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攻守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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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周廣順二年,壬子鼠年。

  正月初一,急促的戰鼓聲驚醒了蕭弈。

  他本以為自己睡過頭了,轉頭看去,天還未亮。

  今日敵軍的進攻競比往日還早些。

  「啊。」

  懷中的張婉也醒了,輕呼一聲,驚慌又羞愧道:「妾身以為今日敵軍會休戰一日,昨夜都沒讓郎君休息夠……

  「放心,你這般嬌弱,耗不了我多少體力。」

  張婉大為羞澀,將臉蒙進被子裡。

  因如今朝不保夕的處境,她昨夜似當作最後一次般,與蕭弈抵死纏綿。

  在物資緊缺、糧食日漸消耗的處境裡,本該儘量不動,保存體力,那般溫存,算是奢侈之事。蕭弈從溫暖的被窩出來,感到涼意刺骨。

  他迅速披上盔甲,匆匆往城頭趕去。

  天還在下著雪。

  街道上,兩個不懂事的稚童跑出來,嚷道:「過年嘍!」

  有婦人追著他們,咒罵道:「還不快給我回來?!還過年?小心撞上兵士把你們吃掉!」

  下一刻,兩個稚童撞在蕭弈腿上,嚇得哇哇大哭。

  蕭弈擡手想拎起他們,須臾,停下動作,和善地笑了笑。

  「新年好。」

  說著,他把手中的胡餅掰成兩塊,分別遞在兩個稚童手裡。

  婦人飛一般地撲過來,一把抱起孩子,匆匆跑掉了。

  蕭弈微微一嘆,白氣飄在雪霧中。

  年節短暫的輕鬆,也隨著這白氣完全散去……

  「殺啊!」

  「把敵賊殺下去!」

  「嗚」

  第一撥蟻附攻城的敵兵才被趕下去,敵軍的號角又起。

  蕭弈能感受到,劉承鈞急了,想必是時間不多了。

  己方的情況也遠不如之前。

  城中傷藥早已耗盡,兵士一旦受傷無法得到治療,使得傷亡開始增多。

  擂木、滾石也所剩不多,必須省著用,使得敵軍的衝車有了更多撞擊城門的機會;而敵軍的雲梯車卻越來越多,每日總有幾撥兵士能攀上城頭廝殺。

  此外,蕭弈還留意到,年節之後,攻打西北段城牆的敵軍主將換人了。

  原本的主將是李存瑰,如今豎在遠處的旗號上寫的卻是「漢行營兵馬副使安元寶」。

  安元寶似乎比較怕死,儀駕設在城牆兩箭之地,四面都豎著木牆,不讓蕭弈看到其中情況。偶爾,蕭弈能看到其中有木驢進出,運土搭建戰台。

  周行逢見狀,大罵道:「娘的,敵將想窺探我們城中情況。」

  「不對。」蕭弈舉著望遠鏡看了許久,道:「他們運來的木驢是空的。」

  「可他們確實堆了土堆……狗賊,這猢猻在挖地道!」

  蕭弈皺眉,當即招來張仲文,問道:「敵軍在挖地道,可有辦法?」

  「有個土法子。」

  張仲文道:「把大缸埋在地下,日夜派人監聽,耳朵靈的老兵能準確判斷出敵人從哪個方向挖來。」蕭弈點點頭,知曉這法子的原理,約莫是將大缸當作擴音器,放大地底的聲音。

  當世人的智慧,著實讓他驚嘆。

  「立即去辦。」

  「是!」

  如此,過了五日,一直沒查到敵軍的地道挖向哪段城牆。

  蕭弈難免憂心,日夜都待在城頭上。

  直到正月初六,他正在城頭指揮戰鬥,張仲文匆匆趕到。

  「使君,請你過去一看。」

  「周行逢,你指揮。」

  「喏。」

  蕭弈親自跟著張仲文下了城牆。

  在北城第三個馬面旁邊的一段城牆下,幾個老卒正趴在地上,輪流附耳聽缸中動靜。

  「就在那附近。」

  張仲文邊走邊道:「眼下只有一口缸聽到了動靜,想必敵軍只挖了一條,我們基本能確定地道的位置。」


  「沒有錯?」

  「都是軍中耳力最靈的老卒,當不會有錯。」

  「我聽聽。」

  蕭弈趴在地上,將耳朵貼到大缸上。

  起初,並無動靜。

  他靜下心來,屏蔽外界所有干擾,終於,聽到一陣簌簌聲,是鏟子鑿擊沙石的聲響。

  又聽了好一會,他耳力不錯,經驗卻不足,還是不確定聲音的位置。

  「是這邊?」

  張仲文走到一處城牆下,道:「敵軍必是從此處挖過來,八個老卒都聽過,認為是這裡。」「堵死?」

  「不。」張仲文道:「往往遇到敵軍挖地道,該順著他們挖地道的方向反挖過去,提前埋伏,等他們挖通的瞬間,全殲他們。最好的辦法就是放毒煙,有個老祖宗傳下來的土法子,巴豆、硫磺、草烏、狼毒、砒霜、石灰,先在地道里點燃了,敵軍必死無疑。」

  蕭弈點了點頭。

  可他又思忖了一會,卻是道:「不,不用毒煙,我派一支兵馬全殲他們,之後殺出去,偷襲安元寶。」蕭弈遂命張仲文反向挖地道,之後,招過胡凳,吩咐道:「你挑選身材瘦小的精銳百人,埋伏在隧道中,一旦敵軍挖穿隧道,立即殺光他們,待聽到號令,從地道殺出,配合我夾擊敵軍。」

  「喏!」

  張仲文密切監聽著缸中動靜,估算出敵軍挖通地道的時間,讓民夫在反挖地道時特意留下少許距離,把挖通的時間定在初八傍晚。

  傍晚時,敵軍經歷一日苦戰,知今日無法破城,士氣體力皆達到最弱,心裡想的是收兵休整,是最好的出擊時機。

  是日,一切準備就緒,由周行逢在城頭坐鎮指揮,蕭弈則率麾下騎兵,悄然列陣於瓮城,耐心等候。他閉著眼,對城外慘烈的廝殺聲充耳不聞。

  敵方的衝車一次次撞擊著前方的城門。

  夕陽漸漸墜下,懸於遠處的山巒之上。

  終於,張仲文趕來稟報導:「使君,地道挖通了!胡凳將軍已帶人殺過去。」

  「嗚」

  正此時,敵軍的鳴軍收兵聲響起。

  蕭弈揚槍,果斷下令。

  「隨我殺出去!」

  瓮城門突然打開。

  前方,一輛衝車正卡在陷阱里,敵軍兵士躲在衝車後躲避箭雨,正試圖把衝車往回拉。

  忽然見城門大開,敵兵轉頭看來,皆滿臉錯愕。

  蕭弈已策馬至他們面前,長槍毫不留情地刺穿他們的身體。

  「噗。」

  「……」

  馬蹄踏過一具具屍體,直撲安元寶的旗幟。

  此時,安元寶的呼喝聲響起,帶著巨大的驚喜。

  「竟敢出城?!」

  「良機!這是破城的良機!給我殺!殺入城中!」

  鳴金聲戛然而止,轉而響起的是衝鋒的號角。

  「殺啊!」

  城下敵軍人數眾多,倉促之間重新齊結,向蕭弈這支騎兵殺過來。

  張滿屯怒吼著,率軍衝到蕭弈身前,長斧亂劈,帶起一蓬蓬鮮血。

  河東兵被他們這股悍不畏死的氣勢嚇得連連後退,卻被身後督戰的刀斧手砍翻在地。

  「不許退,全都殺上去!」

  「奪下城門!」

  蕭弈冷眼看著敵陣,面對十倍於己方的敵人,凜然不懼。

  甚至,他任由敵軍繞過他的騎兵陣列,衝進瓮城門當中。

  「給我攻下城門……呃!」

  「放箭!」

  周行逢的吼聲在城頭響起。

  正當敵軍的注意力全都集中過來之時,蕭弈看到有人忽然躍到安元寶身邊。

  正是胡凳等人。

  他們竄上指揮台,直撲安元寶,對著旗手、傳令兵、牙兵、幕僚們一通亂殺。

  「啊!」

  「啊!」

  連續不斷的慘叫聲在安元寶周圍響起。


  之後,是安元寶猝不及防的驚慌大叫。

  安元寶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指揮,連滾帶爬地從高台上翻了下來,跌落在泥濘中。

  「保護我!」

  「護駕!」

  來不及了。

  很快,敵軍大旗便搖搖晃晃,轟然墜落。

  蕭弈面前的敵軍頓時大亂。

  他長槍一挺,連挑數人,撕開一道缺口。

  「殺過去!」

  敵軍很快潰散。

  蕭弈驅著潰兵衝到敵台,恰見胡凳帶人撲向安元寶,將安元寶摁倒生擒。

  「安元寶就擒!降者不殺!」

  「降者不殺!」

  城頭上,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

  鼓聲大作,慶祝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

  陣前擒敵,蕭弈不再戀戰,驅馬回城,當即下令關閉城門、封死地道。

  王萬敢、史彥超、何徽等人聞訊趕來,個個驚詫不已。

  「蕭使君,我等只聽說過用巨弩傷敵,還從未見過有人能出城活擒敵軍大將。」

  「哈哈,使君真乃智勇雙全,有萬夫不可當之勇,我今日徹底服了!」

  就連王萬敢也嘖嘖稱讚,道:「莫說他們,我也真服了蕭使君了!」

  蕭弈沒空與他們寒暄,親自審訊安元寶。

  他費這麼大功夫,要的就是消息。

  「蕭弈,你太狡猾了,有本事你我正面單挑!」

  「安將軍何必氣憤?我走的是你挖的地道。你也不必想著瞞我,我已經知道了,你們急於拿下晉州,是因王相公的三萬禁軍已經到了附近,然否?」

  安元寶一愣,驚呼道:「你怎麼知道的?莫非是……我軍中有細作?」

  蕭弈問道:「給你個活命的機會,回答我,我方的援軍,過蒙坑了嗎?」

  安元寶閉上眼,長嘆一聲,道:「尚未通過,元帥已命李存瑰率軍前往蒙坑,與王峻對峙。」蕭弈心中瞭然,怪不得近來一直沒見到李存瑰。

  王萬敢、史彥超、何徽聞言,皆大喜。

  「援軍來了!」

  「直娘賊,王峻老兒可算來了。」

  「我們當派兵偷襲蒙坑,與王峻前後夾擊李存瑰,則河東軍必敗!」

  蕭弈沒有應聲,而是看著地圖,細思索起來。

  末了,他緩緩搖了搖頭。

  若只為解救晉州,夾擊蒙坑的李存瑰不失為上策;可若放眼大局,他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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