感情。

  全是利用。

  他問道:「既如此,你如何成了述律平的人?」

  「蕭翰反叛耶律阮,被殺,我母親也死於獄中。我成了孤兒,述律太后救了我。」

  「她既被囚禁,如何能救得你?」

  耶律觀音閉上眼,長嘆一聲,道:「耶律阮的皇后蕭撒葛只,是述律平的侄女,不滿於耶律阮鍾情於漢女甄氏,一直在暗中替述律平做事。我被救之後,也是蕭撒葛只收我為養女。」

  蕭弈道:「所以,耶律察割陰謀除掉耶律阮,述律平一系也知曉,甚至在暗中推波助瀾,利用此事?」「不錯。」

  「耶律阮也知道,但牽制太大,不敢輕易反擊?」

  「耶律阮行漢法也好,南掠中原也罷。實際上是想要效仿耶律德光,南面建功,以擺脫牽制?」耶律觀音道:「是如此。」

  這些事頗為複雜,人物又多,卻對他了解契丹時局頗為重要。他不急著相信耶律觀音,打算審問了更多俘虜,得到證實後再做判斷。

  就目前來看,契丹的內部矛盾尖銳,或許是暫時阻礙其南下的理由。

  但,南下也隨時會成為契丹轉移矛盾的出口。

  此番蕭禹厥大敗,耶律阮恐怕很需要一場大勝來鞏固威望。

  如今,王峻還在忙著與河東、契丹和談。可想來,哪怕談定了,耶律阮一旦安穩了契丹形勢,總歸是要南下報一箭之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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