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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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弈掀簾入帳,王峻負手立於劉承鈞的屍體旁,臉色深沉,眉宇間沒有大敗殲敵的得意,唯有憂慮。「王相公。」

  王峻轉過頭來,狹長的眼睛微微一眯。

  四目相對。

  蕭弈感受到了怒意,感受到王峻想罵他的衝動。

  好,且看看王峻打算如何罵他這個得勝之將。

  半晌。

  「豎子!陛下以行營都轉運使之大任托你,你不盡心督運糧草、輜重,不聽軍令,孤軍深入,胡作非為,至三軍糧草告罄、輜重不足,更險陷大周於萬劫不復之地步!你對得起陛下厚恩嗎?!」這次罵得算是頗冷靜,看來,王峻是深思熟慮過的。

  畢竟,老頭並非沒在他手底下吃過癟,當是已長了教訓。

  蕭弈道:「末將奉命撤出韓信嶺,走至此處,遭蕭禹厥、劉承鈞襲擊,幸得王相公遣王萬敢、史彥超接應,僥倖得生,謝王相公救命之恩。」

  「哼。」

  王峻拂袖不悅,道:「當老夫來與你爭功?你可曾想過,既讓出天險,卻還挑釁敵軍,萬一戰敗,給了敵人反攻大周的口實,當如何?」

  「凡戰,皆有勝有敗,豈有因慮敗而畏戰之理?」蕭弈道:「相公所憂,不過北兵報復。然當今天下,非獨大周處境艱危。李璟深陷閩地戰事,自顧不暇;劉崇割據河東,人心未附;便連契丹耶律阮,亦深陷宗族內鬥,權位不固。四方皆亂,誰先示弱畏戰,誰便先自取其弊……」

  「夠了!」

  王峻提高聲音喝斷,罵道:「黃口小兒,也敢妄談天下大計!廟堂謀國、社稷安危,豈是你這自作聰明的微末將官妄自裁斷、擅自做主的?!」

  蕭弈看了劉承鈞一眼,免得王峻太激動,把劉承鈞嚇醒了。

  片刻,王峻稍冷靜了些,只當辯贏了,凜然道:「戰事初歇,暫不治你不聽號令之罪,即刻起,你只管督糧之份內事宜,休再越權調遣王萬敢、史彥超諸部,此軍中大忌,再敢犯,休當老夫不敢以軍法治你!出去。」

  「慢著。」

  蕭弈回過頭,見王峻老臉一沉,又道:「把蕭禹厥的首級醃了,隨我的戰報,快馬遞迴京中。」還真當王峻不想要這戰功呢。

  退出帳,王萬敢、史彥超、楊昭就等人皆候在帳外,臉上都帶著憂慮之色。

  「使君,王相公如何說?」

  「他誇我等斬將殺敵,為國立功。」

  「真的嗎?」

  「當然,把蕭禹厥的首級給王相公。」

  「哈哈哈,我就說嘛,打了勝仗,還能不高興嗎?」

  蕭弈從容笑笑,道:「統帥既至,軍中內務,他自當接手,只是,我等卻還有一樁事沒辦。」「何事?」

  「在雀鼠谷中,我既事先答應將士們分潤戰利品,不可失言。」

  「使君。」王萬敢道:「軍中傷亡撫恤、戰功賞賜,王相公必不敢剋扣,今統帥既至,我等私下把戰利品分給麾下將士,是否太過張揚?」

  蕭弈道:「軍中信賞,不能出爾反爾。」

  史彥超道:「只怕王相公以為我等私下收買軍心,不給他面子。」

  「放心吧,恰是為他好,才必須這般行事。」

  說罷,蕭弈見二人猶有憂慮,笑了笑,道:「只管交由我便是,若有問題,我自擔當。」

  「我與使君一併擔著。」

  「我也是!」

  楊昭就麾下已無兵,不考慮這些,待旁人走後,卻是柱拐跟在蕭弈身後。

  「使君這般行事,必得罪王峻,我有一計,既可兌現使君對將士的承諾,又可免除後患。」「哦?」

  「不必發賞,只放言因王相公苛刻,原定的賞額無法頒賞即可。將士們方經大戰,血氣未消,王峻僅帶十餘騎來,屆時群情憤慨,不論發生何事,都……」

  不等楊昭勅說完,蕭弈徑直擡手止住,道:「不必說了。」

  「使君……」

  「自我任都頭起,挑選士卒,皆選品行可靠、聽令行事者,倘若今夜煽動作亂,有一,便有二,往後還如何治軍?」

  蕭弈看向楊昭就,語氣很堅決,還帶著些冷峻,又道:「今夜殺王峻不難,然陛下如何看我?河東、契丹又如何看大周?」


  「可王峻氣量狹窄,使君今日不除他,來日他必除你啊。」

  「夠了,我看你氣量也不大。念你受過委屈,此番不與你計較,再讓我聽到類似的話,絕不相饒!」「咳咳吃……」

  夜風一吹,楊昭就牽動傷口,皺著臉,顯得十分悲苦。

  蕭弈拍了拍他的背,道:「去歇著,王峻樹敵無數,輪不到你操心。」

  楊昭就怔了怔,好一會,似明白了蕭弈話里的意思。

  「是,我明白了。」

  「去吧。」

  蕭弈則連夜命人搬出戰利品頒賞。

  從雀鼠谷所獲的財帛、金銀,依當時承諾,充作戰功之外的分潤,不涉朝廷常例犒賞。

  自普通步卒起,便是一貫錢、絹半匹,各隨階品酌加,除他麾下盡數頒給,王萬敢、史彥超部亦一體均沾。

  傷亡者另加優恤絹,此時不及造冊的,先以轉運輜重的名義單獨裝車封記。

  初時,蕭弈還命令各校將約束各部,不許鼓譟,可大家實賞落袋,歡聲雷動,哪是彈壓得住的?花嵇不由羞愧,道:「使君,恐瞞不過王相公,屆時疑我等收買軍心。」

  「由得他們吧。」蕭弈揮揮手,道:「我們的將士聽話,不然在山谷里就把財帛揣了,今若顧全上位者顏面,如何立信於軍?此事,不怕教人知曉。」

  諸部得了默許,歡呼更盛,連營皆動。

  范巳快步跑來,稟道:「使君,驚動王相公了,他夜裡出帳看了幾次,想必是擔心使君對他動手。」「嗬,我以為他不知道怕。」

  忙完此事,余於清點戰場、核對戰功之事,蕭弈便不與王峻相爭。

  數日後。

  「使君,王相公派人請你過去。」

  「又找我?可說了是何事?」

  「不曾說。」花嵇道:「不過,我們探到,有禁軍自南而來,上午該是能到。」

  蕭弈見他神色緊張,道:「無妨,來的是大周禁軍,我是行營都轉運使,負責為他們提供糧草,王峻還能下令斬殺我不成?」

  趕到中軍大帳,卻見王峻恰好從中走出,冷著一張臉。

  「見過王相公。」

  「營中夜間吵鬧,你等治軍太鬆散了,如何能戰?!」

  「是,大勝之後,將士難以拘束,吵到相公歇息了。」

  蕭弈徑直回敬。

  王峻臉色更難看,以公事公辦的態度,淡淡道:「劉崇的使者到了,隨我去見一見。」

  蕭弈道:「敗軍之師遣使來,當至相公帳中拜見,豈可讓相公親迎?」

  「哼。」

  王峻冷眼脾睨,道:「若非你斬殺來使,使其心存忌憚,何必老夫親迎?」

  說得好像這不是亂世一般。

  蕭弈知道這是針對自己,不必解釋。

  豎起大纛,只率儀仗進了雀鼠谷。

  至谷中略開闊處,前方立著一隊人馬,看旗號,來的是張元徽。

  雙方喊過話,蕭弈隨王峻策馬向前。

  有騎兵持盾想護著王峻,被他搖手拒絕了。

  「河東小兒豈敢傷老夫?護著那得罪人的豎子吧。」

  「謝王相公。」

  「嗬。」

  前方,張元徽近前,在馬上一抱拳,朗聲道:「王相公,闊別數年,風采尤勝往昔。當年,高祖皇帝鎮太原之時,相公翼贊大業,引兵南下開封,廓清宇內禍亂,於我大漢實有開基定鼎之功。其後郭威篡立,念其事由李業等奸佞構禍而起,我等舊臣亦未嘗深責。今彼國既與大漢結盟修好,何故背盟棄約、自壞信義,做那背後偷襲,掘河挖堤的小人行徑?此舉實在令河東故舊寒心失望。」

  蕭弈不等王峻開口,回敬道:「契丹人膝下侄皇帝的走狗,勾結外虜,戰場不敵,罵誰小人?」王峻擡手一止,驅馬上前。

  「陛下不曾負漢祖,乃隱帝誅戮功臣,盡失天下士民之心,國祚自傾。劉崇無德無能,妄稱漢裔,竊據河東一隅,更引契丹為援,擾我中原疆土。我主寬仁,特予罷戰盟約,全你一方生民,你等竟敢背盟,偷襲我麾下糧官。」

  此言一出,莫說對面的張元徽,蕭弈都有幾分驚訝,他本以為,王峻是打算把所有問題都推到自己身上的。


  再一想,王峻雖難相處、為人小器,但並不軟弱,對外始終強硬。

  張元徽怔了怔,道:「王相公此言差矣,分明是蕭……」

  「夠了!我軍糧官,還能擅啟戰端不成?今契丹諸將、劉崇七子皆已承認,暗謀襲我大軍。」王峻聲色俱厲,喝道:「試問河東,是決意要毀約,再戰一場不成?!!」

  站在功勞簿上發威,氣勢就是強。

  張元徽臉色數變,終於是忍了下去,道:「此事誤會,陛下與中原修好之意不曾改變。今日,我便是使節,只擔心會被王相公一刀斬了,故而才勞煩王相公在谷中相見。」

  王峻也不多做解釋,道:「老夫答應不斬來使便是。」

  他資歷威望擺在那裡,這句話頗有分量。

  張元徽也不在這點小事上糾纏,應道:「如此,我至王相公營中相商,如何?」

  「請吧。」

  蕭弈眼尖,遠遠便留意到,河東使團當中,繼顆和尚亦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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